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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时路 ...

  •   “别想了!”见单真手脚发抖,死活不肯再上前一步,云安气急,“宝贝宝贝还是命宝贝?”说着,猛捶他小腹一下。
      挨了这下揍,本来就全身紧绷的单真踉跄退一步,脸色涨得紫红,眼泪竟簌簌落下,衬得一张白皙小脸更加秀美可怜。
      云安也是强作镇定,看单真这个模样,心更慌乱了,拉他到一边墙根,“别哭啦,事到如今,还能怎么着?”
      单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挨墙缓缓蹲下,“我会不会疼死?”
      云安捧起他的脸,心疼地擦去眼泪,“你疼死,我也跟你一块死。”
      单真泪眼朦胧,瞧不真切云安,只摇了摇头。
      “不进宫你会被林家人打死的。你信我不?你信咱爹不?”见单真迟疑了下,随后点点头,云安接着说,“你净身以后去宫里当五年差,五年以后出宫了,你回来什么都不用想,我养你一辈子。”
      单真蹲在角落,他们所处的净身房在里弄尽头,狗吠不绝,臭气熏天,只有云安身上那淡淡的片糕味道是他最熟悉的,单真想,云安也许就是世上他唯一能依赖的人了。
      “勾……指头。”单真抽噎着说。
      云安无奈,只得伸出指头与他起约,拉钩上吊,不许变。完了把他牵起来,敲开净身房的小门。
      开门的是大婶,身后跟着的是云安他爹云德,云德压着嗓子,眼底的怒气看得云安直发毛:“吩咐你陪着,这点事看你干成啥样了?”
      从小到大,兄弟俩没少挨打,不论亲生的不是亲生的,云德照样当畜生打,云安害怕得紧。
      这回还是单真给他顶锅,拉过云安衣袖,挡在他身前,“是我馋了,央安哥儿给我买糖山楂吃。”
      云德气得鼻孔一张一合,这回却还不能打他,把人打跑了他那五吊钱不得吐回去?轻轻一拽便把单真拽了个踉跄,他强压怒气:“进去。”
      大婶将他们引进偏屋,顺手掩上了门。“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外头的世界,一股混着烈酒味道的甜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搅。
      偏屋不大,三张深褐色的木床呈“品”字形摆放,几乎占满了大半个房间。床板两侧垂着几道磨损发黑的皮绳皮扣,墙壁和泥地上,溅满了深深浅浅的暗褐色污迹。单真不由得抱住云安的手臂,却感觉对方抖得比自己还要厉害。
      顺着云安的目光看去,墙角炭炉的上方钉了一排木架,挂着形状怪异的刀子,全都巴掌大小,有一把跟个小镰刀似的,弧度诡异,单真见过,给村子里骟猪的猪匠用的就这刀子。
      “喂,过来。”小门那头有人唤云德,声音不大,还是把僵住的单真吓了个激灵。
      单真被推搡到厅子。恍惚中,他看见中央正瑟缩站着四个与他一般身量一般年纪的身影。
      “站过去。”小厮低喝。
      他下意识去捞云安的手,却被云德狠狠拽开。“抬起脸来。”
      一个声音带着久居人上的慵懒与威严响起。
      单真茫然抬头,只见那人薄唇廋腮,衣着贵重,捻着扳指一脸慵懒,而刀子匠刘贵此刻正站在一旁,态度恭敬。
      那人的目光像沾了凉水的鞭子,在单真身上上下下打过。或许是因为连日的惊吓与憔悴,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白皙,五官清秀,一双眼里含着惊惶的水光。
      声音里有了一丝兴味:“叫什么名字?”
      单真嗫嚅,还没等他张嘴,刘贵就给他应了:“单真,十里庄人,家里欠债,把人卖与我了。”
      王荣恩不作可否,只说:“你自己说,听听声儿。”
      单真吸了口气:“贵人吉祥。”
      声音颤,带着清亮。王荣恩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摸了摸手上扳指,“怎么你一个来得这样迟?”
      单真刚与养父云德撒过谎,原地照搬,说是为了买糖山楂来晚了。
      王荣恩敛起笑意:“就为了点吃食误事,以后怎么侍奉贵人?”
      单真不敢多看一眼,只见桌子上多了个银锭子,王荣恩意兴阑珊摆摆手:“先这样吧,过两日再来画契取人。”
      后来单真才知道,姓王的竟然是禹王府后院管事,这次来是给要出远门的小王爷赵衍挑长随。天掉下来的好运,让单真捡到了。
      在王府,总不会比王宫更森严吧,会有机会出门,出门就可以去找云安。
      当王爷的长随,是不是也不用挨那可怕的一刀了?
      那两日,他怀着极大的指望,等待禹王府的人来画契接人。
      第三日,没人来。
      第五日,消息回来,小王爷已经出发,队伍轻简,贪吃的单真,也就不要了。
      单真没有问,那锭银子怎么办,王府要是不缺钱不要了,刀子匠大叔肯定要拿的,会不会分一份给养父云德?云德会帮他把钱还给林家,当做那被压坏的青苗钱?林家会看在他诚心认错的份上,宽恕自己吗?
      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前天吃完一顿稀粥后,刀子匠就不给他吃食了。单真待多几日知道规矩:肚子排空,就要净身了。
      有比他更早动刀的,现今还躺在木床上咿咿呀呀地喘息,有一个大出血的,现在还在发着高热,不省人事。
      “人生下来当狗当牛,都是注定的,再苦,眼一闭忍过去就不苦了。”单真捧着热水盆,大婶在前头领路时这么说。
      他是最后一个,床板还有上一个人未干透的秽液,大婶让他把衣服脱光,手腕脚腕用皮绳死死勒紧。
      刘贵给他灌了碗败火汤,看着他的脸,忽然生了句:“说你命不好吧,偏生了这么一张脸。”
      单真听不明白,他喝了汤,浑身发软,晕晕乎乎。
      下身一阵冰凉的触感,一股无法想象的剧痛猛地炸开。像是烧红的铁钎子捅进了身体最深处,还要狠狠地搅动,要把他整个人从中间撕成两半。他眼前一黑,喉咙里嗬嗬作响,身体像离水的鱼向上弓起,又被皮绳死死拽回床上。
      “阿娘……”痛到深处,单真嘶哑喊着,如果他的母亲在世,肯定会立马跑到跟前保护他,不让自己遭受这一切。
      “别说话,咬着舌头可有得你受。”刘贵随手把布团沾水塞进他嘴巴里,单真呜呜再讲不出话来。
      刘贵边用钳子夹烙铁在炭炉加热,边说:“这十几个庄子镇上都来找我割刀,在我手上除了个别几个倒霉的,其余都能活下来。这门手艺,没别的诀窍,就一个字,快。”
      说完,就将烧红的烙铁死死按在创口上,“滋啦”一声,白烟窜起,一股皮肉焦糊的焦香瞬间盖过了之前的血腥。单真被堵住了喉舌,嗬嗬作叫,汗水、泪水糊了满脸。好疼呀,这么疼,如果是云安肯定受不住。
      简单缝合后,插进药捻,算是完成了,刘贵直起腰,对大婶挥挥手,“三个时辰后没再出血就是半成了,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止血是半成,退烧则是从鬼门关活下来了,大婶告诉单真梦呓里他不是喊着娘就是喊云安,她说,有惦念的人就死不了,只是以后进宫了,做梦可就不能瞎讲胡话了。
      “宫里,是怎么样的?”隔着门板,云安问道。
      “宫里……”单真看着漏进房里的些许天光,眼神空茫,“肯定很大,走三天三夜也走不完,肯定也很危险,不然也不用日日夜夜守着官兵。”
      “怕甚,里面不是女人就是太监——”云安倏地顿住。
      单真心里被刺痛了一下,还是强装轻松,说:“我就是太监呀,就是太监,我也会是里面最能打,最狡猾的那个。”
      云安嘻嘻笑:“等你好了,你也打不过我。”
      “哼。”单真不屑,“等我好了,你再敢打我,咱们就不好了。”
      云安低低笑了声,在门板那头,轻声说:“你过来。”
      单真强忍着疼痛,拖着身体一点点凑到门缝处。他听见云安说:“王宫再大,你也不能走丢了,你是我的惟一的单真。”
      身子骨刚能挺直,刘贵就把铺盖卷好了,让他跟上接应老太监进宫。
      “五年工钱,三分之二归我,抵你的卖身钱。五年后,两不相欠,各寻去处。”因着卖身契条文,刘贵也相当关心他的性命前程,“别以为宫里金砖铺地,就能好吃好睡了,自个儿的炕头、饭碗,可不是容易护着的,机灵点。”
      来接的是个面皮寡淡的老太监,姓钱,眼皮耷拉着。他领着单真,沿着宫墙下窄长的夹道往里走,脚步声在幽深的巷道里回响。
      “进了宫,第一条,低头,收眼,管住嘴。”钱太监的声音干涩,没什么起伏,“你是最末等的小火者,干的是洒扫庭院、搬运杂物的粗活。叫你怎么动就怎么动,没叫你动的,碰都别碰。”
      “第二条,认路,认人。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撞见了要立刻转身面壁,记牢了。见了穿红袍的,叫‘公公’;见了带刀的侍卫,叫‘军爷’。至于主子……”他顿了顿,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你这辈子,也未必能凑到主子跟前。”
      走到一处低矮的排房前,钱太监用下巴指了指最尽头那间:“那就是你睡的地方,八个人一炕。明日寅时三刻,到内侍省差遣院领差。”

      说完,他不再多看单真一眼,转身便走,像完成了一桩最微不足道的差事。
      单真站在那排房门口,里面黑黢黢的,隐约有股汗馊味混着药草气飘出来。他攥了攥怀里那几件破衣裳,深吸了一口这皇城根下冰冷又浑浊的空气。
      没有关系,单真知道自己身有来处,心有去处,再难也是五年罢。
      他抬脚,迈过了那道及膝的高高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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