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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乡 船被江水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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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的名字原本不叫林念青。
三岁那年,她的娘亲因病离世。爹爹为了寄托对亡妻的思念,遂将女儿改了名字。
从小到大,爹爹无数次向她吹嘘,自己逝去的妻子是如何美貌,如何聪惠。
阿青自然是不信的——
如果娘亲貌美,自己为何生的如此普通?八成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
是日,爹爹遣了阿青去城南的点心铺子,买桂花月饼,还特地交代要多买一些。
阿青揣上银子,拎起食盒,顶着正午的日头出了门。
初秋的太阳已经算不上炙热,但街上的小姐们大多还撑着绸伞,或是头戴面纱。
路边的树荫下,摊贩们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蒲扇,说闲话。
“你说这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哪能养得这般粗糙。”
“老妈子带大的小姐,还指望有小姐的样子?听说她爹要续弦了,你知道这事儿吗?”
“真的假的?这么多年过去,媒人都说厌了,林大人不都还是一个人。他们读书人眼光高,
能看上谁呀?”
阿青习惯了街边的闲言碎语,但关于爹爹续弦的事,她倒是头一回听说。
“接着说,我爹看上谁了?哪家的姑娘倒了这么大霉?”阿青大大咧咧走上前去,好奇问道。
“啊呀小姐,我们说笑呢。您大人有大量,别与我们计较。”
“别担心,你说与我听,我保证不坏你生意。”
摊贩的脸色闪过一瞬间的难堪,立刻重新堆起笑脸。
“啊呀我看这天色转阴,怕是要下雨。今儿个先收摊回家了,明儿见。”
说完就匆忙收拾起物件,离开了。
阿青心中一阵苦笑——看来这几年,自己把他们折腾的够呛。
点心铺子离阿青家隔着两三条街。
告别了摊贩后,阿青想走快些,便转身寻了条径直的小巷。
这巷子口在一座破茅屋后面,被藤蔓掩着。巷内颇为幽僻,鲜有人至。
阿青一路踮着脚尖,努力避开地上青苔和积水。
可惜眼见着快到出口,跑快了些,一脚踩在水潭里,溅起的泥点弄脏了裙子。
——得嘞,回去又要挨爹爹骂。
近半年不知道怎么了,从前对阿青不甚约束的林大人,愈发关心起女儿的衣食住行。
街边小食不让买,蹴鞠比武不让看,还邀裁缝上门,给阿青订了好几身繁缛的长裙子。
整天絮絮叨叨:“女孩儿家要文静,得体。”
阿青对此不以为然。
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县丞的女儿,作甚要与皇亲贵胄家的小姐一般拘着。
阿青到了铺子,要了四两桂花月饼。
“林小姐稍等,我进去给您拿最新出炉的。”林家跟点心铺的老板沾着点儿姻亲关系,每次来买,老板娘都会照顾一二。
“诶,伙计!过来结账,再给我上一份招牌。”趁老板娘进去拿月饼,阿青着急忙慌在柜台上吃完了冒着热气的酒酿丸子——可不能让她看见,回头跟爹爹告状。
虽说阿青只要了四两月饼,但老板娘大方,给了六两。
这样一来,花的钱正好能对上。
阿青见小算盘得逞,得意地拎上月饼,蹦蹦跳跳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林大人坐在厅里,似在等阿青。
“阿青回来啦。”他招了招手,示意阿青过去。
“爹爹啊,”为了不让爹爹注意到自己脏兮兮的裙子,阿青决定先发制人——
“今天出门我听说一件事,您可是准备给我找个后娘了?”
其实阿青心里并不相信,不过当个笑话来打趣。
“胡说八道!我哪是……”林大人拍桌而起,眼看要发火,却又没了下文。
“算了,也罢……我与你说正事,别闹。”林大人又坐了下来,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行吧,您说。”
“阿青啊……再过几个月,等你过完生辰,便满十三岁了。是大姑娘了,该多见见世面。”
“您都不让我出去玩,如何见世面?”
“这个见识呢,得读书,交友……你可还记得有个舅父在荆州?”
“可是母亲的弟弟,当侍郎的那位?”
“正是。我已与他商量妥当,让你去他府上住一段时间。”
“为何要走那般远,我在家中一样可以读书交友。”
“傻姑娘,荆州是大城市,哪能与我们这小地方一样。你舅父也有个女儿,叫莫桃桃。比你小不了一岁,你们姐妹俩正好能做个伴儿。”
“您说这荆州那么好,万一我呆着不想回来可怎么办?”阿青猜想爹爹定舍不得自己。
“不回来也好,你舅父舅母都是好人,不会亏待你。等再过几年,给你觅个好人家,我也放心。”林大人说得坦荡,仿佛打心眼儿里就这么期望着。
这下阿青有些不知所措了。原以为爹爹会骂没良心,没想到真的要让自己走。
——难道爹爹真的要和哪家姑娘结婚,嫌自己碍事了?
“爹爹……我不想去。别人家哪能有自家呆着舒服,何况那舅父我都没见过一面。”
“阿青啊,爹都安排好了。”林大人轻轻拍着阿青的肩膀,“去看看吧,荆州有可多好吃的,好玩儿的,你都没见过。何况还是你娘亲的故乡,你定会喜欢。”
“您这般赶我走……可是真的要续弦了?”
这回林大人没着恼,叹了口气,说:“爹爹怎么会赶你呢,是真的盼着你好。”
“行吧,我想想……。”阿青看现下没有回转的余地,只得先答应下来。
“有啥可想的,今晚收拾收拾,明天下午郭叔送你去坐船。”
明天不是中秋节吗?
阿青一言不发,低着头在心里埋怨爹爹。
“行李不用自己带,我过段时间托人给你捎过去。”
“对了,下午买的月饼带上记得,在路上吃。”
林大人看阿青不说话,权当她默认了。
“莫府的地址我一会儿写给你。你舅父原本来信说要派人去渡口接应,我想着渡口人多,找起来麻烦便回绝了。他的府邸本就离渡口不远,又是大户人家,你这么聪明,沿路打听打听就能找到了。”
阿青还是没说话。
“行,那就这样,你收拾去吧。别带太多,背着累。”
阿青没怎么出过远门,也不知道该带些什么。
晚饭后郭叔来宽慰阿青,说老爷买的是大船票,坐着舒服,有茶水有茅房,不用太担心。
但阿青并不关心这些。
“郭叔,我爹为什么要赶我走呀?”阿青打断了郭叔的絮叨。
“小姐,老爷最疼爱您了,怎么会赶您走呢?”
“你也不知道原因吗?爹爹可是打算续弦了?”
“老奴未曾听老爷谈起过这等事,小姐莫要听信了别人的闲话。”
到半夜,阿青不愿再多想了。
她随手捡了几个顺眼的小物件,塞进包裹里,便上床睡觉了。
第二日,天朗气清,船被江水推着向东走,阿青离开了枝江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