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择明月》林涧雨

2、第 2 章 原

　　原本可以短暂松一口气的周五，不知道是因为处理学生打架还是叶枢，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暮色四合，廖湘才拖着步子回到家。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映出陆卓尔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给学生开组会，晚饭不用等我。
　　她下意识地把手抵在后腰，揉着那片又酸又胀的肌肉。一种熟悉的几乎快要被她遗忘的疲惫感，正从脊椎深处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是了，就像刚入职小学那会儿，被无穷无尽的杂事和压力钉在椅子上一天后的那种感觉。
　　她没什么胃口，潦草地煮了碗面吃完，便窝在客厅地毯上，对着平板里的教学视频，笨拙地给自己按摩。脊柱两侧的肌肉僵硬得像两块拧紧的抹布，怎么揉都揉不开。
　　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响就是在这时传来的。
　　陆卓尔带着一身医院里淡淡的消毒水味进了门。
　　“回来了？”
　　他一边换鞋，目光一边习惯性地在屋里扫了一圈，迅速定格在她身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腰又不舒服了？”他声音里的关切像一件温暖的旧外套，自然而然地披了过来。
　　“嗯，有点酸，自己按按就好。”她声音闷闷的。
　　陆卓尔没接话，只径直走向洗手间，流水声哗哗响起。他的声音隔着水声传来，清晰又不容置疑：“我给你按。”
　　“不用，”廖湘急忙扭头，“你站了一天手术台，比我还——”
　　“来吧。”他已经擦干手走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坐在沙发上，又顺手拉过旁边的小凳子拍了拍。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压迫感。
　　廖湘咽下了后半句推辞，乖乖坐过去。微凉的手指刚落在她后颈，她就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随即，那双手被掌心更滚烫的温度所取代，恰到好处的力道揉开她紧绷的肩颈线条。那感觉，像冻土被春阳晒化，所有拧着的绷着的筋络，都在这份专业的力道下乖乖臣服，一寸寸松弛下来。
　　“今天累坏了？”他声音低沉，胸腔的微震透过紧贴的脊背传来。这不是提问，而是一句笃定的叹息。
　　“嗯…”她含糊应着，“下午班里两个男生打了一架…”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轻笑，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廖老师处理这种事，不是早就驾轻就熟了？”
　　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正被他圈在怀里，他的体温和气息将她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丈夫忙碌一天刚回家，连口水都没喝，就先想着缓解她的不适。她怎么能在这温馨的时刻，突然提起那个搅乱她心绪的名字？那像是一种背叛。
　　廖湘一时沉默，只能试图转身：“我好多了，我们换——”
　　陆卓尔却不容分说双手箍住廖湘的腰，“再按一会。”
　　廖湘又端坐好。
　　“湘湘，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陆卓尔的声音低沉，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当然！”廖湘语气轻松，“在小区，咱俩妈妈介绍的那次。”
　　“不是。”他手下动作没停，“在医院，骨科，在那次见面的半年前。”
　　廖湘身体一僵，猛地侧身看他：“医院？……那个面诊医生是你？”
　　“不对……”廖湘欲要起身，“我去看看病例上的名字！”
　　陆卓尔拉住她：“我当时没给你写病历，因为你没病，你忘了？”
　　这么一说……除了面诊医生的样貌，其他全想起来了！
　　廖湘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卓尔：“不是……怎么才说啊？真的是你吗？”
　　“在等你想起啊！”陆卓尔的语气带上一丝无奈和宠溺，“现在看来你完全想不起来了！”
　　“没有，我记得和陆医生对话的细节！”廖湘立马认真起来，“我就是听了你的建议才开始学游泳的，现在俯卧撑都能做好几个！”
　　陆卓尔笑而不语。
　　廖湘还是好奇：“可是，你每天要面对那么多患者，还隔了半年，你怎么会记得我呢？或者说任何一个人呢？”
　　“因为你——”陆卓尔顿了顿，“很特别。”
　　廖湘心跳猛然快了一拍，她当然不相信是什么一见钟情的浪漫戏码，从始至终，那场面诊非常普通，以至于她自己对面诊医生毫无印象。
　　“你非常有礼貌，讲话很有条理，虽然本身并没有疑难杂症，是非常罕见的患者类型。”
　　廖湘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时候她入职小学不久，突然的久坐带来的腰酸背痛无法靠按摩缓解，最终生怕自己脊椎有问题，煞有介事的跑到最好的医院看骨科，结果还不放心，拍了片子也确实没事，走出房间的时候，她才懊恼自己真是小题大做。
　　“我当时是有点小题大做了，不算浪费医疗资源吧？”
　　“不算。”陆卓尔笑着安慰她：“医院里多的是自己吓自己的病人，但很少有人像你一样，追问到底，直奔解决方案。你追问我说‘如果工作需要长时间坐着，短期内很难改变，有没有什么主动的办法可以缓解和改善？’”
　　廖湘怔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当年的窘迫和焦虑，在他眼里竟是特别的。
　　“所以……”她声音轻了下去，“你那时候就……”
　　“就记住你了。”他接话，语气平静而自然。
　　“其实我也是当时觉得你讲话很耐心，所以才斗胆多问了……”
　　这次轮到陆卓尔意外了，“我耐心？”
　　“对啊，要不然我没毛病还问东问西，不好意思多打扰啊！”
　　陆卓尔苦笑：“我收到过几个患者投诉，说我讲话冷冰冰，问一句答一句，觉得我不耐烦。”
　　“和你那天对我讲话一样的态度吗？”
　　“嗯，当然。”
　　廖湘有些语无伦次：“哎？不是我马后炮啊，我当时真的觉得你讲话很耐心，回答的都是我想要的答案！”
　　“那是因为你问得好。”
　　廖湘有些感慨：“原来那么早你就注意到我了……”
　　“是啊，”陆卓尔又将廖湘上半身扭回去，重新帮她按摩起来，“后来在小区再见，得知你备考，看起来很疲惫，考上后，越来越沉稳，工作也做得很好，眉头舒展多了。”
　　原来她所有的挣扎和努力，都被他默默见证着。
　　他的手指恰到好处地揉开她肩胛骨下方的酸胀，那一刻，她几乎要沉溺在这种安稳里，把一切烦扰都抛在脑后。但叶枢的影子像一根刺，扎在这片温暖之上，提醒着她。
　　“所以，现在的你，不会轻易被工作为难到两天愁眉不展了吧？”
　　廖湘心一沉，他果然什么都察觉到了，却用这么迂回的方式体贴地给她铺台阶。
　　所以现在是讲出来的好时机吗？
　　廖湘还在迟疑，身后的人却接着说道：“如果你还没想好，我可以等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任何问题，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
　　任何问题吗？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仿佛这是唯一的浮木。
　　陆卓尔微微一怔，随即温柔地回抱住她。
　　“卓尔……这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说……”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不用非得今天说。”
　　“不，今天得说。”
　　“嗯。”他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短暂沉默后，廖湘松开陆卓尔，只是她不敢直视陆卓尔。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这两天我状态不对...是因为，昨天见到一个人。”她顿了一下，感觉喉咙发紧，“心里很乱。”
　　“嗯。”他应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那个人...是叶枢，我大学...谈了很久的男朋友。”她说出这个名字，像卸下了一块石头，但又立刻被另一块更大的石头压住。
　　廖湘感觉到陆卓尔搭在她肩膀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几乎无法察觉，但她的整个身体都紧绷了起来。
　　她不敢看他的表情，飞快地补充，“我和他早就结束了，真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反应会这么大。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我不该这样的...”
　　她说完，空气安静了几秒。她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然后，她感觉到陆卓尔的手伸过来，覆在她抠着沙发的手上，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冰凉和不安。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更温和了些，“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她猛地抬头看他，眼圈已经红了：“你...你不生气？”
　　“见到一个曾经很重要的人，心里会乱，这很正常。”他看着她，眼神很静，没有怀疑，也没有审视，“这不代表什么，只是说明那段过去对你而言是真实的、有分量的。我理解的，你真的不用因此觉得对不起我。”
　　他的话轻轻裹住她紧绷的神经。
　　但她心里那份困惑和自责还在：“可是...”
　　陆卓尔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打断了她。“其实，我大概能猜到你的感受。”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因为我也经历过感情的事。”
　　她怔住了，彻底忘了自己的情绪，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读研的时候忙得昏天黑地，当时的女朋友已经工作，时间比较规律。矛盾就越来越多，她觉得我顾不上她，我觉得她不够体谅我。”他叙述得很平淡，没有抱怨，也没有怀念，只是在陈述一件发生过的事。
　　“后来我想清楚了，我未来的路就是会更忙，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成为一个称职的男朋友。所以就去找她，把我们之间的问题、我的状态和未来的规划，都坦诚地聊开了。”
　　“最后和平分手了，过程也挺难受的，”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种感觉，然后看向她，眼神清晰而确定，“但把话彻底说开，然后让时间去处理剩下的情绪，这是一个对彼此都负责的办法。”
　　她听着，心里的惊诧慢慢压过了慌乱。
　　她又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陆卓尔成熟冷静的一面，不仅仅是在手术台上，也不仅仅是那些有争议性的话题讨论，更是在处理如此复杂的情感问题上。
　　他像拿着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乱麻，找到症结，然后干净利落地解决。
　　这和她当年那种带着痛楚和决绝的近乎自虐的切断完全不同。
　　“所以，湘湘，”陆卓尔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我真的不介意你因为过去的事心情混乱，我反而很高兴你今天愿意告诉我。”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来一点安抚的痒意。
　　“我们的关系，容得下你的过去。”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得缓慢而清晰，“你需要时间，我就陪你。如果你觉得需要做点什么来了结这件事，只要你想清楚了，我也支持你。”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出于难过，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被彻底理解和托住的安心感冲垮了她。她之前所有的忐忑和隐瞒，在他这番坦诚和包容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可怜。
　　她反手紧紧抓住他的手，用力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她绝不能失去身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