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天启朱帖邀 帝使携帖至 ...
-
重阳方过,秋意便陡然深浓。府中尚残留着节日余韵,廊庑下悬挂着茱萸,空气中似还隐约浮动着昨日菊酒清冽的甘香。开得正盛的秋菊花瓣上凝结着晨霜,在清寒日光下愈发显得姿态傲然。
这日清晨,你如常前往母亲陆维珩所居的晴雨院请安。行至院外那株叶片已染就斑斓秋色的海棠树下,果然见姐姐昭平已等在那里。她正微蹙眉头望着你必经的连廊,似有心事。
“姐姐。”你边轻唤边快步上前,裙摆拂过沾染晨露的石阶。
昭平看着你走来,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带着温和笑意。她迎了上来低声道:“妹妹,你来了。我正想和你说,昨日午后府里来了几位皆着锦袍玉带的生客。尤其是为首那位……我听清扬描绘,倒有几分像三年前天启城来的那位殿前司都指挥使大人。”她顿了顿,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他们带来的节礼由祖父亲自出迎,直接送去了韬略斋。着实不同寻常。”
你心中一动,三年前的指挥使?听说皇帝跟前挺得脸的。那时祖父称病未赴京……莫非又是来邀祖父远赴年宴。正思忖间,院内传来母亲贴身的李嬷嬷唤你们进去的声音。
晨省一如既往的温煦。母亲关切地问了你们起居,又嘱咐了些添衣保暖的琐事。她仿佛习惯了昭晏的误时,随后便领着你们姐妹二人,一同前往祖父母所居的苍霭院。
正厅内,祖父孟长卿与祖母江世英早已端坐其上。祖父今日神色不似往常般松弛,眉宇间凝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而祖母眼中则含着些许复杂的感慨。你们落座没多久,昭晏亦气喘吁吁地赶来了。他发冠有些歪斜,想是昨日玩闹太过起迟了。自然少不了受到祖父与母亲的一番训斥。
祖父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沉稳开口:“今日有一事要宣。”他顿了顿,从身旁的矮几上拿起一份盖有朱红玺印的华丽书帖,“昨日,陛下遣殿前司都指挥使送来了年节的宫宴邀帖。”
厅内顿时一片寂静。
孟长卿继续道:“陛下在信中言,多年未见老夫心中甚念。忆及年少时老夫的教诲,为君者当亲臣,非仅亲近京畿,亦需体恤四方。故而,今年特召各地镇守重臣入京赴宴。”他的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陛下还特意提及,与老夫已有六年未见。三年前因病未能赴约,圣心一直挂念。字里行间……颇多感慨。”
祖母轻轻叹了口气,接口道:“往年若是赴京,皆是老身陪着你们祖父同去。你们母亲需留府管家,而你们兄妹年纪尚小经不起长途跋涉,故从未带过。”
她目光慈爱地落在你们身上,尤其是孟昭平,“如今,最小的珍姐儿亦十岁了。老身想着今年若是再去,或可带上一两个孙儿一同去见见世面,看看天启城的繁华。”
此言一出,昭平仍保持着得体的笑,只微微颔首。而昭晏几乎要按捺不住跳起来,脸上写满了“想去”两个大字。
两年前你们几个孙辈曾随祖父母远赴蜀裕国——祖母的娘家省亲。异乡的风物人情皆蒙着一层疏离的薄纱,使你无端地拘谨起来,大多时候不肯轻易多言。
眼见昭平与几位表姊妹言笑晏晏,或是昭晏与年龄相仿的表兄弟们追逐嬉闹,你也只是远远地在一旁瞧着。
那时你便知晓自己的根仿佛深深扎在了肃州的家宅之中,一旦离了那片熟悉的土壤久了,一种无依无靠的惶然之感便如影随形,惶惶不可终日。
“说的是,”母亲陆维珩温声应道。目光却也落在了孟昭平身上,显然属意长女,“瑞姐儿年纪最长性情稳重,带去天启城见见场面是极好的。”
她话锋一转,看向兴奋得抓耳挠腮的孟昭晏,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至于祐哥儿,他性子跳脱。路途遥远,若是带去只怕要闹得君舅君姑不得安宁,还是留在家中为好。”
孟昭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急得向你猛使眼色。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上方长辈的神色边朝你快速眨着眼睛,悄悄比划着祈求的手势。
你心中犹豫。一方面觉得母亲所言有理,怕他路上闯祸累及祖父母;另一方面见他如此渴望,实在有些不忍。
你们之间的小动作岂能瞒过上方三位长辈的眼睛。祖母嘴唇微动似乎有些心软刚想开口,母亲已先一步蹙眉低斥:“祐哥儿!坐要有坐相,休要做那些小动作!”
昭晏立刻蔫了,乖乖坐好不敢再乱动,只是那眼神里的失落都快溢出来了。母亲转向祖父温声道:“君舅,既然瑞姐儿去了,不如让珍姐儿也一同前去。她们姐妹俩路上相伴,说说笑笑也不至于无聊,彼此也有个照应。”
孟昭晏一听自己竟要独自被留在家中,顿时更加难过。顾不得方才的训斥,立刻望向祖母眼神哀切,拖长了语调软声哀求:“祖母,祐儿也想去嘛~”
祖母果然于心不忍,对祖父与母亲笑道:“罢了罢了,老身看便让三个孩子都去吧。省得叫不知情的人瞧了,还以为我们老人家偏心,只带孙女不带孙儿呢。”
母亲却仍有顾虑,为了祖父母的身体着想再次进言:“母亲,您的心意是好的。只是祐哥儿这孩子实在顽皮,就连晨昏定省都日日迟到。怕是到时不仅帮不上忙,反倒要给二老添乱。京中路途甚远,还是……”
“不碍事的,不碍事的,”祖母连连摆手,宽和地笑着,“我们的身子自个清楚,多个孩子在身旁亦热闹些。羲御,你不必太过忧心…”
母亲组织着语言还想再说什么,一直沉默的祖父此时开了口,声音沉稳一锤定音:“好了。既然你君姑想让孩子们都去,那就先定下瑞姐儿和珍姐儿。祐哥儿……”他目光扫过瞬间紧张起来的孙子,“是否同去,且看他的表现再定。时辰还长,足够考量。”
晨省就在这略显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一出苍霭院正门,孟昭晏立刻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了上来,跟着你穿过风雨连廊。你深知他定然无法通过祖父的考量,只好来请自个当这说客说些好话。
“妹妹!好妹妹!”他挤开你身后的婢女们,扯着你的袖子轻晃,满是哀求,“你帮帮我,跟祖父说说情嘛!我也想去京城!我保证听话,绝对不闯祸!我……我可以给你当马骑!给你逮一年的蛐蛐!求你了!”他眼巴巴地望着你,那可怜劲儿仿佛要被抛弃的小狗。秋水见状想上前隔开他,却被落霞一个眼神轻轻拉住。
你被他缠得无法,叹了口气:“你现在瞧着是可怜,可若真去了,你行差踏错惹祖父生气,到时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我能保证!我能发誓!我真的能!”他急得几乎要跳起来,“要是……要是祖父还生气,我就……就给他端茶递水、捶肩揉背,给他熄火,这总行了吧?好妹妹,你就帮帮我吧……”
你一直沉默着,他便一直东拉西扯地做着保证。行至连廊中段,你终于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能保证,一路上都听我的吗?”
“当然了!”他毫不犹豫地应道,眼睛瞪得溜圆,“你叫我往东,我哪次往西了?不信你现在就可以再来‘一二三木头人’!验证一下我,我绝对纹丝不动!”
你被他这般模样磨得没了脾气:“好啦好啦,”你无奈地摇摇头,“我去跟祖父说,定让你去。”
“真的?妹妹你最好了!还是哥哥我慧眼识珠,就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没有看错人!”孟昭晏立刻眉开眼笑,欢呼雀跃起来,声音响亮得惊起了廊下栖息的雀鸟。
他总是这般夸了别人总不忘顺手也夸一下自个。跟在他身后的六个小厮和秋水见自家少爷这般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孟昭晏在外人面前素来讲究排场姿态。此刻察觉到下人们的窃笑,立刻如同被拂了逆鳞的波斯猫高昂起头,眼神睥睨地扫过去,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有什么好笑的?嗯?让你们笑了吗?”
小厮们立刻噤若寒蝉,慌忙低下头。唯有秋水仗着是你的贴身侍婢依旧抿着嘴,眼含笑意。你见旁人如此嘲笑自家兄长,心中微恼面色一沉:“这么好笑?不如回去说与院里婢女们一同乐乐?”
秋水见你神色不悦这才赶紧收敛笑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用力得微微发白,泄露着心底那一丝未能全然压下的不甘与委屈,低声应道:“奴婢不敢。”
孟昭晏见你出言维护顿时又得意起来,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对着下人们高傲地哼了一声,随即一把拉住你的手腕:“不理他们!我们走!”说着,便拉着你在曲折的连廊里奔跑起来,试图将那些烦人精甩在身后。
你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再多看那些人一眼。任由他拉着,提起裙摆跟着他奔跑起来。阳光透过廊檐的雕花,在你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两个身着锦缎华服的少年少女,像两抹骤然鲜活起来的亮色掠过沉寂的庭院,衣袂翩飞带起了风,也惊扰了一地时光。
你知祖父有午后待在书房的习惯,便估摸着时辰在午后去了祖父的书房“韬略斋”。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气息,他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疆域布防图前凝神思索,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几处关隘。
听到通报他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你身上,语气温和:“珍姐儿,这个时候过来,有事寻祖父?”
你目光清澈而平静,不卑不亢地陈述出来:“祖父,祐哥哥性子虽活泼,但去天启城见识一番是他的心愿。家珍能看顾他一路谨守规矩,绝不生事。若只我和瑞姐姐前往,留他一人在肃州并不妥当。家珍认为,可以给他这个机会。”你略一停顿,声音平稳却愈发坚定,“若实在不便,家珍愿留下,换他去。”
你几乎将此事可能引发的各种情况都思虑周全,并给出了相应的应对之策,大大增加了祖父应允的可能。
待你说完,祖父脸上缓缓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似乎比你预想的更为爽快:“既然珍姐儿开了口,那便都去吧。”
你没想到祖父答应得如此干脆,正要谢过却见祖父已踱步到书案对面铺开的棋枰前坐下,朝你招手:“既然来了,便陪老夫来一局。也让老夫瞧瞧,这些时日,珍姐儿的棋力可有长进?”
你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执起黑子。棋盘如战场经纬分明。祖父信手落下一枚白子,声音沉稳如常:“京城不同肃州,棋局更复杂,落子需更谨慎。”他目光看似落在棋盘上,话中却似别有深意,“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需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有惊雷而面若平湖。遇险局……”他顿了顿,指尖拈着一枚棋子悬于枰上,留下意味深长的空隙。
你执子的手未有丝毫迟疑。目光锐利地扫过棋局,继而迎上祖父探究的眼神,言语直截了当一如你的性子:“险局未必是死局。当断则断,必要时可弃子争先。守住要害,不露怯,不盲动。借力打力可为之,但立身之本,在于自身棋力硬朗,计算深远。赢要赢得漂亮,输亦需输得起,不损风骨。”
祖父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不紧不慢地又落下一子。这一子看似平淡却隐隐封住了你的一条大龙可能发展的去路。他声音低沉仿佛仍在评点棋局:“棋力硬朗固然重要,然京城棋枰之上,并非只有黑白二色。有时看似无关的闲子或许藏着意想不到的用处,也需留心。有时对手的‘势’未必需要硬碰,亦可暂避其锋,以柔克刚。记住真正的赢家,不仅要算得准,更要……看得清。”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你。
你指尖的黑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你唇角微扬,应声落子清脆一响,正好点在了一个看似无用却实则暗藏连接转换的要点上。“棋道亦如人道。既要洞悉棋盘内的杀伐决断,亦要参透棋盘外的世情人心。最终的胜负,从来不止在于吃掉对方多少子,更在于能否让这局棋,按我方的心意终局。”
孟长卿边听着你这番话边看着你落子的位置。他静默了片刻,终是缓缓捋须露出了一个极为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欣慰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不再多言,只道:“有点意思。落子吧。” 窗外秋阳明媚,室内只剩下棋子落在枰上的清脆声响。时而密集,时而舒缓,如同无声的教诲。一场通往帝都的旅程,其间的波澜诡谲便在这黑白方寸的博弈间,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