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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回忆 张桂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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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云在医院住了下来。
她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风尘仆仆赶过来,脸上还带着长途车程后的疲惫和油光,但那双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病床上的周晟,像是要用目光把儿子从昏迷中拽起来。
周韫玉去楼下便利店买了面包、牛奶和水果,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
“妈,”他声音很轻,“你先吃点东西,休息会儿。这儿有护士看着,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张桂云没回头,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过了好几秒,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用不着你假好心。”
周韫玉站在原地,没走,也没再说话。
他看着张桂云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胡乱扎着,碎发从耳边散下来。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晟,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攥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周韫玉心里像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泛起酸涩。
但也只是一瞬间。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一如既往地浓,他靠着墙站了会儿,然后走到不远处的座椅边,坐下。
双手交握,垂下眼睛。
恨吗?
这么多年了,他其实不太想这个问题。小时候恨过,恨那个他应该叫父亲的男人,恨那个总是用怨毒眼神看他的女人,也恨过自己,为什么被生下来。后来长大了,离家了,一个人摸爬滚打,忙着生存,忙着挣钱,那些情绪好像就慢慢淡了,被压进了心底某个角落,不去碰,也就不会疼。
但现在,张桂云来了,带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憎恶和咒骂,把他小心翼翼封存的角落又撕开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压低的说笑声,还有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周韫玉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各种社交软件的推送。
周韫玉剧组意外#依旧还在热搜上挂着,后面跟了个“沸”字。
点进去,说什么的都有。
有粉丝担心他伤势的,有路人讨论事故责任的,有人扒出周晟身份,也有“知情人士”爆料,说剧组管理混乱、道具组玩忽职守的。再往下翻,果然看见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周韫玉面无表情地往下划,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很快。那些字眼跳进眼里,又跳出去,没留下什么痕迹。
他早就习惯了。在这个圈子里,你站在光里,身后就必然有影子。有人捧你,就有人想把你拽下来。至于真假,没人在乎,大家只是需要谈资。
他退出去,点开自己的账号,编辑了一条很短的博文。
「谢谢大家关心,我没事。弟弟还在治疗中,请大家给他一点空间。感恩。」
发送。
几秒钟后,评论和转发就开始疯涨。他扫了一眼,大部分是粉丝的慰问和祝福,夹杂着一些路人的感慨。他没再细看,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接下来的几天,周韫玉还是医院家里两头跑。
张桂云不肯走,他就每天去医院,带着吃的用的,坐在病房外头的椅子上,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张桂云出来看见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去,但没再像第一天那样扑上来打骂。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知道闹也没用。
周晟还是没醒,安安静静躺着,靠输液维持着。医生说情况稳定,但什么时候醒,说不准。
周韫玉坐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看着其他病房门口或焦急或麻木的家属,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轻飘飘的,踩不到实地。
袁西是第三天晚上杀到医院来的。
他提着一袋水果,风风火火冲进走廊,一眼就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周韫玉。然后袁西的眉毛就竖起来了。
“周韫玉!”他几步跨过来,声音压着,但火气很明显,“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周韫玉抬头,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袁西把水果往旁边椅子上一放,双手叉腰,上上下下打量他:“眼窝陷进去了,脸白得跟鬼一样,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你几天没睡了?啊?”
周韫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回家!”袁西指着他的鼻子,语气斩钉截铁,“洗澡,吃饭,睡觉!现在,立刻,马上!”
周韫玉摇头:“袁哥,我不能走。周晟还没醒,我妈她……”
“她什么她!”袁西打断他,恨铁不成钢,“她在这儿能照顾自己,用不着你二十四小时守着!你先关心关心你自己行不行?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风一吹就能倒!剧组那边调查快结束了,过阵子还得复工,你这样怎么拍戏?啊?”
周韫玉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袁西看他这样,火气下去一点,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拍拍他肩膀,声音放软了:“韫玉,听哥一句。我知道你担心周晟,也放不下你妈。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得先把自己顾好,才能顾别人。你这样耗着,把自己耗垮了,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回去,这儿我帮你看着。阿姨那边,我让护士多照应着点。你就回家,好好睡一觉,就一晚上,行不行?”
周韫玉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他脸上,眼下那片青黑格外明显。他盯着地面,好半天,才很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袁西长舒一口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背:“这才对。车在楼下,我送你回去。”
“不用,”周韫玉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晃了一下才站稳,“我自己回去就行。袁哥,这儿……麻烦你了。”
“跟我还客气?”袁西摆摆手,“快走快走,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来气。”
周韫玉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他转身往电梯间走,脚步有点飘。
回家的路上,周韫玉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他感觉自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一切都模糊糊糊的,不真切。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霍既明发来的消息:「没在家吗?」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今天给你做点好吃的。」
周韫玉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按熄,塞回口袋,头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周韫玉付了钱,下车,慢吞吞地往楼里走。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他盯着那些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他走出去,输密码,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周韫玉愣在门口。
客厅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用盘子扣着保温。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哼歌的调子——跑调跑得挺厉害。
霍既明系着条格子围裙,端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立马亮了。
“回来啦!”他把菜放桌上,笑嘻嘻地凑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拉住周韫玉的手腕,“苦着脸干啥?饿了吧?看我厨艺是不是进步了好多?”
周韫玉被他拉着往里走了两步,有点僵硬地点头:“嗯。”
霍既明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疲惫和勉强,自顾自地把他按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又转身往厨房走:“还剩最后一道汤,马上就好,你坐着等会儿。”
他步子轻快,哼歌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个调子,还是跑调。
周韫玉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的菜。清蒸鱼,白灼菜心,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都是家常菜,卖相居然还不错。扣着的盘子边缘冒着丝丝热气。
他盯着那些热气看了会儿,然后站起来,没往厨房去,而是转身走向阳台。
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他靠在栏杆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来,点燃烟头。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被风吹散。
背后传来脚步声,很轻。霍既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都没开口。楼下偶尔有车灯滑过,远处是城市的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像洒在地上的星河。
周韫玉手里的烟一点点燃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盯着那点猩红的火光,直到它烧到滤嘴,烫了手指,才猛地回神,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的便携烟灰缸里。
“霍既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霍既明应了一声,侧头看他。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周韫玉没看他,眼睛望着远处的灯光。
霍既明没立刻回答。他皱着眉,目光落在周韫玉脸上,昏黄的光线里,那张脸瘦得下颌线都尖锐了,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周韫玉似乎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很慢,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爸……他是个混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他看上我妈年轻漂亮,用了手段,强迫她嫁给他。后来有了我。”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伸手拨了一下,继续说。
“小时候,我妈不喜欢我。她恨我爸,也恨我。我爸爱喝酒,喝醉了就打她,有时候也打我。她总是说……”他停住了,喉咙动了动,声音更哑了,“她说,你跟你爸一样,都是来讨债的。”
霍既明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但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爸喝太多,死了。”周韫玉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笑,但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那天我妈特别高兴,真的。她买了一个蛋糕,很小,上面有奶油花。那是我吃过最甜的蛋糕。”
“后来十几年,我再没吃过那种味道的蛋糕。”
他顿了顿,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带着我改嫁,嫁给了周晟他爸。叔叔人不错,对我也还行。但我妈还是讨厌我。她总说……”他模仿着那种尖利又怨毒的语气,“‘你是个灾星,你怎么不跟你爹一起去死。’”
“后来我长大了,能自己挣钱了,就离开了家,离开了她。我想,离得远点,对她好,对我也好。”
“结果……”
他停住了,没再说下去。
手里的烟早就灭了,但他还捏着那截滤嘴,捏得很紧,指尖都泛白了。他低下头,看着楼下小区里零星走过的行人,看着那些温暖的窗口透出的光。
霍既明一直沉默着。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周韫玉那只捏着烟蒂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带着一点薄茧。
“手这么凉,”他说,声音低低的,“进去吧,汤要凉了。”
周韫玉没动。
霍既明也没催,就那么握着他的手,站在他旁边。夜风一阵一阵地吹,吹得两人衣角翻飞。
远处不知道哪家阳台传来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内容。楼下有小孩在笑,清脆的,无忧无虑的。
过了好一会儿,周韫玉才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