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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土埋花雨如血 门,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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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终于被完全拉开。
门外惨白的月光下,一幅令人窒息的景象撞入眼帘——阿爹的头颅,赫然悬在门框之下!黏稠、暗红的血顺着断裂的颈口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污黑。头颅下方,那曾经熟悉的身体,此刻只剩下一副挂着零星碎肉的骨架,被一根粗糙的绳索吊着,在夜风中诡异地、轻飘飘地摇曳。
原来,那持续不断的“敲门”声,是阿爹残缺的躯体在风中碰撞门扉的哀鸣。
阿娘肿胀如桃的眼眶里,早已干涸的泪腺仿佛被这景象强行撕裂。浑浊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无声地、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她布满污垢和绝望的脸颊,仿佛要将身体里最后的水分都流干。她没有尖叫,只是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目光死死钉在那具随风晃荡的残骸上。
短暂的死寂后,阿娘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破败风箱的最后嘶鸣。她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二丫掉落的镰刀。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悬挂的头颅。
镰刀挥起,割断了缠绕在头颅上的那块染满血污、已看不出原色的破布。布条飘落在地。
“我们……该谢谢……把你爹……送回来的人……” 阿娘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像砂砾在喉管中摩擦。
二丫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干,此刻新的泪水再次无声滑落,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泥泞的沟壑。她看着母亲,用力点了点头,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阿娘用尽力气关上那扇仿佛隔绝了生死的门。她拖着那副轻飘飘的、残缺的骨架,一步一步,走向屋后那片曾经寄托着微末希望、如今早已枯死的小竹林。
枯黄的竹竿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如同哭泣般的声响。阿娘的手指抚过一根竹竿粗糙的表皮,指尖冰冷。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了男人憨厚的笑声:
“笑啥?咱粗人就不能有点雅趣?竹子多好,长得快,韧劲足……等它长粗了,给咱二丫打个小竹凳,让她坐着玩……”
那温暖的怀抱,那充满烟火气的憧憬,此刻都化作了指间冰冷的枯竹和地上这堆枯骨。
阿娘不再看竹,她开始用镰刀挖土。二丫也跪下来,用小手疯狂地刨着坚硬的土地。泥土嵌入指甲,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洞越挖越深,越来越大,像一个沉默张开的巨口。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如浓墨。阿娘停下了动作,她看着眼前这个深坑,又看向身边形容枯槁、满手泥血却仍在机械挖掘的女儿。一股巨大的、几乎将她溺毙的悲怆和决绝涌了上来。
她伸出手,异常温柔地将二丫揽入怀中。一个冰凉、带着泥土和血腥味的吻,轻轻落在二丫的额前。
“二丫……”阿娘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娘对不起你……娘知道你聪明,跟别的娃不一样……你总能有法子活下去……”
二丫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她死死抱住阿娘,疯狂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娘最后摸了摸二丫枯草般的头发,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解脱。她猛地抄起地上的镰刀,冰冷的刀锋毫不犹豫地、决绝地横过自己同样枯瘦的脖颈!
“噗嗤——”
温热的液体,带着浓烈的铁锈味,瞬间溅满了二丫呆滞的脸颊。
“咚!”一声闷响,阿娘的身体软软地栽倒进那个深坑,倒在阿爹那副骨架的旁边。
二丫像被钉在了原地。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只剩下坑底那两具冰冷交叠的躯体,和她脸上黏稠滚烫的血。为什么?一天……仅仅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夜风激得她一颤。她缓缓蹲下,解开阿爹头颅上那块沾血的破布——那是他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东西了。她颤抖着,用这块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自己脸上的血和泪。布条很快被浸透,变得沉重而冰冷。
然后,她跳下了那个为父母挖掘、却最终也埋葬了母亲的大坑。她蜷缩在爹娘的残骸之间,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泥土和骨骼。她伸出手臂,环抱住他们,一个短暂得如同幻觉的拥抱。
她爬出深坑,开始填土。泥土落在爹娘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不敢停,也不能停。手臂酸胀得像是要断掉,指甲翻裂,渗出血来混入泥土。她只是麻木地、机械地挥舞着镰刀,铲土,覆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隔绝那噬骨的绝望和汹涌的悲伤。
当最后一捧土覆上,堆起一个小小的、凄凉的坟茔时,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二丫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踉跄着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她蜷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眼泪早已流尽,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冰冷。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染血的灰布,这是她与世界唯一的、冰冷的连接。
突然,一种久违的、细微的声响穿透了死寂——淅淅沥沥……
是雨声!
二丫猛地抬起头,几乎是爬着扑向那扇破败的窗户。她颤抖着伸出手,冰冷的雨滴争先恐后地砸落在她伤痕累累的手心,带来刺骨的凉意。
雨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却像滚烫的烙铁,一遍又一遍地灼烧着她的心脏。她死死盯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灵魂:
要是……要是这雨……能早一天……早一刻……
这个念头是如此尖锐,几乎要将她残存的意识撕裂。
她缩回手,更紧地蜷缩回那个角落,紧紧抱住自己。身体和精神都已透支到了极限,疲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可闭上眼睛,便是爹娘最后的样子:悬挂的头颅,挥刀的决绝,溅落的鲜血,冰冷的泥土……它们在脑海中疯狂地轮番上演。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是短暂的昏厥,还是漫长的煎熬,一道微弱的光线,带着雨水的湿冷,爬上了她的脸颊。
二丫睁开眼。窗外,雨仍在固执地下着。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来。小小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空了,又似乎有什么更坚硬的东西在绝望的废墟中悄然凝结。
她走到门边,手搭上了那冰冷的门栓。
这一次,门外不再是爹娘残缺的躯体,而是未知的风雨和更加残酷的世界。
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去推开这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