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中秋佳节-假若 入 ...
-
入世至今，祝洵觉得自己一直在主动或者被动地接受着改变，初时她觉得改变是一种成长，一种周全，局于之前闽州的视角，她行事思虑都有些片面，每次认知的改变，都让她觉得是在补足一片羽翼，是能飞得更高的必经之途。
改变也同样是一种境遇，一种能力，闽州的乡民安居乐业，只想维持现状，排斥意料之外的改变，而京城波谲云诡，靖城战事残酷，每个人为了生存或是为了比别人活得更长，活得更好，只能不停改变，变得油滑，变得残忍或是终究面目全非，因为那些无力改变自身处境的人，必须得接受被踩在脚下的现实。
所以这么看来改变也并不全是好的，权生贪欲，力生妄念，她在通过改变渐丰羽翼时，发现自己身下的阴影也在扩大。
或许每个走上歧路的人，都曾察觉到自己背后的阴影，可是他们却漠视了，或是当下的那刻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这是情势所逼，这是局势所迫，但是心中的刀刃朝着外侧，明明伤到了他人，怎么可能真实逼迫无措的状态，不过是挤压出的贪欲。
祝洵庆幸自己在察觉到自己心中的阴暗面时，及时止步了，但是她也意识到，阴暗面的滋生并不会停止，且与她的各种人生追求相伴相生，自己若想要在往后保持初心，需要更强的心力才行。
可是眼前的顾小枫，自小在京城长大，必定是见惯了尔虞我诈，回想初见时，他更是曾经面对过非人的欺辱，如今与她一路走来，更是曾经以身入局把自己的尊严放到很低。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从他身上，从来看不到怨气与迁怒呢？
经历了这么多后，他的那点微不可闻的所谓阴暗面，顶天便是拿乔点娇，撒点小慌，卖点可怜，动机虽不详，但终归没有一点伤害到其他人的可能。
祝洵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来描述顾小枫，是可怜么，算不上，毕竟卖惨终究带着小心机，是可恨么，就更不至于了，难道是可爱，可这不是形容小孩子的么……
总之，比江羡柔和，比徐立纯净，是十分可贵又值得珍惜的品质。
世人总是会被一些遥不可及的品质吸引，天之骄子，骄横矜贵，或是超凡脱俗，纤尘不染，却忽略了骄矜的人必然自我为中心，脱尘的人必然要心硬如铁，而日月更替时光流转中一颗不变的温柔真心才是最稀缺的。
所以此刻，祝洵只是发自内心地喟叹：“小枫，你真好！”
顾小枫本就羞愧难当，迎着祝洵这句话，更是心如擂鼓，分不清是不安，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作怪。
其实这话的内容倒还好，祝洵也说过孟钰好，甚至对为什么说他好的理由也要更详实，所以内容上不是关键。
可能是因为祝洵的笑太诚挚，可能是因为被祝洵看透那点灵犀的雀跃，也可能是因为刚才自己还在为了是否江羡也到了祝洵的近距离半径而无措，转头就被这句话抚平……
“小枫，你那天和我说这天上的云只有少数时候泾渭分明，多数时间是混为一体的，我当时没太想明白，但我现在好像是明白了……”
顾小枫心里很乱，脑袋里更乱，下意识想问明白什么了。
伤兵营帐里忽然冲进来一个人，带着残影直直撞进祝洵怀里。
“阿洵，我想死你们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们，老孟回来时说的那些，把我吓坏了，老孟非不让我跟着去，还好你们没事，呜呜呜呜……”
祝洵把哭嚎的魏宁从怀里扯起来，带着点无奈又捉弄的语气说道：“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魏宁抹了把脸，“我这是高兴的，高兴的，这段时间你们不在，我每天都勤加操练，还跟严墨哥学了些心算的口诀，我发现如果只是操练就会觉得很累，力不从心，只记口诀又会神游天外，事倍功半，但是如果是一边操练一边背口诀，就没功夫想七想八，也来不及考虑累，反而会记得更快，操练地更久呢！”
祝洵笑道，“我小时候也是这么一边练剑一边背功法的。”
魏宁更兴奋了：“真的吗？那我和你还挺像，嘿嘿，我就想着之前说的，一年后我没准也能像阿洵这么稳当，当时说的时候我还挺心虚的，现在多少有点底气了。”
祝洵腾出一只手点了点魏宁的眉心，“小宁，你还真是个孩子！”
顾小枫本来就因为魏宁的突然闯入而被挤到了祝洵身侧后的位置，现在看着祝洵和魏宁你来我往的，感觉心里挺不是滋味，但没理由啊，魏宁一直是这么贴着祝洵的，甚至可以说因为祝洵经常带新兵，很多新兵小子都爱和祝洵交流剑艺，谈论心境。
这滋味和刚才看见江羡和祝洵站一起时有点像，但刚才已经拿绷带紧的理由出了洋相了，此刻无论如何都得把这奇怪的滋味自行压下去。
不知道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是从什么开始的，应该没有初见时那么早，也当然不会晚到现如今这个当下。
只是过去这一段时间，难得的，在某种程度上祝洵的身边最亲近的只有自己，而现下却不同了，祝洵的身边会有很多人，好似和自己相同相近的很多很多人，多的有些刺眼了。
“小枫哥，你受伤了，受得这么重啊？连你这样的都这么勇敢无畏，我更应该……”
听起来是一句夸人的话，但听得顾小枫更别扭了，相隔床位上休养的其他兵士听到了这样的话，也窸窸窣窣笑了起来。
魏宁愣了一下，也像是意识到了自己这句话中莫名带了些戏谑，忙打着自己的下巴认错，“不是，不是，诶，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祝洵皱了下眉，有些哭笑不得，原来受伤这件事，也因为伤在不同人身上，而夹带了不同的领悟。
可是，伤就是伤，本质又有什么区别？
不，还是有区别的。
祝洵清亮了下嗓音，问魏宁，“小宁，若是现在你正在庇佑乡民，可却突遇恶徒，你当怎样？”
“拼死顽抗，力保乡民安全。”
“你不怕受伤，不怕牺牲么？”
“不怕，拿我一命换乡民数命，值得！”
“那我再问你，若你与同袍携要紧军报返营，路遇敌军阻碍，你当如何？”
“我来拖住敌军，为军报传递争取时间。”
“你不怕尸骨无存么？”
“……不怕，拿我一命换军情不误，值得！”
说到这里，不论是魏宁，顾小枫，还是周围其他的伤兵，都意识到了祝洵所列两种情境中的人，意有所指。
“那我再问你，若是你和同袍现在身处迷境，性命垂危，你当如何？”
“迷境终是人创造出来迷惑人的，肯定有破解之法可寻？”
“可验证破解之法是否可行的最有效方法只有以身试法，你和同袍都猜测残杀躯体可以解除迷思，你会怎么想？”
魏宁愣了一下，“残杀……躯体……如果是别人，我……但如果是和阿洵在一起，那阿洵你就来砍我，拿我来试一下。”
“我和别人如何影响你的判断，既然是尝试，你不能自行解决么？为什么把刀递到对方手里？”
“可是，说实话，阿洵，这破解方法根本不确定是否是对的，我自己……这……”
祝洵顿首了一瞬，没再逼问魏宁，倒不全是因为魏宁的无措，而是假设条件下陈述的理性和身处险境作出的抉择，本来也没有可比性。
“小宁，你说的对，这真是个笨办法，又风险很大，要不是身边的人足够信任，自伤简直等同于自陷绝境，退一万步，若身上的伤是对方在我身上试出来，这一丝愧疚之心就算不能保障对方不丢下我，也能在我身死后，为我留下一些敢勇的英名。”
魏宁嘟囔了几声，终究没发出声音，虽然他刚才没想这么多，但祝洵刚才说的话也全部严丝合缝嵌入他的想法中。
这话听得顾小枫有些面紧，总觉得祝洵是为自己出气，魏宁现在的窘境和自己也脱不了关系。
他下意识伸手想安慰一下魏宁，但手腕一动，连带着绷带牵着他的脖子也往前探，整个人像是被吊起来一样，手没伸出多远，倒是控制不住咳嗽起来。
祝洵觉得顾小枫故态复萌，只是稳住他的胳膊无奈说道，“小枫，你先别着急，我看着你想着你呢，我虽然和魏宁在说话，但我其实在说你，你没听出来么？”
“听出来了，听出来了……不是，我不是为了……诶呀，我……”
魏宁一时摸不着头脑，“阿洵，什么意思？”
“我刚才说的，在庇佑乡民时突遇暴徒的是刘海，拖住敌军护送军情的是谢小米，我想那些事迹你大概也听说了，但在迷境中自残的事你大概并没有听说过……”
魏宁看看祝洵，又扫了一眼顾小枫身上的伤和慌乱的表情，恍然大悟一般问道，“难道，难道小枫哥身上的伤是自己砍的？”
顾小枫犹如被审判一般垂下了头，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不仅魏宁非常意外，连周边其他的伤兵也都安静了下来，这安静中有不解，也有惊讶，也必然有一丝叹服，因为设身处地想，大部分人做不到。
“小宁，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非要兜这么大一圈，先让你自己设想抉择呢？”
魏宁摇了摇头，怔了一瞬，又点了点头，“因为若是我刚开始先知道这事发生在小枫哥身上，大概又会糊里糊涂地觉得因为是他这样的人遇上了这种事情，所以才会这样，根本无暇去设想在迷境中作出这样的选择，需要多少不计后果的勇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