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之下》澜焕

2、第 2 章 “

　　“胡说八道。”菲亚下意识说。但语气并不那么肯定。

　　萨尔伽斯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突然，但请您相信我。到现在为止，我没有说过一句谎。我可以用我的姓氏发誓。”

　　这在帝国是非常严肃的誓言，但她不清楚在血族文化里是否也如此。菲亚快速思考着，嘴上应付道：“你怎么证明？”

　　萨尔伽斯看了她一眼。菲亚意识到他看出了自己在敷衍，但奇异的是，他没有指出来，只是说：“您的发色和瞳色就是最好的证明。您有见过和您相同颜色的人类吗？”

　　黑发、金瞳。“你是和别人不太一样，小菲。但没关系，你看我，也只有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和我是一样的，这都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了。”

　　强烈的情感攥住她心脏，菲亚猛地低下头，强忍着不让害怕的泪水掉出来。萨尔伽斯注视着她，她居然从这个血族眼中读出了担忧，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她：“怎么了？”

　　菲亚摇摇头，把泪水和其余东西全部吞回去。她绝不会在血族面前示弱。她说：“基因决定的而已。那不能代表什么。”

　　萨尔伽斯摇摇头。“并非如此。黑发金瞳，正是只有焱才会有的特征，人类世界不会有，隐界更不可能。这是太阳给予的恩宠，独一无二。”

　　菲亚想要反驳。她不独特。即使她被全帝国最尊贵的家庭收养，那也只是运气使然，并不代表她就真的有高踞于万人之上的血统和地位——她始终清楚，她只是万千众生的一员。

　　那个血族干脆地说：“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也无法证明。但不论如何，我会带你回去。”

　　“去哪里？”

　　“隐界。”

　　血族居住之地。即使是千年前的破隐之战也未能真正如其名那般打进那处秘境。菲亚打了个激灵，脑中思绪一瞬间无比清晰，她语调缓慢：“为什么？”

　　“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家。”萨尔伽斯回答。他又向前走了一步。他好像已经无法等待了。

　　“你们找错人了。”菲亚又重申了一遍。尽管这次意味不同。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怀疑：“我不是你说的那个，‘焱’。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这句话让他停了下来。“那是不可能的，菲亚。我说过，我绝不会认错你。”血族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你现在的样子，和一千年前与我分别时，一模一样。”

　　那句话仿佛一阵风剧烈呼啸而过，带着沉淀过久的悲伤、痛苦与期待。其中的感情攫住了她。菲亚迟疑了一下。就在此时，萨尔伽斯已经来到她面前，他伸出一只手，轻柔地触碰她脸颊。

　　她猛地一僵，以为他又要吸她的血或者做什么事，但他只是简单地摸了摸，随后便撤开了。他看出她的僵硬，歉意地对她笑了笑，菲亚呼吸一滞，不情愿地意识到，她其实并不抗拒。

　　她确信他们从未见过，然而他看起来很熟悉，仿佛一个远行归来的家人，从始至终，她难以对他生出厌恶。警惕是必然的，但也没有她以为的强烈。

　　那到底是为什么？她暂时毫无头绪。但菲亚清楚，自己不是容易放下戒心的类型，一个陌生人想要取得她的信任，需要很长的时间。但这个人——这个血族——轻易做到了这一点。如果他说的不是这么惊世骇俗的事，她不见得会怀疑。

　　但他们的问题还没解决。“如果真如你所说，为什么我现在是人类？”

　　血族思考片刻，语调谨慎地说：“如果您是问方法，那么恕我无法解答。那是您家族决断后的举措，我不清楚是如何操作的。”

　　“那原因呢？”

　　“当时正在打仗。我们害怕人类会攻破防卫侵入隐界，有可靠情报称，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屠杀所有血族皇室成员，也就是您和您的家人。为了避免这样的局面，您的家族决定将灵魂转移，送往人界，以求隐蔽，身躯保留在诸王长眠之所，直到合适时候再归来。”

　　菲亚说：“听起来是很懦弱的行为。”

　　萨尔伽斯摇摇头，“这是明智的。血族可以没有任何一个家族，但决不能失去焱。血族不能没有太阳。只是等待的话，我们有漫长的寿命，足以夺回我们的疆土，足以等到诸位‘焱’的回归。当然，最后人类也没有入侵成功。”他补充道。

　　这听起来也太荒谬了。菲亚短暂地失语。血族怎么会需要太阳？传闻他们的国度冰冷黯淡，太阳将自己的面容从他们的天穹上隐去，只留下两轮月亮作为代替。而他告诉自己，他们最高的信仰正是太阳这一事物？

　　“你们不会被烧死吗？”菲亚忍不住问。这也许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但她一直对血族很感兴趣，现在面前可是有个活生生的范本，不抓住就可惜了。

　　萨尔伽斯看上去像是吃了一惊，“烧死？怎么可能。隐界的太阳和人界是完全不同的。我们习惯了沐浴在它的光辉下。而且，”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怀念地笑了笑，“你看我像害怕阳光的样子吗？”

　　这倒是真的。菲亚看着窗外的光线透进来，覆盖在血族裸露的面孔上，却只像轻柔的爱抚，而不是书中教授的，会将他们惨痛地灼烧成灰烬。

　　它流连在他身上，就如在她身上一样，温暖，而无害。

　　就在菲亚陷入思索，房间内短暂沉默时，楼下忽然传来骚动。萨尔伽斯率先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神色一凛，但并未有多少惊慌。

　　“恐怕我们需要去另一个地方。”萨尔伽斯说，菲亚只觉得眼前一晃，对方已经来到她身前。

　　菲亚试图谈条件：“我们可以在一个更安全的环境下交谈。我可以保证，那些人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告诉他们你是个血族。”

　　听到这话，萨尔伽斯奇异地笑笑，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不行。”

　　他干脆地回答：“我不可能把你再交回人类手中。不论他们和现在的你是什么关系。”

　　闻言，菲亚深吸一口气。萨尔伽斯正要伸手，她忽然猛地拍出一掌！

　　手中徽章爆发出一个法印，炽白光柱仿佛燃烧太阳！她眼中浮现出冷酷坚决的意味，与萨尔伽斯曾经见过的她完全重合。

　　血族被那道光柱击飞出去，他居然毫无防备。

　　那枚金属徽章化作齑粉，从她指间洒落。菲亚一把抽出腰间长剑，寒芒闪烁的剑尖直指萨尔伽斯！

　　她站立在一床羽绒被上，神色冷漠，姿势标准而坚定。“别过来，血族。”

　　萨尔伽斯晃了两下，站了起来。菲亚震惊地发现他毫发无伤，脸色都几乎没有变化。

　　这不可能。血族理应惧怕阳光，被其烧毁。那个徽章是器械协会最新的作品，即使是面对八塔贵族也具有一定杀伤力。

　　而他的注意力甚至不在这个上面。“秘银，混合陨星钢。你为什么会有这把剑？”头一次，萨尔伽斯的眼神锐利起来，此刻的他看上去不再温和有礼，周身线条绷紧，仿佛即将飞扑的鹰隼。

　　他死死地盯着那柄剑的形制和花纹，终于发现它是哪件武器。“‘寒星’……这是人类皇室的秘剑之一，你为什么会拿着它？”

　　菲亚看见那个血族仇恨的眼神切割着那把剑。“你不该拿着它。菲亚，把它放下。”这回，他的声音不再温和，警告之意尖锐地显露。

　　她能听他的才有鬼了。菲亚将剑握得更紧，冷声说：“既然你认出来了，那也应该知道，它对任何血族都是致命的。”她威胁地晃了晃长剑，灯光流水般淌过剑身。

　　菲亚警惕地观察着他。血族终于抬眼，不再压抑自己，与那双金瞳相视。他说：“我发过誓，不管要做什么，不管要付出何等代价，我都要把你带回去。带回家。”

　　他碧绿的虹膜缓慢扩张开来，仿佛新月渐圆。下方的声音越来越响，即使是菲亚也能听清在说什么，“搜！殿下的讯息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她一定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

　　就在她思考如何动作时，萨尔伽斯猛然向前踏出一步！条件反射地，菲亚用力一蹬，骤然飞出，“寒星”在她手中划过一道凄寒的锐光。

　　她用尽全力拧臂、转腰、挥斩，每一个动作都流畅纯熟，如果她的剑术老师在这里，必定会为她鼓掌。

　　可惜，她的对手是个血族。萨尔伽斯预料到了她的动作，侧身避开银剑锋芒，伸手扣住她手腕，“寒星”哐啷一声撞上墙板。

　　他将她整个人抱入怀中。他们衣服的下摆旋开一道弧度，血族的低温冻得菲亚一个激灵。

　　下一刻，他手臂骤然收紧，将女孩紧紧禁锢在自己怀中，力道大得让菲亚以为自己骨头要被碾碎。

　　他低沉地说：“我说过的。我绝不会再放开你。”

　　黑发血族拔出短剑，在空气中划出复杂的阵法。时空扭曲波动，血族身躯逐渐模糊，他最后看了那把“寒星”一眼，瞳中闪过比剑锋更寒冷的光。即使知道当年那位持剑人已死，他仍感到恨火难灭。

　　******

　　马斯洛·维特爵士正跪在殿中。

　　作为皇家御卫的队长，能让他这么做的人极其稀少。更何况，这里是帝国皇宫的议事之处，被称为“天璇厅”，能单独召见他前往此地的更是不超过三个人。

　　他低着头以示谦卑，报告道：“派出的三支小队均未找到菲亚斯小姐，但有一队在讯息发出的房子里找到了‘寒星’剑留下的讯息。”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没有踪影。”他毕恭毕敬回答，心中不解。在他看来，这件事并没有重要到需要派出皇家御卫，更何况是三支。

　　问话的人没有开口。马斯洛爵士终于敢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性。她有着一头银亮的长发，卷曲盘绕直至腰际，即使是纯度最高的白银也要黯然失色。当她转身，那两点漆黑的瞳仁如同黑玛瑙，不含一丝其他色彩，其中决意坚硬如铁。

　　帝国首位继承人，长公主殿下戴蕊拉·曜冷漠地开口：“继续查。把全皇宫所有的小队都派出去。我不认为那个血族能逃得过他们的鹰眼。”

　　皇家御卫队长不禁一时犯难。“殿下，这未免太兴师动众了些。再者，那个血族的目标必定瞄准皇室，谅我不能将所有力量调出去寻找菲亚斯……”

　　“殿下。”

　　“菲亚斯殿下。”马斯洛爵士不情愿地加上这个称谓。

　　戴蕊拉皱紧双眉，“这么短的时间，他走不远。现在去追，还有可能追得上。”

　　“恕我直言，眼下您与另外两位殿下，以及两位陛下的安危才是首要之务。”马斯洛认为自己足够客观中肯，然而戴蕊拉语调毫无波动：“你的意思是，你反对我的安排？”

　　皇家御卫队长正欲开口，领子猛地被人一拽，他猝不及防向前一倒，赶紧稳住自己。这位素有“帝国晨星”之名的殿下声音彻寒，有如淬冰：“我警告你，不管你们这帮白痴怎么想，小菲就是我的家人。”

　　“她只是——”

　　“——收养的。”戴蕊拉帮他把话说完，手上更用力了几分，把爵士拉近，领口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我不在乎这件事。我的弟弟妹妹也不在乎。我的父亲母亲更不在乎。现在你要告诉我，你在乎？”

　　她用力一甩手，力度之大，马斯洛向后摔出去。她冷声说：“滚出去，爵士。现在，立刻，按我的安排去找到小菲。否则，”她笑了一下，令人不寒而栗，“御卫的队长恐怕就要换人了。”

　　看着马斯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戴蕊拉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掩藏不住的忧虑爬上她面颊。

　　她实在想不明白。菲亚斯是皇室养女这一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孩子也是个低调的，怎么会莫名其妙被血族盯上绑走？难道真如他们所说，是针对皇室……

　　她打开通讯仪器，下令道：“请莱耶辛塔先生过来一趟。我有事要向他咨询意见。”

　　关闭后，戴蕊拉看向窗外。此刻阳光正好，她目光中却有一层除不去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