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澄心如练 若魔尊触犯 ...
-
缘起，是千年前仙魔大战后，到处战火纷飞、满目疮痍，他无意间路过昆仑仙山，从雪洞深处捡到了一只凤凰卵。
大战之中，昆仑雪凰一族几乎全部覆灭，这便是仅存的独苗了。
左右无事，他照顾着这颗凤凰卵，等着它破壳而出。
千日之后，一只雪白的小凤凰顶破五彩斑斓的厚重蛋壳，从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歪歪扭扭迈着步子，险些从石台上掉下来，他连忙接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望着那毛茸茸的、眼睛水灵灵的小雏凤，不由发笑，这小家伙倒也可爱得紧。
雪凰一族生来聪慧文静、仙缘深厚，他这只也不例外，他修炼之际它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观看，久而久之居然得了窍门，无师自通地修炼了起来。
某日他采药回来，洞府之中没了小凤凰，多了一个衣白胜雪、发如乌檀的半大少女，鸠占鹊巢地坐在他的书桌后面，见他进来站了起来，微微颔首道：“回来了，我刚翻阅书籍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对了，你怎么称呼？”
尹星灯有些懊恼，他一时疏忽居然忘了给她取名字，以前倒是雪儿、雪球地胡乱对付过一阵，但显然她本人并不喜欢。
“我是一云游散仙，道号尹星灯，你往后叫我师父就行。那个，雪儿，你想吃什么？我采了一些果子还有花露。”
默然无声半晌，姑娘干巴巴地为自己发声：“我叫林瑶……”
他没怎么与旁人相处过，尤其还是这么个看起来有些孤芳自赏的姑娘。
林瑶一天到晚不是修炼就是看书写字，几乎翻完了他从六界中搜罗来的大部分古籍，学了满肚子的仁义道德。
某一天敲响他的门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尹星灯注意到她今日有些不同寻常，肩头还背了个小包袱，起疑道：“这是做什么去？”
林瑶一本正经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弟子今日特来向师父辞行。”
尹星灯感觉牙根有些发酸，目睹着林瑶一脸苟利国家生死以、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模样，有些哑口无言，这是打算拯救苍生去了？你学明白怎么为人处世了吗？
毫无疑问地林瑶在凡尘混得惨不忍睹，一个雪夜里，他抱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她回到了昆仑山，上天入地求取灵丹妙药、不眠不休守了她不知多少个日夜，终于将他的小凤凰从阴曹地府抢了回来，再也不许她轻易下山。
可是林瑶早已生了执念，雪凰骨子里流淌着悲悯众生的气血，他抵不过她的苦苦哀求，心一软又点头应允了，可是这一次却令他悔恨终生。
她在沧澜海的恶鲛手里救出了无数渔民，自己却被凶残的鲛人们撕成了碎片，在风雨飘摇的海面上燃尽了神魂……
他本来在打坐，却一阵阵心血来潮，越来越不安，掐指一算险些昏厥过去，等赶到沧澜海域时，只看到无数烧焦的渔船在浪花汹涌的海面上漂浮……
他在大雨中站到了天明，在破损的渔船里找不到任何有关她的东西，只能脚步虚浮地茫然离去。
传说凤凰可以浴火重生，那么或许在茫茫尘世中，他还可以找到她。
第二世，她是古国的公主，他是国师，测算到了她乃气运之女，得天女者得天下，国主喜不自胜，没想到这身份却是亡国前兆，国主仗着有天女在手开始横征暴敛，开疆拓土，百姓民不聊生，周围诸侯国心生反意，揭竿而起，原本想护她一世无忧地长大，岂料天不遂人愿，敌军攻破古国之际，她因为天女的身份被争来抢去，最后所有罪孽全指向了她，自缢于城楼上向天下谢罪，国运衰竭，天女自戕，他拼命想拦却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她气绝身亡。
第三世，她明明是他未婚的妻，却宁愿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一生也不愿与他相伴，他祈求她、追着她在古庵住了许久，却劝不了一心向佛的她，她身死之际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此生无缘，来生再续。
他信了，等了又等，等到她再次轮回长大，她是名噪一时的画师，穷极一生都为画出最美的壁画，记载最有意义的事，情深不寿，她是捏着画笔断绝最后一丝气息的，鲜血喷洒在颜料未干的画壁上，最后一笔绝唱竟是用生命挥就。
他已经记不清是哪一世了，这一世或许是上天眷顾他，林瑶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没有仙缘、没有慧根、没有那般惊才绝艳……他记得自己曾在背后环抱着她，看着她作画写字，她是那么喜欢邻居家的小孩子，他开玩笑道：“不如我们成家，你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的。”
林瑶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居然点头同意了。
他愣在了原地，好久才反应过来，抱着林瑶原地疯狂地转圈，嘴里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然后，大婚当天，风雷交加，媒人扶林瑶进新房的时候失手打翻了烛台，火焰四起，林瑶穿着繁杂的嫁衣根本跑不出去，等他在半倒塌的新房里抱出她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了，红衣被鲜血染过更加鲜艳夺目……
下雨了，那晚的雨真的好大，如果再早一点，或许大火可以被浇灭，或许林瑶不会被烧断的房梁砸成重伤。
他不免后怕，是不是因为林瑶命格不凡，神女降世，所以上天在有意阻止他和林瑶走到一起，不是天灾人祸就是林瑶自己断情绝欲，总之，生生世世，相遇相识，有缘无分。
尹星灯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了寂静。林瑶望着窗外夜色，心中五味杂陈。突然，一个黑影闪过窗边，一眨眼的功夫，眼前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身黑袍，眼神幽暗，死死地盯着她。
“林瑶，你瞒得好深啊！”
语气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千姽婳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内心，让她有些不寒而栗，但她面上依旧清冷如霜，丝毫不露怯意。
千姽婳闪身至她身前，眸底晦暗不明：“为何要隐瞒自己无情道毁之事？”他看着她，心中有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却又莫名心疼。
“魔尊，您大概是贵人多忘事，忘了你我的赌约了吧。”
“本尊自然记得，”他神色冰冷如霜，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要凝结一般，“你若赢了，本尊自此不得踏入人界半寸，可这与你隐瞒伤势有何关联？”
“我的伤势如何，与你无关，道行毁了就重新来过，筋脉断了就找灵药修复，人死了就重入轮回，”她的眼神淡漠至极，“一切一切都是因果。”
似是被她的话气笑，千姽婳冷哼一声，眸底却闪过微不可察的心疼：“好一个无关！好一个因果！林瑶，你当真无情至此？”
“林瑶并非无情，只是不想把情用错地方。”
千姽婳闻言神色微动，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喃喃自语道：“用错地方……”他突然靠近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那本尊呢？算错的地方吗？”
“这世间，看破的逍遥自在，看不破的弥足深陷，乃至于剪不断理还乱，生生世世纠缠不清，太累了，也太傻了。”
听着她的话不禁一怔，千姽婳的神色变幻不停，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呵，即便如此，本尊也愿做那看不破之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千姽婳轻笑一声，眼神带着几分玩味：“若本魔尊偏要与你谋呢？”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瑶，你现在可没什么拒绝的资本。”
林瑶知道自己现在灵力全无，不是千姽婳的对手。
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千姽婳心中竟有些愉悦：“放心，本尊暂时不会对你如何，”语气突然一转，“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请讲。”
千姽婳沉默片刻，目光紧紧盯着她：“倘若……有一天你恢复了实力，当如何对本尊？”不知为何，他内心竟有些紧张她的回答。
“若魔尊触犯人界，虽远必诛。”
千姽婳眼神一黯，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即便你知道你不是本尊的对手？”他紧紧攥起拳头，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纵使蚍蜉撼树，甘愿拼死一搏。”
他怒极反笑，声音低沉，咬紧牙关重复她的话：“蚍蜉撼树……”目光逐渐变得阴冷，“你就这么讨厌魔族？”
“魔尊没有处在林瑶这个位置，不能体会我心中所想，整个修真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若没有人主持公道，除了神界净土，五界之中何以为家？天道无情，不会理会我们的垂死挣扎，水深火热……”
他听着她的话不禁动容，神色略显复杂，沉默良久：“这就是你的道？为了守护六界，不惜牺牲自己？”
“生老病死轮回路，喜怒忧思悲恐惊，人活着不过短短一生，为何会有这么多悲伤烦恼？为情所困，为生计奔波劳碌，为一文钱折断英雄腰，明媚欢乐的时光能有几时？更多的不过是苦楚折磨……”
千姽婳眸光微动，心中一震，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所以……”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带着些许关切，“这就是你执着于无情道的原因？”
“上天既然生人，为何种种不同？为何善良的如月似星，为何凶恶的如虎豹豺狼？为何富贵的挥霍无度？又为何穷苦的食不果腹？为何有情的难为眷属，荒唐的衣不染尘？神曰无情渡众生，为何我连自己都渡不了？”她的眼神渐渐迷茫。
千姽婳眉头微皱，沉思片刻：“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深邃，“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遵从自己的内心罢了。”
“曾经我也这般认为，认为自己只要遵从内心，一往无前，终有一天眼前会是一条光明大道，可事实并非如此，柳暗花明只是短暂，黑暗过去是无尽长夜……林瑶追求无情道，只为追求心中的一丝清明，我想站在彻骨孤寒之处，俯瞰芸芸众生，既然神明不顾苍生，那便让我来顾。”
千姽婳被她的话深深震撼，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林瑶……你可知，这样做有多危险？”
“我知道，可是没办法，诸天神魔冷眼旁观，人界帝王贪图享乐，魔界弑杀成性，冥界浑水摸鱼，水界明哲保身，妖界唯恐天下不乱……我对这六界之主皆不满！”
听着她的话，千姽婳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呵，她这张嘴啊……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心中某个角落似在慢慢融化。
“我也知道，这条路走起来有多漫长，多艰难，或许有朝一日，我真的成功了，但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初心，也会变成你们这样的人，满心都是对权力的贪婪，变成自己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千姽婳眉头紧锁，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心道：所以，她就打算一直这样孤身一人走下去？
“我只是想，有朝一日能走上白玉京，问问天道，为何创造这世界万物，又为何冷眼旁观它们自相残杀……如果一切最终都将毁灭，那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被她的话深深触动，千姽婳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陷入了沉思。
“存在的意义……”他喃喃自语，突然抬头看向她，目光炽热，“或许，这便是你存在的意义。”
那一夜，林瑶与千姽婳彻夜长谈，明烛燃尽，烛火跳动，映得两人脸庞忽明忽暗。
林瑶深深看了他一眼，千姽婳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缓慢而坚定。
“林瑶……多保重。”言罢，那道漆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恍若从未出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