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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无 ...

  •   八月十六,中秋正日。
      沈砚秋是在辰时三刻推开松雪阁后门的。晨雾未散,青石板上还沾着夜露,她怀里的锦盒用蓝布裹得严实——那是今日要送给周夫人的《百鸟朝凤图》。
      “阿月姑娘可算来了!”绣坊小丫鬟阿桃从门里探出头,鬓边的茉莉沾着水珠,“周夫人派人来催了三回,说今日要亲自看绣样。”
      沈砚秋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绣坊走。后巷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她喉间动了动——昨日萧承煜塞给她的糖人早化在袖中,只剩黏腻的糖渍。
      绣坊正厅里,周夫人的陪嫁丫鬟春桃正踮脚看画。见沈砚秋进来,她放下茶盏:“沈姑娘可算到了。夫人说,这凤凰的眼睛要用金线点,要‘活’过来似的。”她指尖戳了戳画纸,“昨日送来的绣样,眼睛是死的,夫人不喜。”
      沈砚秋垂眸看向画案。凤凰的尾羽用的是孔雀羽捻线,最是费功夫,可眼睛确实是她昨日急着交差,只用了普通的金箔。
      “我重绣。”她将锦盒放在案上,“午时前必呈给夫人。”
      春桃撇撇嘴:“夫人今日要去普济寺上香,午时怕是来不及——”
      “阿桃。”
      内室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周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走出来,鬓边戴着翡翠步摇,行动间环佩叮当。她四十来岁年纪,面容端方,却有几分病容,“沈姑娘辛苦了,我让厨房备了银耳羹,你且歇会儿。”
      沈砚秋垂首应“是”,眼角余光瞥见周夫人腕间的翡翠镯——那镯子她认得,是二皇子生母郭贵妃的陪嫁。郭贵妃三年前薨了,周夫人却还戴着,想来是念旧。
      “夫人今日去普济寺?”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周夫人点头:“普济寺的主持说我这头风,要在中秋前敬三柱香,或许能好。”她叹气,“你不知道,二皇子昨日差人来,说要陪我同去。”
      沈砚秋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二皇子萧景珩,最会做“温文尔雅”的表面功夫。
      “姑娘可是有话要说?”周夫人忽然看过来。
      沈砚秋惊觉自己失态,忙低头:“没什么。我这就去重绣凤凰眼睛。”
      她躲进偏厅,将绣绷摊开。阳光透过窗纸照在凤凰尾羽上,孔雀羽的光泽流转,可眼睛的位置空着,像两潭死水。
      “阿姐。”
      熟悉的嗓音从门口传来。沈砚秋抬头,正撞进沈小满苍白的脸。小满倚着门框,手里攥着半块绣帕——是她昨夜熬夜绣的并蒂莲,边角还带着线头。
      “小满?你怎么来了?”沈砚秋慌忙放下绣绷,“不是让你在家歇着?”
      小满踉跄着走进来,抓住她的手腕:“我梦到你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的声音渐弱,“阿姐,我又咳血了。”
      沈砚秋摸她的额头,烫得惊人。她掀开小满的衣袖,青紫色的针孔密密麻麻——这几日她为了凑妹妹的药钱,接了三桩急活,连夜赶工,针脚扎得太狠。
      “我去抓药。”沈砚秋抓起柜上的钱袋,可摸了摸,只有几枚铜板。
      “阿姐。”小满拉住她的袖子,“别去了……药铺的王掌柜说,那副参汤要五两银子,咱们……”
      沈砚秋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望着妹妹咳得蜷成一团的样子,想起昨日萧承煜说的“二皇子给的银子”——她原以为那是个陷阱,可此刻,妹妹的命就攥在银子上。
      “小满,你等着。”她将绣绷塞进阿桃手里,“我去去就回。”
      她刚要出门,就见松月楼的小厮敲门,捧着个青瓷罐:“沈姑娘,这是侯爷让送来的。他说您昨日说想喝银耳羹,侯爷特意让厨房炖了。”
      沈砚秋愣住。萧承煜?
      小厮笑嘻嘻道:“侯爷还说,姑娘绣眼睛需要专注,这银耳羹里加了蜜枣,喝了提神。”他压低声音,“奴才偷偷说,侯爷今早去普济寺给您母亲上香了——说是您母亲的牌位,在普济寺后园。”
      沈砚秋的手一抖,青瓷罐差点摔了。
      “阿姐?”小满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这是……”
      “是松月楼送的东西。”沈砚秋将罐子放在案上,“我去普济寺。”
      ……
      普济寺的红墙下,沈砚秋跪在普济寺后园的老槐树下。墓碑是青灰色的,刻着“先妣苏氏之墓”,字迹是她十二岁时用烧红的铁签烙的——那年父母被玄衣卫拖走,她躲在柴房里,看着火焰吞噬母亲的绣绷,烧出一块焦黑的“苏”字。
      “阿娘。”她将供品摆上,“阿姐今日接了个大活,能赚五两银子。等阿满的病好了,阿姐就带您去看江南的桃花……”
      “沈姑娘倒是有孝心。”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秋猛地回头,萧承煜正倚着银杏树,月白锦袍上沾着香灰——他方才应该是在前殿上香。
      “侯爷。”她站起身,“您怎么会在这里?”
      萧承煜捡起块石子,往树上的乌鸦扔去:“我母妃说,沈姑娘的母亲是个好绣娘。她生前最爱绣并蒂莲,说是‘并蒂莲开,生死不离’。”他指了指墓碑旁的野菊,“你母亲坟前,该种菊的。”
      沈砚秋的喉咙发紧。她从未对人提过母亲爱绣并蒂莲,更没说过母亲的遗愿。
      “侯爷到底想怎样?”她退后一步,“刺杀您的事,我已经放下了。”
      “我也没想让你刺杀我。”萧承煜走近,从袖中掏出个锦盒,“这是太医院秘制的‘固元丹’,你妹妹吃了,能缓三个月。”他将锦盒塞进她手里,“但我要你替我做件事——”
      “不必。”沈砚秋攥紧锦盒,“我欠您的,还了。”
      “你没欠我。”萧承煜笑了,“你母亲救过我母亲的命。”
      沈砚秋猛地抬头。
      “十二岁那年,我母妃被赐死在冷宫。”萧承煜的声音轻得像风,“她临终前说,当年苏夫人曾救过她——苏夫人在御花园捡到受伤的小太监,偷偷给疗伤,那小太监是母妃的贴身侍从。”
      他指了指墓碑,“苏夫人走的时候,把半块虎符塞给我,说‘阿煜,去城南找苏家姑娘,她是你母妃的恩人’。”
      沈砚秋的眼泪砸在锦盒上。“固元丹”的瓷盖滚落在地,裂成两半。
      “我找了十二年。”萧承煜蹲下来,替她捡起碎片,“直到上个月,我在松雪阁看见你绣的并蒂莲——那针脚,和你母亲当年给母妃绣的帕子,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钟声。沈砚秋望着他眼里的认真,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阿月,要是遇见穿月白锦袍的人,你要信他。”
      “我妹妹的病……”她哑声问。
      “普济寺的主持是我母妃的旧识。”萧承煜站起身,“我让人把药送去了你家。明日你去药铺,报我的名字,他们不敢收你的钱。”
      沈砚秋低头盯着脚边的野菊。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腕间的刀——刀鞘上的蓝布,是萧承煜擦过的。
      “侯爷为何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疯。”萧承煜转身往寺外走,“疯子说话,没人信。可你信。”
      他走到银杏树下,又回头:“对了,二皇子今日会在普济寺设茶宴。你若想去,我让阿黄套马车送你。”
      沈砚秋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住他:“萧承煜。”
      他回头,眼底有星光。
      “我娘说,并蒂莲要两个人一起绣,才永远不会谢。”她将碎瓷片收进袖中,“等阿满的病好了,我替你绣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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