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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是我的师尊 ...

  •   果然如楚栖所言,这噩梦去便去了。放松下来的林清在后半夜睡得极其老实,轻缓绵长的呼吸伴了未眠人一夜。楚栖守在床边,看着他蜷缩在被褥里的模样,心中微微泛酸。

      他凝视许久,伸出手,压在探出被角的那截皓白上。
      指尖传来微弱的跳动,如薄雾烟纱,仿佛随时都能凭空消散。

      但莫名地,一颗心逐渐安定下来。

      还好,他还活着。

      夜色很冷,凌岩峰的山顶比别处都寒。楚栖禁得住,但林清却是半点也不。眼瞧着身体又要冷得打战,楚栖伸出手,将天灵根充沛柔和的灵力匀着沉水香,缓缓输入林清的体内,试图以此缓解他的不适。

      天乾信香最能静心凝神,不过一会儿,发冷的人便静了下来。

      楚栖就这样陪了一宿,坐在那张雕花小凳上,静静地看着窗外斗转星移,直至天光破晓。

      指下的肌肤像草间片雪,微凉,但筋骨柔软,此时被和熙轻轻一捂便回了暖。恰巧一缕晨光破窗而入,将枝条的影子照在那截皓色肌肤上,泛起如雪绒般微妙的莹泽。

      搭在脉搏上的指尖微缩,看样子准备抬起,却不知怎么地忽地停在了半空。
      楚栖将指节微微曲起,如拨弦弄乐,轻颤了下,又覆了回去。

      克制与贪婪在手腕抬落间博弈,理智与情感在茫然中竞逐。楚栖自认是本心守固之人,从不纵情,如今却偏在这里丢了神智。
      一如五百年前的那场千山暮雪。

      指下舒适亲人,勾起了心底里最深处的贪念。他如漂泊江边的鸟,驻足于如云似雾的触感,恨不得纵身投入,将绸缎般的缱绻缠绕指尖,经久不放。

      只这一念,他便知晓,昨儿安排下来的课业算是彻底泡汤了。

      楚栖曾计划于辰时开课,先识五行,后引灵气,午时感丹田,申时觉宁心。而如今天光昭昭,此心却恨不得让林清睡得更久些,最好能一觉香甜酣然入夜,将这紧锣密鼓的课表彻底掀盖过去。

      “若是你再也记不起那些回忆,会怎么样呢?”楚栖看着自己如同老僧入定般的指尖,莫名轻吟了句。

      指下肌肤忽地微动,他猛然回神,对上了一双明亮清澈的眼。

      “楚长老,我要记起什么回忆?”
      林清的声音很轻,带着醒后的沙哑,如钝了的刀,磨得人生疼:“那场大火究竟是什么?五指小人从何而来?楚长老,你不遗余力地救下我,是因为这些记忆吗?”

      楚栖答不上来,也不敢答。林清太过聪明,只言片语都能顺藤摸瓜猜出些什么。面对这样敏锐的心思,他只能谨小慎微,生怕说错一个字,久别重逢就会变成老死不相往来。

      然而这话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林清看出来他刻意隐瞒后,微微垂下眼不再说话,兀自去了后房洗漱。
      因而当傅念大包小包地将东西从移澜居搬过来时,就看见了正厅里正在用膳的一对沉默璧人。

      “楚师叔。林道友那边没什么东西,只有这几件您吩咐给他带过去的厚衣裳。”傅念将包裹往桌上一放,掏出来一个古朴的小木匣道,“还有这个,我一并带了来。”

      “我知道了,你且放这里便是,辛苦走一趟。”楚栖轻轻颔首。

      林清停了舀粥的动作,向傅念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多谢师兄,还惦记着我的物件。”

      傅念笑说:“你如今身份特殊,喊我师兄怕是不合适了。直呼名字便好,再不济喊我一声傅道友也可。”

      “身份特殊?”林清眸光一闪,忍不住站起身来,问道,“我有什么身份?你们有事瞒我?”

      傅念一呆,温润的眸中闪过疑惑。
      “我不知道。”他低着头,将置身事外的不适压进心底,说,“这话是师尊的意思。他说你身份不明,怕我喊错了辈分,才嘱咐不许多言的。”

      “你先回去罢。”端坐正堂的红衣神明波澜不惊地开口道,“下周还有课业检查,别耽误了练功的时辰。”

      话已至此,再不识趣便是傻子了。傅念告了退,青色的身影在竹林中扬起柔软的雾,翩然远去。

      此间无人,只剩了他们两个,楚栖将一丸分好的药递给林清,仿佛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一般,殷殷嘱咐着:“粥放凉了,丹药别忘了吃。”

      林清捏起小小的一丸,第一次在神明面前皱了眉:“楚长老,我身子已然康健,昨夜也没有晕过去,应该不需要再服用什么。”

      “不是伤病的药,是丹阳峰峰主赠与你淬体用的。”
      “淬体?”
      “正是。”楚栖道,“你如今灵根交结,体质混杂。这枚丹药可以帮助排除体内的淤塞,更好地接纳天地灵气,是练气修道的第一步。”

      “所有人都要经历吗?”林清深呼吸几次,抬头问。
      楚栖难得一默:“倒也不是,单灵根无需这般做,你……”

      话未说完,就见对方猛然仰头,视死如归地吞了下去。

      清凉在丹田炸开,流经四肢百骸,在寒冷的冬天把凡人之躯冻得颤了几颤。
      他如离弦箭般冲了出去,不一会儿脚步虚浮护着肚子折返回来,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楚长老,敢问弟子应在何处更衣?”
      “......”

      ——

      “不疼了吧。”楚栖收起传功的招式,扶起林清坐正,眉宇间藏不住关心,“感觉还好吗?”

      一颗丹药下去把林清泻得脚步浮软,听到关切的慰问,也只是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分了十丸你还是撑不住,是我大意了。”
      淡淡的语气里藏了几丝愧疚,也不管是否将人听得汗毛直立。

      “还有九丸?”林清一听,脸色更白了几分。

      楚栖思付片刻,也觉得这样下去终究不妥,于是道:“落霞时分我带你去丹阳峰重新配药,如果运气好,还能看见鸣山十景的雾凇夕照。”

      林清此时早已浑身无力,对鸣山十景根本提不起兴趣。对于他而言,如今能在乎的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次日是否需要再次清体。

      当他问出这话时,并没有得到正面的答复,只换来了对方的关心:“身体可感觉轻盈些?”

      好听的声音如甘泉,唤醒了林清些许意志。他闭上眼,用楚栖教的法子感知经脉,果不其然肌肤清爽,筋骨纾畅,如被一场春雨彻底洗净了一般。

      “有的。”他如实答道。
      “既如此,跟我来。”

      楚栖将人带到山林石间,让林清盘坐其上,一根手指轻点眉心:“现在,将你所有的神思集中在我的指尖。”

      霎时,天地俱寂,万籁无声。天地万仞间,独他一人立于深源汪潭处,四处只有无波的水,放眼望去,只余泛绿的黑。

      时间仿佛止步于此,过往所有的疲惫与不堪,在这一刻都能被轻易冲刷掉。

      “你去听风过的声音。”
      林清侧耳凝神,只觉一道风穿过林梢,带出几声吱呀。
      “是松针在碰撞?”他不确定地问。

      对方不答,又说:“你去听雪落的声音。”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不甚明晰的响,松散地,听着柔软。
      “好像是雪团?但应该不大。”

      “去感受身下的巨石。”
      肌理粗砺,纹丝不动,似被一股深藏的重力牵引着,稳稳嵌入在天地之间。
      “很重,很稳,说不上来的沉。”

      “锵”的一声响在耳边,如寒铁初醒,瞬间击入心头。嗡鸣声在寒冬中肃杀凛冽,似乎要将这世间杀伐荡个干净。
      “这时,你又听到了什么?”
      “是利剑出鞘的声音。”

      耳边传来几声闷笃,“噼啪”一声,寒骨中被冰雪浸透的痛顿时消散不少。
      “如今,感知到了什么?”
      “烟,呛人但暖,不冷了。”

      那道声音不再说话。林清看到自己的识海里有一道冷光划过,将黑暗的绿劈成两半,画面在眼前徐徐展开。

      不是松针在碰撞,而是风过时吹折了枝。雪团很大,落下时散了三两处,砸在了松针铺满的地面,化解了声响。
      有人抽出流水般修长的素剑,大材小用地将松木劈开用于生火,驱散了周遭寒意。一片祥光中,唯有磐石屹立不倒,是冷是暖,唯尔自知。

      原来竟是这样这样的么?

      “回神!”
      林清骤然抽离思绪,缓缓睁开眼,被突如其来的雪光灼了双眸。
      他忍不住抬臂去挡,却发现不知何时肩上多了一份明显的重量。他垂眼望去,模糊光影中依稀认得,身上披了一张白色绒毛的大氅。

      “感受到了什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清脆的噼啪声传来,引去了林清的目光。

      只见楚栖一袭红衣蹲在地上,正往火堆里添着柴,红色的狐狸毛在林间被光照着,闪着细细的金光。

      林清看得一愣一愣,似乎没想到高在云端的神明会在林子间煨红薯。

      “你的意思是,雪和松枝感知错了?”楚栖折了一根树枝,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在乌漆嘛黑的火堆里搅了搅。

      “我也不确定,应当是的。”林清呵了呵微冷的手,点着头说。

      “如此说来,你的天赋并不在水木。”楚栖看向开始融雪的远方,喃喃道,“要冷了。”

      林清听得一知半解,低头思考许久,才慢慢地问出一句:“楚长老,我不是杂灵根吗?若天赋不在水木,那如今……”
      他停住了话头,一双秋水明眸落在楚栖身上,盼着他的回答。

      楚栖的手在一团漆黑里翻了几下,挖出来个看不出原貌的丑东西递给林清,嘱咐道:“别用力拿,小心烫。”

      林清双手接过,任由滚烫的一团沾得手心漆黑。
      剥去烧成硬灰的壳,闪着软糯光泽的金黄映入眼帘,带着馥郁浓香钻入鼻尖,像在引诱什么。

      林清怕烫,牙尖轻轻撕下一块,嚼得慢。
      楚栖在旁也不算生疏地剥了一个,拿在手上转着圈。

      “你瞧这烤红薯,初时见它黑黢黢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亦无从下手。但若守得住急躁耐得住烫,将那层皮一点点剥下来,才能找到真正的可食之处。”
      “我曾说过,你不是普通的杂灵根,今日一看果真如此。”

      楚栖说着,不知想到什么,眉间轻掠过惘然:“将水木排除在外,便只剩下三种灵根了。随着日后你对金火土的感知越深,灵根将会逐渐显现。好的情况我不敢说,但最坏也不过是三灵根,已经够得上做很多宗门的内门弟子了。”

      林清将红薯吃得文雅,动作却慢了下来。他从未想过吃个红薯都能吃出些门道来,听楚栖这么一分析,只觉得手上握着的不是食物,而是天地道义,修行大器。

      再下嘴,便是亵渎了。

      他默默将红薯拢了起来,打算找个地方供着,并半带疑惑地问了句:“楚长老,我身为杂灵根也能修炼么?这该不会是用了什么邪修的法子吧?”

      这话一出,楚栖的神色忽地复杂。浅金色的凤眸在他脸上滚了几滚,忽地笑了一声:“林清,你可知,这番剔除废灵根的功法是谁教与我的?”

      那份惆怅像极了一去不回的风,吹向松林尽头,化了散不开的雾。

      “那是世间最接近于神的人,那凌岩峰峰主,长宥仙尊,白徵。”
      那个消散在岁月长河中的名字再度被人提起,穿过荏苒时光而来,携了回首再看的惘然。

      “他是,我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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