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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试探心意 我一直都很 ...

  •   齐越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
      意识回拢的第一瞬,他先感受到的是背部传来的、绵延不绝的火灼般的疼痛。

      其次是掌心,他的右手,正紧紧攥着什么柔软纤细的东西,那触感温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是人的手。

      他没有立刻睁眼。
      并非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昏沉之间那些断断续续飘入耳中的话语,此刻正像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的记忆,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当年的事……”
      “别说了。”
      “可您明明还……”
      “锦书。”

      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我说过,当年的事,不许再提。”

      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沉默里,有人用温热的帕子擦拭他的手心,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再然后,是那句几乎轻不可闻的低语。
      “是我对不起他。”

      齐越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对不起他?对不起什么?

      当年是她把和离书拿到他面前的。
      是她亲手将那封写好的和离书摊在他眼前,是她亲口说出的那句“齐越,我们和离吧”。

      她说这话时眼睛是干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他问她为什么。
      她说:“不合适了。”

      他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她说:“没有。就是不想过了。”

      他以为那是她终于卸下了伪装,露出了对他从未有过真心的真相。他以为他们的感情禁不起考验,她选择了放弃。

      所以他签了字。
      不是因为他想签,而是因为,她不要他了。

      他带着那道伤口远赴边关,用漠北的风沙和匈奴的血来麻痹自己,用了整整两年才勉强学会不再在深夜唤那个名字。

      可现在,她在说对不起。
      到底是谁对不起谁。

      是她拿来的和离书,是她先放的手,是他签的字。
      她在说对不起?

      齐越缓缓睁开了眼睛。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孤灯搁在榻边的小几上。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翻看什么文书。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墨发散在身后,没有梳髻,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黄色的光晕里,显得安静而单薄。

      是纪婉仪。
      她不知道他已经醒了。

      齐越没有出声。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目光从她微微歪着的脖颈,滑到她捏着书页的纤细手指,最后落在她肩头。
      那里绷得很紧,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他没有惊动她,重新闭上眼睛,装作还在昏睡。不多时,陈太医来换药,纪婉仪便起身告辞了。
      脚步声渐远,帐帘掀动的声音过后,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天亮之后,齐越睡睡醒醒,长青寸步不离地守在帐外。

      午后的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齐越靠坐在软枕上,半阖着眼,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枕边一个东西,那是纪婉仪夜里落下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身给他换帕子,鬓边一支白玉兰簪不知何时滑落,骨碌碌滚到了枕侧。

      她走得急,大约是忘了。
      他将那支簪子握在掌心,白玉温润,触手生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气息。

      “长青。”他唤了一声。
      长青掀帘进来:“世子爷。”

      “去请纪小姐,”齐越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掌心的白玉簪上,“就说我有话跟她说。”

      长青领命而去。
      纪婉仪来得比他预想的慢,也比他预想的快。

      慢,是因为她换了三身衣裳才选定了一件不那么显眼的藕荷色褙子。
      快,是因为她在听到“齐世子请你过去”这六个字后,几乎没有犹豫就站了起来。

      她走进齐越营帐时,他正半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书,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中。

      “你找我?”她的声音平稳,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

      齐越抬眼看她。

      烛光下,她的气色比昨夜好了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一层。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不是昨夜那支。
      昨夜落下的那支是绞丝金簪,今日她换了一支。看来是不打算提了。

      “坐。”他用下巴点了点榻边的绣墩。

      纪婉仪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又要使什么幺蛾子。片刻后,她还是坐下了,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标准的贵女仪态。

      齐越看着她的坐姿,忽然笑了。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纪婉仪微微一怔:“什么?”

      “从前你坐在我旁边,会靠过来。”齐越的目光落在她交叠的双手上,“冬天还喜欢把脚缩到袍子里,说地上凉。”

      纪婉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刚成婚那会儿,她还不太习惯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但他身上总是暖的,像一尊行走的炭炉。
      她嘴上不说,身体却很诚实,总是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

      后来,后来就习惯了。
      再到后来,她花了两年时间,才重新学会一个人睡的时候不往另一边滚。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她垂下眼帘,语气淡淡的,“人总是会变的。”

      齐越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不紧不慢,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

      “你昨夜在我这里待了一整夜。”他忽然话锋一转。

      纪婉仪的手顿了一下。
      “锦书告诉你的?”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长青看到的。”齐越纠正,“他说你坐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纪婉仪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她面上的表情依旧镇定:“你为救我受了伤,我守夜是应当的。换了任何人,我都会这么做。”

      “是吗?”齐越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那如果受伤的是别人,你也会守一整夜吗?”

      纪婉仪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想的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探究”的神情。像是一个猎人发现了猎物的踪迹,正在不动声色地确认。

      她忽然有些不安。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防备。

      齐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慢慢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那是两年前还没有和离时,她在书房打翻茶盏,他徒手去接碎瓷片时留下的。

      “这道疤,”他说,“你还记得吗?”
      纪婉仪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喉咙微微发紧。

      她当然记得。每一道疤、每一次伤,她都记得。
      但她只是垂下眼帘,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道菜名。

      齐越看着她,心情终于是好了很多。
      “你撒谎的时候,”他说,语气像是在逗一只不肯露面的猫,“会先说‘不记得了’或者‘不知道’,然后端起茶杯喝一口。”

      纪婉仪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那杯茶已经递到了唇边,只差一线就要沾到口脂。
      她就这么举着,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僵在了那里。

      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帐内安静了一瞬。那一瞬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长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凉。

      然后,她缓缓将茶盏放回了小几上。
      动作很轻,杯底与桌面相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把双手放回膝上,交叠,坐正,脊背挺得比方才还要直上几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经过无数次训练的标准礼仪示范。
      但她的耳根,在这一整套滴水不漏的动作之下,悄悄红透了。

      齐越看着那抹从耳根蔓延到颈侧的红,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一个有耐心的猎人,等着猎物自己绷不住。

      纪婉仪确实快绷不住了。
      不是因为慌乱,而是因为她发现,他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是先说了“不记得了”,然后端起了茶杯。

      这两个动作连贯自然,自然到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习惯性反应。
      而更让她无措的是,他居然注意到了。
      在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地方,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袖中攥了攥手指,面上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表情:“你倒是把我的习惯摸得挺透。”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但她的手没有再去碰那杯茶。

      齐越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继续说下去:“还有,你每次心虚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攥袖口。”

      纪婉仪的右手正端端正正地放在左手上,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但她那两个纤细的、被藕荷色褙子包裹着的肩头,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如果是个粗心大意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在齐越眼里,那比任何夸张的表情都更加说明问题。

      因为她只有在真正被戳中要害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过分控制”的方式来掩饰。
      越是想表现得正常,就越是暴露了她的在意。

      帐内又安静了几息。
      纪婉仪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呼吸依旧平稳,脊背依旧挺直,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分毫改变。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越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换了一个方向。

      “昨夜我烧得厉害,”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你和锦书在说话。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太清了。但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你说,‘是我对不起他’。”

      纪婉仪脸上那层淡淡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去了。
      像是有人抽走了她身体里所有的温度,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维持住了面上的镇定。

      但她没有动。

      没有转头,没有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坐在那里,脊背依旧挺直,面色却白得像一张纸。

      齐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我想了很久,”他的声音更轻了,“你对不起我什么?是我记错了,还是当年那封和离书。”

      他顿了一下。

      “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纪婉仪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那扇锁了两年的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可以否认,可以说他听错了,说她只是在自责当年没能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
      可以说一切都没有隐情,她就是变心了,就是厌倦了这段婚姻,就是不想再和他过下去了。

      这些话两年前她就可以说,两年前她什么都不需要说,她只是把和离书放在他面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没有解释过。
      她从来没有解释过。

      “齐越,”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但语气依旧平稳,“你现在伤还没好,不适合说这些。”

      “那就是有。”齐越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我没说……”

      “你每次不想回答一个问题的时候,”齐越的声音低了下来,“就会说‘现在不适合说这个’。两年前你就是这样。”

      纪婉仪沉默了。
      两年前,她把和离书放在他面前时,他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合适了。”他问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她说:“没有。”

      她说“没有”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她果然是不爱他了。

      “这一次,”齐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会再让你用这句话搪塞过去了。”

      纪婉仪看着他。

      看着那双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缠满白帛的肩膀,那里昨天还在往外渗血。

      他伤成这样,连翻身都做不到,却在这里一条一条地列举她的习惯,一件一件地翻出两年前的旧账。

      他在求证什么?
      他在求证当年她拿来那封和离书,是不是并非出于本心。

      “你到底想怎样?”纪婉仪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齐越靠回软枕上,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我想知道,”他缓缓开口,“当年你拿来那封和离书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是真的不想过了,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纪婉仪知道他想问什么。
      还是其实不想和离,只是不得不这样做。

      她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了颤。
      “齐越,那封和离书是我拿来的。”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逼问的人。

      “我知道是你拿来的。”齐越没有回避,“我问的是,你拿来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纪婉仪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你想听真话?”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齐越的呼吸一滞。
      “真话是,”纪婉仪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太久的秘密,“那封和离书,我写了三遍。”

      齐越愣住了。
      “第一遍,写到一半就撕了。第二遍,写完了,但没敢拿给你。”她垂下眼帘,“第三遍……我告诉自己,如果这一次再犹豫,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她的手在抖。
      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优雅,但指尖在细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

      “所以我拿给你了。”她说,“你签字的时候,我在想。”
      她顿住了。
      齐越屏住了呼吸。

      “我在想,你写字的样子,还是很好看。”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
      齐越伸出手,想要拉住她,但伤势太重,动作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手悬在半空中,终究没有够到她。

      距离不算远。
      绣墩到榻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可他够不到她。

      纪婉仪听到了那声闷哼,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你好好养伤,”她说,声音从帐帘方向传来,闷闷的,“药记得趁热喝,凉了会苦。”

      说完,她掀帘走了出去。
      步伐不急不缓,身姿端正优雅,掀帘的那一刻侧了侧身,姿态好看得像是一幅仕女图。

      齐越望着空荡荡的帐帘,帐内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百合香。

      那封和离书,她写了三遍。
      写了三遍,才拿给他,她在想,他写字的样子很好看。

      她不是在说“不想过了”。

      她分明是在说,她舍不得。

      齐越靠回软枕上,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背上的伤口还在疼,那种火灼般的疼痛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可他此刻竟觉得这疼痛也不那么难熬了。

      榻边的小几上,她“忘”了带走一个小瓷瓶——那是她昨夜特意让锦书从自己妆奁里翻出来的安神香。
      瓶身还带着她指尖残留的余温,仿佛她方才还在这里,仿佛她从未离开。

      一个把和离书拿来给他签字的人,一个写了三遍才敢给他的人。
      一个在他签字时,只想着“他写字的样子很好看”的人。

      她对他说“就是不想过了”。
      齐越将那个小瓷瓶握在掌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瓷瓶光滑细腻,如同方才握在掌心的那只手。

      长青掀帘进来,看到他手里的小瓷瓶,又看到他脸上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容,不由得愣了愣。

      “世子爷,您没事吧?”长青小心翼翼地问。他跟随齐越多年,还从未见过自家世子爷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露出这种表情。
      那表情不像是在忍痛,倒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没事,”齐越没有睁眼,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轻松,“我就是发现。”
      他顿了顿,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在骗我。”

      长青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世子爷说他被人骗了,然后笑得这么开心?这莫不是烧糊涂了?

      “世子爷,”长青斟酌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您这话……属下怎么听不明白呢?”

      齐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优越感,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不用你明白。”他说。

      长青:“……哦。”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跳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齐越躺在那里,掌心握着小瓷瓶,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她僵住的样子,她耳根红透的样子。
      她说“那封和离书我写了三遍”时,指尖颤抖的样子……
      桩桩件件,像一把把钥匙,把他心底那扇锁了两年的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飘雪的清晨。她站在书房里,把和离书递给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以为她平静,以为她解脱,以为她终于甩掉了自己这个包袱。

      可他没有看到她递出和离书时,手指有没有发抖。
      他当时太痛了,痛到看不清任何东西。

      如今想来,她递出那封和离书的样子,和方才她站起身离开时的背影,何其相似。
      都是脊背挺得笔直,都是步伐不急不缓,都是不肯回头。

      他轻笑了一声。

      岁岁,你骗了我两年。
      现在,还在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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