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人同鼎 枢机阁，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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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机阁，相府内书房。
初秋的风带着凉爽，轻拂覆满桑皮纸的窗棂，微弱无声。
窗内，宇文泰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中，毛笔悬停片刻，终是落下。
烛火被气流拂过，猛地一跳，随之晃荡。
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幽香悄然弥散，像是风过松林。
一只素手伸将过来，手指纤长，冷白如玉。
素手执起松烟墨锭，在端砚中徐徐研磨起来。动作不疾不徐，力道恰到好处，墨汁沿着砚池边缘晕开，涟漪不起。
宇文泰的目光从案几上移开，缓缓抬起，望向手的主人。
冯翊长公主，松挽发髻，玉簪斜插，脸颊素淡，眉目沉静。她不言不语，只是专心研墨，气度如渊。
宇文泰搁下毛笔，身子向后微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妻子专注的侧影。
“冯翊，”宇文泰轻柔的声音打破了书斋的寂静，带着一丝难得的舒缓，“今日校场，新悟得一式掌法。”
话音未落，宇文泰垂在身侧的右掌缓缓提起，柔弱无力，轻轻一按，动作弱不可辨，橘黄色的烛火无声无息地向下一缩，几乎熄灭，却又凝而不散！宇文泰按出的手掌缓缓回收，烛火缓缓恢复原状。
“此掌初成，刚中有柔、柔中带刚，阴阳相生、绵绵不绝。”宇文泰的目光回落妻子身上，语气中带着征询的意味，“取名‘山河九鼎’。夫人以为如何？”
冯翊长公主的眼睫轻轻一颤，握着墨锭的右手稳定停住，晕开墨汁似被一种奇异的粘滞力牵缚，凝成一片平滑如镜的黑玉，连一丝涟漪也无从寻觅。
冯翊长公主这才微微抬起眼眸，看向宇文泰，唇边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无相生，复归于无，方为至境。‘山河九鼎’已近道，恭喜夫君。”
……
映雪湖边，曲径通幽。宇文泰、冯翊长公主漫步其间。
宇文泰：“这‘山河九鼎’，是揣摩九鼎古器之理而得到的。共有九式，王有九鼎、鼎有赤龙、九鼎大吕、鼎不欲盈、鼎水忽沸、问鼎之轻、鼎有千钧、扛鼎拔山、鼎定九州。今日见夫人研磨，天道、人道、武道尽在其中，姑射仙子般无半分烟火气。方觉‘山河九鼎’是粗夯把式，劈柴砍树罢了！”
冯翊长公主唇角微弯，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宇文泰方才靠坐过的那棵老柳，树干虬结处，一道深逾寸许、边缘光滑，如青铜鼎上的蟠螭纹饰的古朴痕迹，赫然在目。
“夫君的‘山河九鼎’，暗合古鼎之形、山河之势。能于枯柳留鼎纹者，岂是劈柴手段？”
宇文泰微微一怔，眼中精芒一闪而过：“夫人好眼力。请夫人品评‘山河九鼎’，指点一二。”
宇文泰起手第一式“王有九鼎”。周身气势巍峨如山，堂皇正大，仿佛一人一身即具九鼎之尊。冯翊长公主眼中所见，宇文泰抱朴守一，负阴袌阳，交融天地，俨然有无为而王之势。
演至第二式“鼎有赤龙”。宇文泰脊柱弹抖，身如赤龙咆哮。冯翊长公主眼中所见，宇文泰刚猛中藏收敛之意，阳极而阴生，暗合大道。
演至第三式“九鼎大吕”。宇文泰身形稳固如山，双臂环抱身前，做擎鼎状，攻守一体，固若金汤，稳如山岳。冯翊长公主眼中所见，宇文泰周身虚静古朴，以自身的厚重为根基，分散化解外力，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深得重、静之要义。
演至第四式“鼎不欲盈”。宇文泰气息变得悠长深远不可闻，真气绵延，毫无滞涩，旧力未竭，新力已生，仿佛鼎中蕴藏无尽滋养。冯翊长公主眼中所见，宇文泰气机如同谷神，似盈若虚，绵绵若存，能容能生，无有穷尽。
演至第五式“鼎水忽沸”。宇文泰由虚静状态骤然爆发，鼎水瞬间沸腾，内劲喷涌，摧枯拉朽。冯翊长公主眼中所见，宇文泰看似爆发猛烈，却仍意守清静，乃静极生动。
演至第六式“问鼎之轻”。宇文泰身形飘忽不定，如清风拂柳，似鸿毛飘雪，出手轻描淡写，指尖、掌缘拂过，以轻御重，以虚胜实。冯翊长公主眼中所见，宇文泰将柔、弱、无之道发挥到极致，以无有入于无间，如水渗透。
演至第七式“鼎有千钧”。宇文泰仿佛将自身化为一口千钧之鼎，或一拳，或一掌，或一肘，或一靠，招式极简，速度极慢，力量沉重。冯翊长公主眼中所见，宇文泰劲力所至，威力无匹，势不可挡。
演至第八式“扛鼎拔山”。宇文泰全身做扛鼎状，双臂做拔山状，力量蓄积，势如山岳。冯翊长公主眼中所见，宇文泰虽力到巅峰处，却守雌示弱，深明含蓄敛藏之道。
演至第九式“鼎定九州”。宇文泰阴阳、刚柔、轻重、动静、虚实熔于一炉，身形圆转，气机流转，无处不自然，宛若天地万物自然化育。
冯翊长公主望着宇文泰凝聚的“定鼎”之势，说：“‘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夫君此招如天降甘露，万物各遂其生，已有道法自然之象！”
话音刚落，冯翊长公主侧身一旋，袍袖一拂一带，瞬间和宇文泰融入一体，阴阳循环往复、圆转自如。
冯翊长公主长袖轻拂，抚平气息，目光望着宇文泰：“鼎者，重器也。‘山河九鼎’精妙绝伦，已是武术绝巅。然而，武道至高境界，亦如至人之境。身心虚静，承载万物而不为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如此，方是由武入道。”
宇文泰：“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道为术灵，术为道体。以道驭术，术必成。夫人言之有理。”
……
夜色下的映雪湖归于澄澈，月光将整个湖面镀上一层水银。
两道身影，一雄伟如山，一清冷如月，没有旖旎。
宇文泰牵着冯翊长公主的手，缓缓踏上通往观澜亭的九曲石桥。
脚步很轻，仿佛踏足虚无。
风吹过，这风是天地吐纳的呼吸，将他们温柔地包裹其中。
宇文泰感到自己体内因演练“山河九鼎”而翻腾的气血，在冯翊长公主掌心那股温润柔和气息的引导下，渐渐平息下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包容的满足感、舒适感，充盈着宇文泰的心胸。
宇文泰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身体通过冯翊长公主连通天地。
翠湖映星月，石桥连天人。
此刻，唯有天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人同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