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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帝江会·A08 夜风贴着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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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贴着车窗掠过去,树影一丛丛倒退。江照低头看时间,八点五十四。她把手机调成震动,对秦雯道:“从侧门进,别走正厅。周骁的人分两拨,一拨在门外取公区影像,一拨看停车场动线。全部按流程,别硬碰。”
秦雯点头:“律师和公证人都就位,必要时可以同步递交证据保全申请。”
“好。”江照收起视线,“今晚只谈,不留把柄。”
帝江会的长廊铺着暗红木地板,灯光被罩子压低,脚步声被吞得很浅。二楼尽头的A08,门把手擦得锃亮。站在门口的那一瞬,江照把呼吸调匀,像从容踏上准备好的台阶,抬手敲门。
门开了。顾其谦正把手机塞回西装口袋,看到她,笑得谨慎:“江小姐,久仰。”
里面坐着的人更让空气往下一沉——梁策,金边眼镜,温和的笑,像所有课堂上最容易得高分的标准答案。茶雾轻轻往上飘,他借着雾看她:“照照,七年没见,还是这股劲。”
江照落座,连外套都没脱:“您请我来,不会只为寒暄。”
梁策亲手给她倒茶:“先喝口热的,夜里凉。”
她把杯子推回去:“我不渴。直说。”
顾其谦看了梁策一眼,先开口:“盛华的事,业内都在盯。江小姐这么强势介入,不是好事。对你,对我们,都是。”
江照微微一笑:“你说‘我们’?有趣。七年前,你站的是哪边?”
顾其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那时我是小股东,风浪太大,能保住活口就是本事。”
“所以你现在也想保住活口。”江照看着他,“问题不在盛华本身,而在你们手里那份清单。它让很多人睡不好觉。”
顾其谦喉咙动了一下,转头看梁策。梁策像是被这句话逗笑:“照照,不要被人利用。清单是传闻,它吓唬不了真正做事的人。”
“那就拿出来,大家都安心。”江照把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直得像一把尺,“我今天只谈两件事:第一,盛华第二轮报价前,所有和盛华有关的内部资料不得外传;第二,过去涉及盛华的地下资金往来,如果你们拿在手里,就把它交给合规团队,走程序。”
“你在命令我?”梁策的笑纹浅了些。
“我在保护我自己。”江照平静,“也顺便保护你们。再提醒一次,昨晚有人在停车场动手,我不会把它当作偶然。”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茶水的热度往下坠,杯壁上挂着一圈浅浅的水痕。梁策把茶盏转了一下,轻声道:“有人要你退场,可能与你回国速度太快有关。你这么杀伐,树敌容易。”
“树敌不可怕。”江照道,“可笑的是,有人以为我愿意被放在棋盘上。”
梁策看她几秒,忽然哑声笑了:“你像你父亲,倔。可你父亲的结局,你也知道。”
“我知道。”她起身,把一只薄薄的文件袋放到桌上,“这是我准备的合规告知函,内容只涉及公开信息。你们今晚签字,我就当你们愿意合作;你们不签——我也不着急,明天早上再发一版。别担心,不涉及隐私,不涉及非法取证。”
顾其谦伸手又缩回,脸色有了犹豫。梁策没看文件,只抬起眼:“照照,你以为今晚是谈条件,其实你应该来拿答案。”
“我当然要答案。”江照迎上他的视线,“清单在谁手里?”
梁策笑了一下:“不在我手里。”
“那在谁手里?”
“你见过。”他慢慢说,“就坐在你对面。”
顾其谦猛地抬头:“梁总——”
“顾总,我们都不容易。”梁策淡淡,“清单只是一根线,真正的结,要慢慢解。”
江照盯着顾其谦:“你手上那份,什么时候得到的?”
顾其谦喉咙有些干,指尖绕着杯沿摩挲:“七年前,盛华被逼退前一周。”
“谁给你的?”
“……有人让我保管。”
“谁?”
顾其谦没说话。梁策替他接过去:“说名字没意义。你要的是把局翻开,而不是抓一个人出气。”
“名字当然有意义。”江照语气不动,“名字,是责任链的起点。”
她的话音刚落,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秦雯发来短讯:H07在海棠路共享办公再次被访问,时间二十一点零三;帝江会门外,王弦现身,进入A层卫生间,十分钟后离开。周骁判断:有人在交换设备。
江照把手机扣住,目光像刀锋划过:“清单可以让我看一眼吗?你们不想它落到别人手里,我也不想它落到别人手里。我们目标一致。”
顾其谦下意识去看梁策。梁策摇头:“今晚不可能。等你确认了一个事实——沈寂川不是你要追的那条线——我们再谈。”
“你替他开脱?”江照笑了一下,没笑意,“七年前他连解释都没有。”
“那是他的错。”梁策承认得很平静,“可即便他解释,你也不一定会信。年轻时,人总相信情绪。”
江照把那句“我现在不信情绪”压了下去,换成另一句:“那就谈现实。清单我会拿到。不管你们愿不愿意。”
她收回文件袋,转身去开门。门边的风扫过来,带着走廊里古筝的余音。手刚触到门把,背后传来梁策的声音:“照照,退一步,不丢人。”
她停了停,没有回头:“可我来,不是为了学会好看地退。”
门开又合,包厢里静得只剩茶香。顾其谦半晌没动,挤出一句:“她真会拿到吗?”
梁策不答,只把杯子里那片茶叶捞起,放在碟上:“她把刀带回来了。”
走廊尽头的镜面玻璃映着她的影子。秦雯从角落里走出来,压低声音:“录到他们交代的关键字了,没指名,但能对上时间线。公区影像和出入登记已备份。周骁说,共享办公那边,壳公司登记人明早能拿到。”
“让他别露头。我们只收证。”江照说,“梁策不会在包厢里说‘清单’,他老到得很。但他今天露的,是态度。”
她边说边走下楼。穿过一楼廊道时,迎面走来一队客人。其中一个擦身而过的人没抬头,却在她肩畔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小心。”
声音很轻,像风从牙缝里溜过去。江照脚步没停,眼角余光却捕到对方袖口的深灰色绣线——沈氏集团定制款的暗纹。她不回头,只把这条线记在心里。
帝江会外的风更冷了。车刚发动,秦雯的电话又响,是周骁:“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先坏的。”
“你那七份里的G13在沈氏总部被访问了三次,第三次发生在你进A08的十五分钟后。访问者身份未知,但终端是内部固定资产。”
“好。”江照道,“好消息?”
“你让盯的王弦,刚接触了一个陌生号码。号码过往只拨打海外的一个临时号,今晚第一次拨打本地。我们拿到的是通话时长。”
“懂了。”江照靠在椅背上,“不要拦,他以为没人看见,就会继续用。”
她挂断电话,转头看秦雯:“把今晚的流程记一份完整日志,公证时间对齐,明天九点丢给合规。随后让财务准备盛华第二轮的模拟模型,把坏账敏感区间再压一压。”
秦雯飞快记着,又忍不住问:“江总,您真的要硬顶下去?梁策今天已经明显在给你台阶。”
“他给的不是台阶,是圈套。退一步就进他的场。”江照把目光投向窗外,“我们要的不是一口气,是主动权。”
车子上了高架,城市灯带像一条冷白的河。她闭了闭眼,让脑子里那些线头一根根排好:帝江会的会面没有实质信息,却印证了两件事——清单确有其物;梁策不急,他想看她急。那就翻转节奏,让对方开始犯错。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短信:你被挂在火上了。附件是一张模糊的截图,标题栏隐约能看出“举报”“操纵”。
秦雯吸了口气:“要不要——”
“先别慌。”江照按住短信,转发给周骁,“查源,保全。我们什么都不删,也不回。明早九点,把我们自己的合规函先发出去,抢叙事权。”
车落在璨石资本楼下的地下车库。刚要下车,前方缓慢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灯光切过去,照出他眼里的深色。
沈寂川。
他没有靠近,只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车顶,像在提醒她注意四周:“上来。”
秦雯下意识想拦,江照抬手制止:“我去。你上楼,按刚才布置做。”
她打开那辆车的副驾驶,坐进去。车门合上,外面的风声被隔绝。沈寂川侧过脸看她:“你去见他了。”
“你的人都看见了。”江照说,“省下试探。”
“那你也应该省下倔强。”他把手机递来,屏幕上是一封匿名邮件的截图,“你刚离开A08五分钟,就有人拟了一份‘内部资料泄露’的举报,附件是你昨晚递给我的G13。”
“他们拿不到原件,只能截屏。”江照扫一眼,“指纹在,尾注在,他们以为把页码截掉就干净了。”
沈寂川看她:“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解释,而是先递东西。”
“我已经安排。”江照把手机推回,“你来,是想说什么?”
“我来,是把火从你头上挪开一会儿。”他语气很淡,“我会在内部开一次紧急审批,把那份‘截图’定性为‘未登记的外部测试文件’,与上市材料无关。最多是集团信息管理的处罚,不会上升到操纵层面。”
“你这么好心?”
“我这么自保。”他看着她,“有人在借你试我的底线。你被架在火上,我也不会好过。”
江照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终于承认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了?”
“暂时同路。”他学她刚才那句,“你盯清单,我动盛华。”
“彼此利用。”江照点头,“可以。”
车外有灯光扫过,两人都下意识看向后视镜。镜子里闪过一缕车影,又很快没了踪迹。江照把门推开:“今晚就到这。明早,你会看到我发出去的第一封函。”
她下车,回头只说了三个字:“别失手。”
电梯往上。楼层数字一格格跳,她的心跳却稳得像节拍器。办公室还亮着,打印机在工作,纸张一叠叠吐出来。秦雯抱着文件走过来,眼睛有红血丝:“时间对齐了,流程跑通。周骁那边,把‘海棠路’的壳公司链条理出大半,背后是连霜资本。”
“发给我。”江照接过,扫了两眼,把封面摁到桌面上,“明天九点,我们先动手。”
窗外有风,夜色很深,像一张被拉得紧紧的黑幕。她站在窗前,肩背松了一瞬,又重新挺直。手机静静地亮起一条新提醒:H07在二十三点五十二分第四次被访问,位置变成了市西的一家打印店。
钩子甩下去,鱼开始急了。她低声道:“继续盯,别收线。”
屏幕熄灭,房间只剩纸和墨的气味。江照把合规函最后一处标点改正,签上名字。笔尖落纸时,她想起梁策说的“退一步”。她笑了一下,很轻,像一把刀轻轻与鞘摩过。
她不是来退的。她是来赢的。
夜过去一半,城市还在亮。楼下有车停住,又沉默地离开。谁都知道,明天会更热闹。她关了灯,留下那封签好字的函在桌上,像一颗按下去就会爆的按钮。
凌晨零点零三分,手机再次震动。陌生号码,只发来四个字:他要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