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藏》旧相片

1、辞职 傍晚六

　　傍晚六点半，晚高峰的喧嚣像潮水般拍打着饭店的玻璃门，油腻的油烟混着食客的喧闹钻进门缝，缠在周睿贤刚洗过碗的手上。他垂着眼，指尖捏着湿抹布反复擦拭餐桌边缘的污渍，酒红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周睿贤！3号桌的客人已经走了，愣着干什么？快去收拾一下。”
　　后厨传来老板赵斌伟的吼声，粗哑的嗓音裹着不耐烦，像嗓子里卡了拖鞋。周睿贤没抬头，应了声“嗯”放下抹布推着推车，脚步轻得像没沾地，只有车轮发出咔咔的声音，穿过拥挤的过道往3号桌走。
　　邻桌的客人正对着菜单大声嚷嚷，动作很大筷子上的油星子溅到他的浅蓝色短袖上，留下一点深色的印子。他没在意，弯腰收拾狼藉的碗筷，指尖碰到黏腻的酱汁时，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这是福利院留下的习惯，总下意识避开一切黏糊糊的东西，像避开当年护工手里沾着的东西。
　　“小伙子长得挺帅啊，多大了？”旁边桌的女客人笑着搭话，目光落在他露在碎发外的浅蓝色瞳孔上，带着几分好奇。
　　周睿贤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很轻：“十七。”
　　“才十七就出来打工了？”女客人还想再说，赵斌伟突然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攥着个油腻的围裙，路过时故意用胳膊肘撞了周睿贤一下，压低声音说：“晚上先别走，留下来加班跟我对一下账。”
　　那语气像蛆虫爬过皮肤，很恶心。周睿贤的后背瞬间绷紧，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但他没说话，只是把收拾好的碗筷摞在推车上，转身往后厨走。路过收银台时，同店打工的谢永星朝他使了个眼色，嘴型无声地说“小心点”。
　　谢永星比他大两岁，是店里唯一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话的人。上次他被赵斌伟扣了五百块工资，谢永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500块钱塞给了他说“别跟那玩意儿计较，据说他家还是有点背景的，咱就是有点惹不起，我只是闲着来干暑假工，这钱你先拿着用吧。”。周睿贤当时没接，只是说了句“谢谢”，但是还是被硬塞到手里了，后来趁谢永星不注意，把钱塞回了他的外套口袋里。
　　后厨的洗碗池里堆着小山似的碗碟，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着，洗碗池里的泡沫模糊了视线。周睿贤把推车里的碗放进去，刚挽起袖子，赵斌伟就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一脸不怀好意的盯着他，周睿贤感觉非常不自在偏过头去。
　　“这个月工资，扣掉迟到、打碎盘子的钱，还剩一千八。”赵斌伟走上前去，眼神黏在他的脸上，“不过嘛，要是你晚上‘懂事点’，这钱不仅能补上，我还能多给你加五百。”
　　周睿贤的手停在水面上，水泡得他的指尖泛白。他看着洗碗池里的水，声音比刚才更冷：“不用。”
　　“还挺傲？在D市你的一个月房租，差不多就要1800多了吧？就你这没学历没能力的人，除了我没谁给你工作了吧？”赵斌伟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要摸他的脸，“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离了我这饭馆，你能去哪？也就看你这张脸好看点，别tm不识抬举。”
　　“没爹没妈”四个字像把刀，精准地戳进周睿贤最敏感的地方。他猛地向前走了一步，动作快得让赵斌伟吓了一跳，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一下，差点撞到洗碗池上。
　　“你他妈反了？”赵斌伟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打人，“不配合就滚蛋！这城里有的是想替你的人！”
　　周睿贤站在原地没动，在赵斌伟的手刚扬起来的瞬间，他微微侧身，同时抬手轻轻按住了赵斌伟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像铁钳一样，让赵斌伟的手再也动不了半分。赵斌伟疼得龇牙咧嘴，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吓人，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放手！你他妈反了天了！”赵斌伟嘶吼着，声音里带着恐惧。
　　周睿贤松开手，后退一步，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指尖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这是他情绪波动大时的习惯，表面越平静，手攥得越紧。他看着赵斌伟揉着手腕跳脚，没说话，转身继续洗碗，水流的声音盖过了后厨的嘈杂。
　　“你给我等着，我早晚都会让你乖乖听话的。”赵斌伟撂下一句狠话，灰溜溜地走了。
　　周睿贤洗完最后一个碗时，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谢永星走过来，递给他一些纸，小声说：“刚才我都看见了，不是不出来帮你，我也是无能力者，我打不过他的，不过你刚才那一下……挺厉害的。”
　　周睿贤接过纸巾，擦拭着额头上残留的汗珠，压下了心底的不愉快。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赵斌伟那玩意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小心点。”谢永星靠在旁边的柜子上，看着他，“你要是不想干了，我帮你问问我朋友的店招人不招，待遇应该跟这差不多，我就是想着过两天去他那里干的。”
　　周睿贤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不用了。”
　　他不是不想走，只是他需要这份工作——每月2600块的工资，以及离这家饭店比较近一点的，很便宜出租屋。除去交房租吃饭还能省下点钱。但最近老板总是克扣工资，确实，应该考虑换个地方了。
　　晚上九点，周睿贤下班了。他背着那个和气质不符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个毛绒兔子挂件，是院长姐姐离开福利院时送他的，他千般爱惜。走在昏暗的小巷里。路灯坏了几盏，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福利院走廊里晃来晃去的人影。
　　“叮！宿主宿主！今天真的很为你生气唉！要不是我等级太低，我就直接出去暴打你老板了。”一个光球漂浮在周睿贤旁边。
　　这个系统，是很早以前就和周睿贤绑定了的，大概是在福利院那会儿就已经绑定了，但因为等级过低只能聊天并没有其他功能。
　　周睿贤笑了笑说：“不用担心，他伤不了我。”
　　……
　　他的出租屋在小巷尽头的老旧居民楼顶层，没有电梯，楼梯间里堆着杂物，散发着说不清楚的味道。打开房门，房型属于1室1橱1厅1卫，主卧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旁边是挂衣服的架子，另一个房间则是厨房，客厅狭小的空间只摆放了一张桌子和沙发，窗户上贴着几张旧报纸，虽然说有些简陋，但屋子实在是算得上很干净了。
　　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脱掉外套，露出胳膊上几道不寻常的疤痕，那是小时候在福利院，被其他“很奇怪”的小孩抓伤的。他洗了个澡走到床边，躺了上去，被子蒙住了头他蜷缩着躺在床上，很久才浅浅的睡去。
　　这是他从福利院养成的习惯，只有这样蜷缩着，才能勉强睡着。他刚刚进入浅眠，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东西撞到了窗户上。
　　他猛地睁开眼，浅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了一下，身体瞬间紧绷，像只警惕的猫。他起身慢慢的移动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就看见一只小鸟迅速飞走，大概是不小心撞了上来。
　　虚惊一场。
　　他松了口气，指尖却还保持着紧绷的状态。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只剩下几颗星星在闪烁。他想起院长姐姐曾经说过，星星是死去的人变的，在天上看着自己在意的人。
　　那他的家人呢？他们也会变成星星，看着他吗？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5岁那年，他跟着妈妈去商场，转眼就不见了妈妈的身影。后来他被送到福利院，护工说他是被父母遗弃的。可他不信，他记得妈妈那天穿的白色外套，记得她手里拿着的棉花糖，记得她笑着说“睿贤，等会儿回家你想吃什么呀！”。
　　他不相信妈妈会遗弃他。
　　直到12岁这年，从福利院偷跑出去，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好像被篡改了一样，完全记不起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没有发件人，只有一行字：“本月副本将于三日后开启，请做好准备。”
　　周睿贤盯着短信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他十六岁生日那天，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短信，然后就被卷入了一个“废弃医院”的历练副本，差点死在里面。从那以后，每月都会收到一条这样的短信，每个副本都像一场噩梦。
　　他关掉手机，重新蜷缩到床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福利院，听到了护工的呵斥声，听到了其他小孩奇怪的笑声，闻到了消毒水和药味混合的味道，他是逃出来的，但是记不起为什么要逃，就连系统都好像是被篡改了记忆，回答不上来这些问题，但是自己的内心告诉他那里很危险，是噩梦。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他告诉自己，不能回去，绝对不能再回到那个地方。
　　窗外刮起了风，窗户不是很紧从窗户那传来呼呼的风声，周睿贤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周睿贤醒得很早，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红血丝。他洗漱完，背上书包准备去上班，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谢永星站在巷口等他。
　　“你怎么来了？”周睿贤问。
　　“我怕赵斌伟找你麻烦，跟你一起走。这次我可一点都不怕了。”谢永星笑着说，递给他早餐，“刚买的，还是热的呢，快吃。”
　　周睿贤接过包子，咬了一口，温热的肉馅在嘴里化开，带来一丝暖意。他很久没吃过热乎的早饭了，以前在福利院，早上吃的东西他已经不记得了，后来打工，为了省时间，总是不吃早饭。
　　“谢谢你。”他小声说。
　　“谢什么，都是朋友嘛。”谢永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昨天我跟我那朋友说了，他说可以给你留个位置，你要是想换工作，随时跟我说。”
　　周睿贤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
　　他不是不想换，只是他不确定，换个地方，会不会遇到同样的麻烦。他就像一只受惊的鸟，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想躲起来。
　　走到饭店门口，赵斌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看见周睿贤，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周睿贤，你跟我进来。”赵斌伟说。
　　谢永星刚想跟着进去，被赵斌伟拦住了：“我跟他说点事，你在外面等着。”
　　周睿贤看了谢永星一眼，摇了摇头，跟着赵斌伟走进了后厨。
　　“你昨天挺能耐啊？今天不还得来上班？”赵斌伟坐在竹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敢跟我动手，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周睿贤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我告诉你，在这城里，我想让你滚蛋，你就只能滚蛋。”赵斌伟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威胁，“不过，要是你肯听话，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工资也给你补上。”
　　周睿贤抬起头，浅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我不干了。”
　　赵斌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干了。”周睿贤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把我这个月的工资结了。”
　　“结工资？你想的倒挺美的。”赵斌伟拍了一下大腿，“你昨天顶撞我，还想拿工资？门都没有！”
　　周睿贤没跟他争辩，转身就走。他知道，跟王彪这种人，多说无益。他走到门口，谢永星急忙迎上来：“怎么样？他没为难你吧？”
　　“我辞职了。”周睿贤说。
　　“辞职了？”谢永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辞职好！正好我我也辞职，我们一起去，我朋友那边干，你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带你过去。”
　　周睿贤看着谢永星真诚的笑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周睿贤酒红色碎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泽。他背着那个挂着毛绒兔子挂件的书包，跟着谢永星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三日后的历练会不会活下来，不知道福利院的阴影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但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蜷缩在黑暗里，不能一直被过去的创伤束缚。
　　就像院长姐姐说的，如果不能勇敢的迈出第一步，那后面的路要怎么走。
　　他摸了摸别在腰间的小刀——那是院长姐姐离开前送他的，刀身很普通，却被他磨得很亮。他知道，这把刀，会陪着他，走过接下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