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萍水相聚 短暂宣泄与 ...
-
吃过早饭,回宿舍。宿舍在三楼,西晒。推开斑驳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热气扑面而来,像被人闷在棉被里捂了整个暑假。门板上还残留着不知哪届学长用尖锐的硬物刻画的涂鸦。走廊里隐隐传来其他宿舍新生兴奋的喧哗和行李箱轮子滚过的声音,大概都在讨论如何结伴去探索这座陌生的海滨城市。昨天陪了潘晓荷一下午,晚上回来摸黑钻被窝,现在才看清全貌。毕业离校的学长们显然没给后来者留下什么体面,现场宛如战后伊拉克:窗玻璃只剩下几块伶仃的碎片顽强地嵌在锈蚀的铁框里,豁开的缺口像无声的嘲弄;靠窗的书桌缺了块角,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屑,几只潮虫正顺着裂缝往里钻;一只抽屉斜斜地耷拉着,能看到里面断裂的底板;铁架床的栏杆上锈迹斑斑,轻轻一碰就掉下些红棕色的粉末,沾在手心里像干涸的血;墙壁上,本该固定电源插座的塑料面板不翼而飞,几根颜色各异的电线像被斩断的触手,赤裸裸地蜷缩在墙洞里。最要命的是我那靠门的下铺,一块床板中间赫然断裂,露出狰狞的木茬。
“哈喽!”上铺突然探出一个脑袋,顶着鸡窝似的乱发,身上套着一件印着火箭队标的T恤,显然是昨晚打着手电背单词的哥们:“我是罗宇,家里人都叫我宇子。兄弟怎么称呼?”不等我回答,他已经哧溜下了床,伸手去捻那裸露的电线铜丝。
“嘿!”我的喊声刚出口,宇子已经“哎哟”一声缩回了手,指尖明显红了一块。他甩着手,脸上露出又惊又窘的憨笑:“靠,还真有电啊?”
我叹了口气,四下望望。另外几个床位还空着,行李架上堆着上届学长留下的旧书和破纸箱,纸箱子里露出半截没吃完的方便面,调料包的油印在箱底洇成了深色的花。我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一股子馊味涌出来,里面塞着发霉的面包屑。
高考前想象过无数次大学宿舍的样子,那场景是窗明几净,书架上摆着新买的书,晚上能和室友畅聊到深夜。但眼前的景象,像块湿抹布,把想象中的憧憬擦得干干净净。我开始动手重新还原一个人居巢穴:窗框的锈蚀卡住了碎玻璃,得拿钳子一点点地撬;抽屉断裂的底板用锤子敲掉,必须找块合适的木板钉上;墙洞里那几根线头,需要有电笔分清火零地线,再用绝缘胶布缠紧……我把需求一一写在一张碎纸片上,然后蹲下身来,开始往外搬运那些垃圾,纸箱子碰到床腿,发出空洞的响声。
宇子从上铺跳下来,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我帮你。”他抱起一摞旧书,书页间掉出几张发黄的电影票:“我擦,上届学长真够能造的,这哪是住人?是养耗子呢。”
我没心思接话,骂娘的力气还是留着干活吧。俯身把碎玻璃捡进塑料袋里,窗外的玉兰树被晒得蔫蔫的,叶子卷成了筒,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愈发衬出屋里的兵荒马乱。
“去逛街不?”宇子突然开口问,眼睛发亮,“这破屋子一时半会收不完,等其他人来了一块整吧。听说校门口的一条街有卖走私打口碟的,原版音乐不少;还有海鲜大排档,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活的海蛎子。”
我摇摇头,指着墙上耷拉下来的壁电源:“得先把这个修好,不然会出人命的。”
接下来,就是在宿管科和宿舍楼之间穿梭接力的时刻了。宿管科在一楼,走廊里堆着各类废弃的旧家具,一张掉了漆的课桌腿上用马克笔写着“爱过”。科长的脸板得像块铁,头发梳得油亮,叼着烟来回指挥搬运。听说我要修插座,从墙角里拖出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全是各种旧零件,电线缠着螺丝,开关面板缺了角。“自己找,能用的就拿去,”他吐出个烟圈,“修不好再找我,这几天特别忙,你们新生报到,事儿多。”
我蹲在蛇皮袋前翻找,手指被铁丝划了道小口子,血渗出来,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找到个还能用的面板,又扯了段电线,翻出个螺丝刀。宇子跟在身后,去申请玻璃、登记领取木板、跑校内商店买绝缘胶带……汗水浸湿了我们全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到处碰到的都是一群打着官腔、效率低下的宿管员,我们已经没有力气发火吵架,能把事办下来就是万幸了。
回宿舍的路上,碰到几个扛着行李的新生,有说有笑地,脸上都带着接触新事物的新鲜劲儿。一个女生的行李箱滚轮坏了,男友正弯着腰帮她修。女生蹲在一旁,递过纸巾给他擦汗。
我们在屋里呼哧带喘地一通忙活,把电线接好,用绝缘胶带缠了几圈,刚把面板重新安上,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光线被他挡住了大半。逆着光看去,他的皮肤黑得发亮,像刚从煤窑里出来,汗水在他脸上冲出了几道泥沟,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更扎眼的是他光着脚,脚趾缝里还沾着泥,标准的拾荒者形象。
我和宇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新旧交替的时节,大学里偶尔会有拾荒者混进来捡废品。宇子先反应过来,冲着门口摆了摆手:“大叔啊,我们这儿才刚安顿下来,啥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您去别处看看吧。”
听闻此言,门口那人愣了一下,疲惫不堪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错愕和茫然。他放下沉重的背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搞得啥子墨?”他冒出一口浓重的□□,“啷个大叔嘛?我是顾青山撒,来这里读书的嘞。”他如释重负地坐在门边的下铺上,“老子坐了整整两天两夜的火车!硬座!格老子的,海子都不晓得被哪个龟儿子给挤掉了撒。”他说自己差点要被搞得睡站台,幸好遇到个好心的学姐,把他带到了学校。
一通大笑之后,我们开始集体动手收拾这间猪圈。我巡视全屋漏网的插座,宇子努力地修复桌子的各种瑕疵,顾青山吭哧吭哧地擦洗积满陈年污垢的地板和床架。在汗味和泥尘味里,宿舍渐渐开始有了点人味。
一直折腾到了下午三点,总算整出了一间看上去像是人住的地方。我们从各自的行李里掏出能吃的东西分享,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等待饭点的来临。
“都在呢哈!”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把我们吓了一跳,门口探进个梳着马尾辫的脑袋来,“我是文娱委员罗梅。今晚7点,明德楼学生活动中心,班级卡拉OK联谊,一起去哦。”她的声音脆亮,目光炯炯地扫过三个装修工,随后又补充了一句,“班主任也会去呢。”
宇子和顾青山跃跃欲试,我抬手敲了敲床边刚换上的插座面板:“你们去吧,我的床板还得修好,要不晚上没得睡。”完美的借口。
天黑下来,宿舍里剩我一人。窗外樟树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我拧亮台灯,翻开一本《挪威的森林》,去感受村上春树的世界。旁边,是那份《南方周末》,穿梭在不同的时空里,有着异样的感悟。楼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远处明德楼的方向,隐隐传来节奏强烈的鼓点声和模糊的歌声,像隔着一个世界的喧嚣。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清晰而有节奏。
我愣了一下,这个点,会是谁呢?宇子他们自己有钥匙。
“进!”我朝门口喊了声。
推门声,随后是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潘晓荷推门而入,栗色的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黑色吊带裙的外面罩着牛仔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啧啧啧,”她长驱直入,拉过刚修好的凳子坐在桌旁,腿交叠着,露出脚踝上的银链子,“咋了才子?”她冷笑着掏出烟盒,想了想又扣上了,“抗拒调剂的那点个性需要抖落得让全班人都看见,才算有存在感是吗?有意思吗?”
面对这单刀直入的抢白,我失去了防御空间:“……没兴趣,也不会唱。”
“不会?”她冷笑一声,短促而锋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你生下来就会的技能有几种?吃奶?啼哭?打算四年都像这样把脑袋插在□□里过吗?把自己憋成个苦瓜?唱歌没兴趣,那泡妞有兴趣吗?比如我这样的?”她的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面,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猫科动物般闪着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要不,您就勉为其难纡尊降贵地追求我一下?也让我沐浴沐浴爱的阳光?”
这直白到近乎蛮横的调侃让我瞬间一股热气直冲脑门,竟被她气笑了:“就你这样的……还缺人追啊?”
“我是不缺,”她轻松地一抱胳膊仰靠在椅背上,“但多个人多份战绩,亲手钓一回优加闷骚男,印证一下我的个人魅力,不行吗?”她站起身来,凳子腿在地上发出脆响,“走不走?别逼我动手拖人啊!我给你机会了别不给脸啊。”
我显然不是对手,只能拿起钥匙跟着走。起身的时候她看到了桌上的《南方周末》,狡黠地一笑,用手指敲了敲:“生活是体验出来的,不是读出来的。要吃透生活,就跟我走。”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她的松糕鞋踩在地上噼啪作响,倒也不单调。
“你那俩室友呢?”她突然问。
“他们先过去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下楼梯时,她健步如飞,跟得有点吃力。
明德楼学生活动中心像座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高级音响震得地板微微颤抖,彩灯旋转着,将攒动的人影切割成光怪陆离的碎片。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甜腻的焦糊味、廉价香水味和年轻身体散发的蓬勃热气,屋里烟雾缭绕。桌上堆着瓜子壳和空饮料瓶,气氛热烈得近乎喧嚣。有人正在台上忘我地唱《心太软》,跑调到了法兰西,底下却没人笑,都在跟着节奏拍手。
宇子和顾青山坐在后排,看见我和潘晓荷进来,赶紧朝我们挥手。我们过去坐下,宇子递过来一包话梅,提高了嗓门:“可以啊潘同学,够有面的。”
潘晓荷伸手接过来,拆开往嘴里丢了一颗:“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台上响起《伤心太平洋》的伴奏乐,潘晓荷拿起桌上的歌本翻了翻:“会唱什么?别告诉我只会唱国歌。”
歌本的内页被翻得卷了边,上面有别人用圆珠笔做的记号。我扫了一眼,大多是些流行歌,张国荣、王菲,还有刚火起来的任贤齐。“就会唱《萍聚》。”我抓了抓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对唱,第二时间就想到了这个,总感觉,配得上她的气质。
“《萍聚》好啊,李翊君那个吗?”她拖着长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指尖在歌本的扉页上轻叩,划过歌单时,指甲油在顶灯下泛起珠光。“应景,合拍,俩人合作挺不错。”她拿起一只麦克风,递给我。
轮到我们登场,她大大方方地领着我,径直走上那个小小的、被灯光聚焦的台子。
前奏响起,舒缓而略带感伤。她开口,瞬间像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她闭上眼,扬起下巴,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翅般的阴影,清亮圆润的嗓音像一道清泉流过燥热的空气,又如温热的潮水,瞬间漫过我心中的堤岸。间奏时,她毫不吝惜地向我竖起了大拇指。副歌部分“人的一生有许多回忆,只愿你的追忆有个我”过后是悠扬的过场,她突然转身面向我,垂下手中的麦克风,另一只手按掉我手里麦的开关,呼吸里带着薄荷烟和啤酒的凉意扑在我的耳畔:“陆同学,现在的心跳够写首诗吗?”
不等我在剧烈的心跳中作出反应,一曲已经终了,她优雅地卸麦谢场,领着我走下台来。
回到角落的小桌旁,潘晓荷拿起桌上那杯生啤,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重新拿起一支,一巴掌在桌角拍开瓶盖,不由分说地给我的杯子里注满,白色的泡沫几乎要溢出来。
“烟不会,酒总不至于也不行吧?”她把杯子推到我面前,自己又满上了一杯,轻轻举起,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路滑落,琥珀色的液体冒着泡,散发出淡淡的麦芽香。
“其实你嗓子很赞啊,”她放低杯子,和我碰了碰,“沉得下去,也有味儿。我就说闷骚之人必有动人之处嘛。你不是不行,是缺少一根点燃你的引线。”
我诧异于她的言语,像带着钩子,一下下挠在心上。她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怎么如此通透?
“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她的瞳孔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像一潭深深的水。
她笑了笑,喝了一大口:“想听我的故事?”
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她轻轻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泡沫再次细密地涌起,随后慢慢破裂、消失。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笑容似乎只停留在嘴角,并未抵达眼底深处。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就你现在这样,趁早别想了,等啥时候你主动约我去校门口的海鲜排档了,再说。”
我被她呛得开不了口,刚刚因为合唱和啤酒而短暂升腾起的暖意随之落了下去,只好也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麦芽的微苦和气泡的刺激,瞬间在胃里燃起一团火,脸上一片火热。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K厅里喧闹依旧,歌声震天,彩灯旋转,潘晓荷已经转过头,和旁边另一个女生说笑起来,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冰渣子的话从未出口。她的的脸在烟雾和光影中明灭不定,像个巨大的谜团。
早上醒来时,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昨晚的生啤还在胃里发酵,嘴里泛着麦芽酸。
努力地从床上爬起来,去食堂买早点,队伍拐了两个弯,前面排的两个女生像是我们班的,正在小声议论:
“昨晚卡拉OK,潘晓荷带的那男生,看着够呆的。”
“就是,像块没上釉的陶。”
我把头深深地埋下去。
上午的课是《现代汉语》,阶梯教室里坐得稀稀拉拉的。我坐在倒数第三排,旁边空了个座。老师讲到舌面音与舌尖后音的区别时,门被轻轻推开,潘晓荷迟到了5分钟,堂而皇之地坐到我旁边,把一杯豆浆和一只茶叶蛋放在我桌上。
“赔礼,”她压低了嗓门,“昨晚灌你酒,怕你宿醉。”
我想说谢谢,她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听课。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的睫毛上,一颤一颤,像风中的芦苇。
下课铃响,她把书本往背包里塞:“下午没课,陪我去买磁带。”
我条件反射地想找借口,她抢先一步:“别跟我说你要修宿舍,我已经让罗宇和顾青山去干了。他俩一个电工儿子,一个山里长大,比你管用。”
我哑口无言。
25路公交依旧拥挤,这次她没拉我,而是用手肘轻轻顶了顶我的肋骨:“站过来点,别让人把你挤成照片。”
我们在“音像世界”门口下车,店里冷气开得十足,每个角落都像煲汤般站满了人,玻璃柜里摆着一盒盒正版磁带,进口的18块,国产的7块5,引进版的12块。潘晓荷直奔港台新歌架子,抽出一盒张惠妹的《Bad Boy》,转头问我:“你喜欢什么?”
我指了指旁边杨林的《玻璃心》,她撇嘴:“土。”却还是把两盘一起付了钱。
走出店门,她在路边找个长椅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爱华随身听PX1000,看得我矫舌难下,学生党们都知道爱华的可贵:音质的可贵和价格的可贵,而PX1000是死贵。
她撕开包装,把《Bad Boy》塞进随身听,递给我一只耳机。Play键按下,鼓点轰然炸响,我浑身一哆嗦。她笑弯了腰,领口露出的雪白的事业线让我忽略了阿may的歌声。
傍晚,梧村校门外的海堤上,潮水一层层地漫上来,打湿了她的帆布鞋。她从耳孔中取出耳机,突然问我:“陆风,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望着远处闪烁的灯塔:“我以为大学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结果发现只是高中的延长线。中文系不是我选的,宿舍破得像难民营,我连吉他都不会弹,更别提唱《Don’t break my heart》。”
她捡起一块贝壳,在手里掂了掂:“那你会什么?”
“我会考试。”
她大笑,把贝壳远远拋进海里:“巧了,我不会考试,只会玩。我们正好互补。”
天色暗下来,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走吧,再晚就没公交了。”
走到车站,她忽然停下:“明晚7点,石井三天台,有惊喜。”
“什么惊喜?”
“来了就知道。”
末班车摇摇晃晃地停在校门口,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宿舍楼下朝我挥手,背影消失在铁门后,像只归巢的鸟。
回到316,窗户果然已经修好,玻璃虽然参差不齐,但至少不再漏风。桌上多了一盆绿萝,顾青山说是从旧教学楼后面“借”的。
我躺在床上,把耳机插进自己的随身听,按了play键,杨林略带鼻音的歌声沙沙地响起:
“让我再一次,握你的手;让我再一次,亲吻你的脸……”
我翻开日记本写下:
“她问我为什么不开心,我没告诉她,其实从她坐到我旁边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开始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