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枯荣·中 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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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上积水顺着檐上瓦片凹槽流下。
屋外鸟叫蝉鸣，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开在繁盛墨绿枝叶间，漫了整树，加之雨后微凉的风，香远益清，教人心旷神怡。
现已暮春了吧。
渥丹有些看不出来，仅凭感觉道。
是因这万花谷中，一向常春不败。
阳光过窗而来，使他苍白的面庞覆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细密的睫毛于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渥丹眨眨眼，抬手虚晃几下，光便从指缝间一分为四，其中一束正正好洒在渥丹眼中，本就琥珀色的眼眸被映照得更显清透明亮。手指缓缓收拢，移至眼下展开。
有阳光被他盛在手心，带着些微暖意。
屋外碎碎地捣药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桐雏拿开药杵，捧起药臼小心翼翼将里面的捣碎的药材徐徐倒进药罐中，而后推开半掩的门朝另一边的药柜走去。
身高不够用的她需得竭力踮起脚才堪堪能将药罐蹭到药架边缘，桐雏拼命伸长手想推进去，药罐却仍只是斜斜地在边缘忽上忽下磨蹭。
桐雏逐渐支持不住，整个身子歪歪扭扭的左晃右晃，她只得先虚托着药罐使脚跟着地站稳。不曾想，那药罐竟从她这一动作的间隙里脱手而出。
“哎呀！”桐雏一惊，忙退后几步伸手要接住，却仅是擦到了药罐罐身，扑了个空。桐雏面对药架狠狠闭上眼，不忍去看，“完了，又搞砸了。”
然而，意料之内的碎裂声久未出现。
她心下诧异转过身。
就见那即便不粉身也要被摔个碎骨的药罐正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握住。
桐雏垂下眼，不禁呼出一口气，正要道谢。
等等，这人？
桐雏霎那抬头，又向床榻上看去，而后瞪大了眼睛，犹豫着戳了戳跟前人手边垂下来的袖子。半晌，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道，道长？”
渥丹将药罐搁进药架子，眉眼弯弯地朝她莞尔一笑。
桐雏突然就深刻理解到了书上说的“如沐春风”一词。
与他静静躺在塌上的样子不同，眼前的人笑起来简直连阳光都要再明媚三分。
桐雏拔腿就要跑去告诉述怀，即见他已是站在门边，动也不动。
述怀自步入房门起整个人就仿佛凝固一般，眼睛眨也不眨只是凝视着不远处的纯阳道子，手中的医典一下子脱手而出摔在地上。
渥丹闻声看去，面上还停留着未散的笑意。
“述怀。”他轻声道。
熟悉似又遥远的温润嗓音顷刻之间击碎掉那些枯乏岁月传至述怀耳边。
述怀好不容易挪动了一下，他有些僵硬地，踏出的每一步都极为小心地走向那人。他生怕惊醒什么东西，然后告诉他，这一切，这些他所看到的，听到的，都只是自己的幻想，自己的梦。
不过咫尺之距，却如同走过了数个春秋。
他在纯阳面前站定，想要伸手去触碰这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又迟疑不定从脸侧缩了回去。
“渥丹”，他费了极大力气才终于从口中吐出这个名字，“是你吗？”
述怀那颗狂跳的心逐渐趋于平静。他垂下眼，突然笑得凄惨。
是了，只有在梦中，渥丹才会这样笑着。
述怀转头就要走。
“怎么？贫道方才醒来，述怀大夫就要舍了病人离去？”渥丹一把握住他的手，将其揽过身，“那贫道可要伤心了。”渥丹故意调侃。
述怀刹那顿住，指尖一点一点触上渥丹握住他的手，有泪泛出湿润了眼眶。
他的道长，终于真真切切站在了他面前。
“不是梦”，述怀有些哽咽，他将眼前人拥入怀里，头埋进纯阳发间，闭上眼。
“渥丹，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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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昏睡时候，渥丹在万花谷中一待就是数月，直从早秋度到了深冬。
“万花谷东南处的一颗古树，此树高三十余丈，半边树身早已完全毁损，焦黑难辨其形，而另半边树身却生机盎然，仍是枝叶繁茂，一派欣欣之相。此树周围生长之花，尤为艳丽夺人”——其名生死树，渥丹只曾在说书人口中听到过。
他闲来无事，便经常会到这里来，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直至天色渐沉方才运起轻功返回小院。偶尔也会在晴昼海顺手挖出几株芍药千里香，不管好的坏的全都一股脑带回来，扔到述怀的石案上，然后接过述怀早早泡好的茶饮尽。
“回来了？”述怀从大堆医书后面掀了眼皮瞅他一眼。
渥丹轻点下巴，算是应了，“整日泡在医书里没做饭吧？”说罢，将手中篮子的布盖掀开，“今日在谷中闲逛，遇着一位好看的万花姐姐，她送了我一篮新鲜莲子，正好给你做莲子粥喝喝。不过还是得先给他们泡一会儿，去芯，可能会稍晚一些才能做好。”
“我居然有这等荣幸能得渥丹道长亲自下厨。”述怀佯作唏嘘，合上书本：“需要我做什么吗？”“少来，你就搁那坐着吧。”
走到一半，渥丹似又想起什么，从篮子里掏出一袋裹的整整齐齐的油纸包，回来推到述怀面前，接着道：“差点儿忘了，这是刚才遇着从谷外回来的桐雏给我的，似乎是桂花糕，你别说，你这小师妹还挺可爱的。你要是饿的话就先吃着，一会儿好了我叫你。”
新鲜莲子无需浸泡也可，但渥丹一向习惯这么做。片刻，将盆中水滤尽，浸泡好的莲子被他拨开，看到里面的青绿胚芽，渥丹将其取出，放入早已备好的木碗里。直到每一颗莲子的芯都被去除干净，又放进水中冲洗了一遍才将它们投进粳米一起文火慢熬。期间拿那些未用完的莲子扔进一旁铁锅里就着剩下的藕随便炒了炒端出。渥丹又往粥里添了糖，搅拌均匀，再揭开盖时，莲子已经熬至软烂。
将粥盛出两碗一起放至桌上，渥丹拉出仍埋在医书里的述怀坐过来，双手撑在桌边，瞧着他眨眨眼，“尝尝看？”
“好啊。”述怀笑，端起一碗。
看着述怀的动作，渥丹眼里那有些小得意带着期待的神色微不可察地稍有一僵。
就在勺子就要凑到唇边之时，手腕被渥丹突如其来一把握住。
“怎么了？”述怀诧异。
“我刚才忘记放糖了。”渥丹放开述怀的手讪讪笑说：“我拿去添上。”
话毕，直把两碗莲子粥一齐拿起来，“你先吃着这菜，一会儿就好。”进了厨房。
渥丹杵在炉灶旁边，手里仍端着那两碗莲子粥。良久，才将碗放下又添了几勺糖进其中一碗粥里拌了两下，原本有些许埋在底下的莲子全都浮上了粥面，他呼出一口气，踏出房门。
“好啦，现在可以尝了。”渥丹将重新添了糖的莲子粥递过去。
述怀放下原本闲闲戳着碟中清炒莲子的竹筷接过，舀出一勺，送入口中。米粥软糯香甜，带着莲子清香自口中弥漫开来。
“怎么样？”渥丹期待问。
“与以前一样，自是极好。”述怀笑着点头做出肯定。
渥丹听了有些小骄傲，“是吧是吧，我的厨艺可不比谷中的师傅们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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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丹开始隔三岔五抱着药书出现在述怀面前，挤到石案边，要述怀教他识药。
“左右我也是我要出院子到处观赏谷中风景的，多认识点草药也能顺道给你带点儿有用的回来，省的你成天说我就知道芍药千里香。”
“好好好，我教你。”述怀无奈拉他坐下，拿过渥丹怀里的药书翻开，指着图缓缓道，“这是兰草，可观赏也可入药，晴昼海深处可见其踪，有解热清暑、化湿健胃、止呕之效......”
渥丹习药已有月余，他记忆力极好，经述怀讲解以及自己翻看过的都已记得。
述怀每日辰时都会乘墨雕去仙迹岩给初入门的弟子授课，教他们识字。除却刮风下雨，仙迹岩无处避雨暂停早课，无一例外。
每到这个时候，渥丹就会小心翼翼睁开眼，静听屋中响动，确认述怀已经出门后，他便起身到小院将笸箩里少许被无意错放的药材重新整理悄悄归类回去。再到厨房看锅里述怀温着的早饭，凡是放了盐、放了糖并且可以再次沾水的东西，渥丹都会将其加水或放入水中淡去过多的咸味与甜味，再原封不动放回去。然后若无其事躺回床上，等述怀早课回来唤他起床一起用早饭。
这日子啊，再眨眼，便是快入冬了。
悠扬清远的笛声自述怀唇边渐息。
无限残红著地飞，溪头烟树翠相围。
万花谷四时皆春，此时倒也无甚变化，只那漫山遍野的花草被抹去了些许娇艳。
“渥丹，同我一路去看看纯阳的雪吧。”他放下雪凤冰王笛，忽然对身畔之人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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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枯荣·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