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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境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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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薇扶着老奶奶的胳膊,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两人刚挪出十几步,老奶奶的膝盖就猛地一软,身子像棵被风刮得要折的枯树,晃了晃就要往地上栽。阿薇赶紧把人往自己这边揽,胸口抵着老奶奶的后背,才勉强撑住,自己也跟着喘得厉害,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尘土里,晕开一小圈湿痕。
“奶奶,是不是腿又酸得慌?”阿薇喘着气,低头看老奶奶的裤脚——那裤管早就磨破了,露出的脚踝又肿又脏,“咱们先停会儿,别硬撑。”
老奶奶靠在阿薇怀里,喘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摇了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老骨头不中用了……阿薇,是奶奶连累你了,要是你一个人走,早该追上前面的队伍了。”
“说什么呢奶奶!”阿薇赶紧打断她,目光扫过路边齐膝的荒草,心一横定了主意,“您先靠着这棵枯树歇会儿,我去看看那边的草能不能吃,总不能饿着肚子走。”
她刚要松开手,老奶奶却突然攥紧了她的衣角,昏花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别去!那草哪能乱吃?前儿个东边那户人家的小石头,不就是饿极了拔了丛灰扑扑的草吃,没半个时辰就上吐下泻,抱着肚子滚到天黑就没气了!”
“我知道危险,奶奶您放心。”阿薇蹲下来,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丛贴地长的野草——那草叶子边缘带着浅锯齿,茎秆细细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透着点嫩绿。她怕老奶奶看不清楚,又特意指了指草叶背面:“您看这个,叫‘牛筋草’,我以前在书里见过,还记着图呢。它的根和叶子都能吃,没毒。您再看这茎秆,我掐断一点给您看。”
说着,她小心掐了一段茎秆,断口处渗出清凌凌的汁液。“您瞧,要是有毒的草,汁液要么是乳白色的,要么发苦发黏。”她把茎秆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点汁液尝了尝,眉头轻轻皱了下,又很快舒展开,“就一点淡淡的涩味,没有怪味,肯定没事。”
老奶奶还想拦,可刚要抬胳膊,就被一阵眩晕袭得眼前发黑,只能软软地靠在枯树上,声音带着哭腔:“慢点儿……别把手扎着,地上有碎石子,你仔细些。”
“知道啦奶奶!”阿薇应着,弯腰去拔草。她的手指很轻,生怕把草茎扯断——这每一根草,都是救命的粮。拔的时候还特意把草根带出来,抖掉上面的泥沙,又用衣角擦了擦根须上的土,才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
等拔了小半捧,阿薇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蹲在上面把草砸软。石头上有细缝,她怕草渣掉进缝里,砸的时候格外慢,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老奶奶,怕她出事。砸得差不多了,她才捧着草凑到老奶奶嘴边:“奶奶,您先吃点垫垫,这草砸软了不硌嗓子,就是有点涩,您忍忍。”
老奶奶看着她手心里沾着石屑的草,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枯瘦的手推了推她的手腕:“你吃……你年轻,赶路要力气,奶奶老了,少吃点没事,饿不死。”
“我一会儿再去拔,您看那片坡上还有不少呢。”阿薇把草往她嘴边又送了送,声音放得软乎乎的,带着点撒娇的劲儿,“您要是不吃,一会儿走不动路,晚上真遇到狼,我一个人可扶不动您,到时候咱们俩都得困在这儿。”
老奶奶这才勉强张开嘴,嘴唇干得都裂了口子,阿薇小心地把草送进去,看着她一点点咽下去,又赶紧用手背帮她顺了顺胸口:“慢点咽,别呛着。”刚喂了几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粗哑的争吵声,还夹杂着陶罐摔在地上的脆响,吓得老奶奶猛地缩了缩脖子。
“这窝头是我先捡到的!你敢抢?”一个络腮胡汉子揪着另一个瘦高个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里攥着半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个发霉的窝头,上面长着一层绿霉,看着就让人犯恶心。
瘦高个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伸手就去抢:“谁看见是你先捡的?这路是你家开的?我都饿了两天了,再不吃东西就得饿死,这窝头该给我!”
“给你?我看你是活腻了!”络腮胡抬手就给了瘦高个一巴掌,“啪”的一声,打得瘦高个踉跄着后退两步,嘴角立刻渗出血来。瘦高个也发了狠,抹了把嘴角的血,扑上去就跟络腮胡扭打在一起,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都往那半块发霉的窝头伸着手,指甲里都嵌满了泥土。
周围的流民听见动静,也只是停下脚远远看着,没人上前劝。有个扛着破麻袋的老头,靠在树旁嗑着手里的草籽,眼神麻木得像块石头;还有个牵着孩子的妇人,赶紧拉着自家娃往旁边躲了躲,小声跟孩子说:“别凑过去,去年老张就是抢了半块饼,被人用石头砸破了头,当天就没气了,咱们别惹麻烦。”
那孩子才五六岁,脸瘦瘦的,盯着那半块窝头,小声问:“娘,那东西看着好脏,他们为什么要抢呀?”
妇人叹了口气,摸了摸孩子的头:“脏也比饿死强,等你饿到连草都吃不上的时候,就懂了。”
阿薇看得心口发紧,攥着草的手都在抖。她在现代见惯了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食物,哪见过人为了半块发霉的窝头,能打得头破血流?她小声跟老奶奶说:“他们怎么不劝劝?万一打出人命了怎么办?”
老奶奶轻轻拍了拍阿薇的手背,声音低得像叹息:“劝?谁有那力气劝?自己都顾不上自己的肚子,万一劝架被迁怒,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不值当。这世道,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可那窝头都发霉了,吃了会生病的……”阿薇的声音有点发颤,她想起书里说过,发霉的食物里有霉菌,吃了会拉肚子,严重的还会死人。
“生病也比饿死强啊。”老奶奶咳了两声,咳得胸口都起伏着,眼神又暗了下去,“前个月,咱们村的李婶,就是饿极了,吃了发霉的红薯干,拉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没了……可要是不吃,她当天就撑不过去。阿薇,你没饿到那个份上,不懂那种滋味。”
阿薇还想说什么,就见那瘦高个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窝头,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连霉斑都没擦。络腮胡也急了,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追:“你给我站住!把窝头放下!不然我宰了你!”
两人一前一后跑远了,地上只留下几滴血渍,还有几根被踩断的野草。周围的流民看没了热闹,又低下头继续赶路,好像刚才那场为了半块发霉窝头的争斗,不过是路边的一阵风,吹过就没了痕迹。
阿薇蹲在原地,手里的牛筋草还带着点潮气,可她却觉得喉咙更干了,像有团火在烧。她转头看向老奶奶,老人闭着眼靠在树上,呼吸又弱了些,胸口起伏得很轻,心里顿时更慌了。
“奶奶,咱们再吃点草,吃完了继续走,到了前面的树林,说不定能找到水。”她又拿起一把砸软的草,刚要喂,就听见老奶奶轻声说:“阿薇……把那半块麦饼掰一点,泡点草上的露水吃吧,你看你嘴唇都裂出血了,再不吃点东西,你也撑不住。”
“我不饿,奶奶。”阿薇把怀里的布包往里面又塞了塞,那里面是她们仅剩的半块麦饼,还是逃荒前从村里的粮站领的,“这饼得留着,万一遇到连草都找不到的地方,咱们还能顶两天。我年轻,扛得住,多拔点草就能吃饱。”
老奶奶还想再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缩成一团,手紧紧抓着阿薇的胳膊。阿薇赶紧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奶奶您别咳了,咱们歇会儿,歇会儿就好。”
等老奶奶不咳了,阿薇重新扶着她站起来,手指轻轻擦去老奶奶嘴角的唾沫。她看着眼前灰蒙蒙的天,看着路边稀疏的野草,还有远处不断挪动的流民队伍——那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衣烂衫,像一群快要被风吹散的影子。她第一次真切地明白,这大靖末年的逃荒路,每一步,都是在跟死神抢命。
“奶奶,咱们走。”阿薇的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了些,她扶着老奶奶的胳膊,慢慢往前挪,“不管多难,咱们都得活着,活着才能看到有饭吃的日子,活着才能回到咱们的村子。”
老奶奶没说话,只是把胳膊更紧地搭在阿薇肩上,昏花的眼里,却悄悄泛起了一点光。她小声说:“嗯,活着……等熬过去了,奶奶给你做白面馒头,让你一次吃两个,吃饱饱的。”
阿薇忍不住笑了,眼里的泪却差点掉下来:“好,我等着,到时候我还要就着您腌的咸菜吃,那咸菜可香了。”
两人互相扶着,慢慢融进流民的队伍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很稳——因为她们知道,只要一起走,就有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