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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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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大人,你我本无冤无仇。祝你下辈子投个好胎。”
话狠手更狠,一剑刺出,本要刺进胸口,本已重伤之人体力不支,踉跄着后退两步坠落悬崖。
崖下江水滔滔,奔流而去。
*
“谢云墨死了,阿姐为何还要嫁去谢家。”
春寒料峭,屋内点着炭盆,尹清晏仍觉着身上冷。阿姐虽说身体比他强健些,想必也是心寒。
父亲翻来覆去那套说辞,他区区礼部从六品的员外郎,得罪不起谢家,更得罪不起王爷。
父亲的心气一年不如一年。尹恕心头翻个白眼,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不想想尹家为何沦落至此。
“我如何不知这门亲事你阿姐不愿,但谢家好歹有伯爵之位。”
“还以为父亲打听得多清楚。我可是听闻谢云墨出自谢家旁枝,和那爵位八杆子打不着干系。”
尹父嗓音渐高,“此言差矣。如今袭爵的那位并无子嗣。年轻一辈里谢云墨最得圣心。”
“得圣心又如何?还不是死了。”
“恕儿!”尹父拍桌,“成何体统!”
说不过人就动气。尹恕慢悠悠答:“父亲最知体统。谢云墨若活着,阿姐本也应了要嫁。如今,谢云墨身故,还要阿姐嫁去,年纪轻轻当寡妇,在谢府坐一辈子牢,当真是心疼阿姐,心疼王夫人了。”
尹父似乎被戳痛处,叹了口气说:“虽说是冥婚,但谢云墨父母早亡,又已分府独居,家中并无长辈要尽孝道。嫁过去就是一府之主。下朝时同僚还说谢家小子在京中有好几家旺铺,若做了他谢云墨的夫人,这铺子和银子能保一生无忧。”
尹恕轻轻一笑。
尹父太熟悉儿子这声笑了。尹恕自小顽劣,每每使坏得逞,都是这股得意劲儿。他连忙将起身往内院走去。“你阿姐呢,快叫你阿姐出来。”
“别忙活了。阿姐三日前就已离开京城。”尹恕捧起茶盏轻抿一口。
“嫁给谢云墨这么好的差事还是我来办吧。”
茶香四溢,爽口得很。
*
无奏乐,无鞭炮。偌大的谢府仅有门口几个红灯笼勉强增点喜色。
新人进门拜高堂,一人拜三牌位。所谓的宾客只是谢家的亲眷,本应热闹的场合却是鸦雀无声。
新房便是谢云墨的卧房。尹恕摘下喜帕放在桌上,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只白瓷杯。第一杯尹恕自饮,第二杯则洒在地上。
谢兄啊谢兄,你攒下的银钱铺子我会替你好好珍惜的。九泉之下,你就安息吧。
红烛闪烁,尹恕卸下珠钗,脱去华服。床边的梳洗架上脸盆里已有热水。
他洗去脂粉,擦干脸。随意把面巾扔在盆里,水花四溅。
窗未关上,冷风睡灭红烛。月色渗进房间,照出陌生的塌。榻上新婚的被子与枕头鲜红如血。
他掀开被子,还以为会放些花生、桂圆在下面,不过他这婚事的确用不上这些好意头。
这张床的主人已死。尹恕嫁得匆忙,甚至没问谢家人有没有给谢云墨办葬礼,坟又埋在何处。
尹恕向来不怕鬼,甚至不信世间有鬼。若谢云墨真化成鬼魂找上他,大不了大家一起睡这床,他可大方着呢。
大概是家具的缘由,房间里飘着淡淡檀香,尹恕喜欢这个气味,闻着闻着心里莫名踏实。
尹恕钻进被窝,卷起被子,酣然睡去,一夜好眠。
*
自从夫人进门,前院紧锣密鼓地搭起台子。工人紧赶慢赶,没几日已竣工。
戏班子、说书人、舞姬团……谢府隔三差五就人来人往。
夫人不仅要养着自己的眼,还总想着一饱口福。京中酒楼大厨轮流来府一展身手。状元楼的酱鸭,春闺楼的醉鸡,祝记的猪肘子……换着花样吃,还不忘吩咐谢府原本的厨师好好学着。
仿佛是要谢府喜宴那日缺的热闹,百倍千倍地补回来。
婢女原本担心家中多了女主人,日子要难过。结果夫人丝毫没有官家小姐脾气,甚至不用贴身服侍。
夫人和人说话时,那双杏眼便会因笑意微微弯起来,明眸皓齿,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夫人还喜欢打趣大家,笑笑闹闹的,好些婢女答话时不知不觉就红了脸。
自从父亲被贬,太久没这样的好时光了。看天下美人,吃天下美食,享天下欢愉,这才是他尹二公子该过的日子。
他到谢家不久就让管家拿了账本来看。虽然父亲已提过谢云墨颇有头脑,账面上白花花的银两还是迷了尹恕的眼。这可给他来对地方了。拜堂装模作样几个时辰,换他荣华富贵一辈子才算公平。
期间谢家的叔父叔母也曾上门拜访,尹恕派人提了两只食盒便打发了他们。谢家谢家人,是谢云墨的亲戚,可不是他尹恕的。就算他不敬长辈又如何,这世间可无人能休了他。
没想到夫君死了还有这样的好处。
转眼就入了夏。一筷子糖藕,一筷子烤鸡。夏日炎炎,尹恕不自觉饮了太多冷酒,有些发晕,索性午睡去,反正就算睡到第二日也无人管他。
一个黑影翻越谢府的墙,径直走向尹恕的卧房。
*
半年没回来了。谢云墨轻跳下墙。
他从来知道叔父担心他继承爵位,所以一入仕他便自立门户。可叔父竟然如此按耐不住,只是三个月没回来就给他安排的亲事。后来得知他身死都坚持完婚,娶的还是尹家小姐。
还在江南时,谢云墨也曾在尹府读过一阵书,尹家小姐被许旁听,谢云墨对她印象寥寥,只记得似乎是位不太好相处的冷面人。
倒是尹小姐的弟弟尹恕,他现在还能想起那小子的笑脸。尹恕笑起来像只狡猾的白狐狸,所有人都喜欢他。从不来听课,不敬师长,偶尔被尹家伯父抓来,油嘴滑舌几句,就把夫子哄得一脸高兴,最后连罚都省了。
不到一年,谢家立功,举家搬去京城。哪怕后来尹家也入了京,谢云墨也没见过这对姐弟。
月上柳梢,鲤鱼摆尾,庭院池塘莲花尽开,虫鸣一片。
谢云墨简直以为找错院子了。花园里的花原本是这品种吗?前院的戏台子又哪来的?
他推开卧房门。月光明亮,照亮桌上的青瓷果盘,未吃完的几颗葡萄像是洒落的玉石。这原本是他的卧房,看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入住了新主人。
这位新主人倒是胆大,也不管吉不吉利,竟宿在“死人”房里。
书册随意仍在地上,谢云墨捡起来翻了几页。乍一看读得倒是认真,还写了批注。仔细一看,谢云墨皱眉。又拿起来几本。
美狐狸配傻书生,俏王爷看中乡野农人。
全是艳情话本!
他合上书,叠起来摆上桌。
尹小姐原本是苏妃娘娘为太子拟定的侧福晋人选,举止品行经住宫里人的考量,必定是贤良淑德的贵女。怎么现在看起来倒是一派纨绔作风。
嫁到谢府的……真是尹小姐吗?
大概是热得慌。透过纱帐,谢云墨隐约看到床上之人只着了半截寝衣,一双长腿压在被子上。睡着时浅浅的呼吸声也传了过来。
隐约间谢云墨觉得自己大概已知道床上之人是谁了。
他加快脚步,撩开纱帐。他那没饮过交杯酒的夫人脸色绯红,嘴唇湿润,似乎梦到了什么好事,笑着喃喃自语。
谢云墨觉得他的心要跳出来了。
果然是你,竟然是你。床上之人多年不见,依然是自得其乐的模样,好像天地间没有什么事能叨扰他。
谢云墨俯下身。
晚风吹过,莲叶微颤。叶面上的水珠悄然无息地滑落池中,像是为夏夜美景落下的一滴泪。
*
迷迷糊糊间尹恕似乎听起来门开的声音,大概是婢女进来打扫吧。
等等,几时了?婢女晚上可从不进他的卧房。
他想睁眼看看,但眼皮沉得很,沉得坠到梦里。
梦里年幼的他和阿姐玩。两个人出生前后只差了几天,从小又差不多高,连相貌都十分相似,两人经常互换衣服玩。家中的仆人本就不敢直视主人家,只要他们俩互换了发饰和服饰,仆人根本分不出他们。当时他以为父亲都不一定能区分他俩,唯有王夫人那双利眼,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阿姐……不知道过得如何。
尹恕换好衣服,唤婢女送水进来梳洗。平日里兴高采烈的婢女今天却蔫不拉几的。未能尹恕开口问,婢女直接说了:“夫人……老爷今早回来了。”
哪个老爷?
婢女读出夫人的疑惑,答说:“自然是您的夫君,我们府的主人。”
尹恕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玉梳瞬间摔成两半。
青天白日,亡夫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