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海疆》南柯九段

9、战斗日常

　　对Wendy而言，潜艇上的日子原本只是单调的囚禁。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在这片看似永恒的深蓝之下，危机四伏才是常态。郑楠和他的船员们，就生活在这种弦永远紧绷的“日常”里。

　　第一次感受到战斗气息，是那刺耳至极、能瞬间撕裂耳膜和神经的战斗警报。

　　毫无预兆，凄厉的鸣响就猛地炸开，淹没了所有日常的背景噪音。红色的警报灯疯狂旋转，将整个通道染上不祥的血色。

　　Wendy当时正被允许在通道内有限活动，瞬间吓得僵在原地。几乎同时，所有舱门砰然关闭锁死——除了她身旁最近的一扇，被一名路过的船员猛地拉开，将她粗鲁地推了进去。“待着！别动！”吼声淹没在警报声中，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堆满备用零件的储藏室，黑暗，狭小。外面是山呼海啸般的奔跑声、吼叫声、金属撞击声。潜艇本身开始剧烈变动——明显感觉到它在加速，倾斜，改变深度。她的胃部因失重感而翻搅。

　　她蜷缩在角落，抱住膝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浸透每一寸皮肤。发生了什么？被发现了？攻击？要死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如几个世纪。警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连引擎的微弱嗡鸣都消失了。只有她的心跳声在黑暗中轰鸣。

　　静默航行。她想起了军医的解释，想起了郑楠那双在危急时刻冷硬如铁的眼睛。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仿佛任何细微的响动都会招致灭顶之灾。

　　那次，危机最终解除。警报解除的柔和音调响起时，她几乎虚脱。舱门打开，过道的灯光照射进来，一个船员面无表情地通知她：“可以回医务室了。”

　　她踉跄着走回去，双腿发软。一路上，看到的船员们神情依旧严肃，却已恢复了井然有序的工作，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后来，这样的“日常”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短暂的警报，迅速开始，又迅速结束。有时是长时间的静默，整个潜艇变成一座移动的钢铁坟墓，压抑得让人发疯。有一次，她甚至清晰地听到了远处传来的、沉闷如雷的爆炸声——深水炸弹。艇身剧烈摇晃，灯光闪烁，几个没固定好的小物件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那一刻，真实的死亡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看到经过的船员，他们的脸上同样紧张，却看不到恐慌，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和服从。

　　她开始学会分辨警报的等级。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船员们的反应速度，通过郑楠出现在指挥通道时的表情。

　　她也逐渐见识了这群“海狼”在战斗状态下的模样。

　　平日里，他们或许还会有一两句简单的交流，偶尔对她这个“客人”投去好奇一瞥。但警报一响，所有人瞬间切换模式。眼神变得锐利，动作变得迅捷精准，所有的个人情绪被彻底剥离，变成庞大战争机器上一个绝对可靠的齿轮。

　　而她，则成了这个精密机器里唯一一个“无用”的零件，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安置的累赘。这种无力感让她窒息。

　　她曾在一个短暂的警报间隙，远远看到郑楠从指挥中心出来，快速下达几个指令。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是百分之百的专注和冷静，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那不是平日那个会和她讨论设计、会流露出疲惫、会因她的话而若有所思的男人。那是“尼莫”舰长，是这艘深海巨兽的大脑和意志。

　　战斗日常，就是由这些碎片拼凑而成：警报的尖啸，死亡的阴影，极致的静默，还有船员们——包括郑楠——在危机面前展现出的那种近乎非人的专业、冷静和牺牲精神。

　　这让她恐惧，却也让她某种程度上了理解了郑楠身上的重压，以及他时而表现出来的那种冷硬和距离感。

　　在这个世界里，软弱和犹豫，是真的会死人的。

　　她的设计工作室里那些烦恼——客户难缠、预算超支、色彩搭配——在这个动辄关乎生死存亡的“日常”面前，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微不足道。

　　她仍然渴望自由，渴望回到阳光下的世界。但她也开始明白，她所暂居的这个世界，这些“海狼”们所守护的，是另一种更加残酷、也更加沉重的“日常”。而那个将她囚禁于此的男人，正日复一日地航行在这片刀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