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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尼莫舰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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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床铺坚硬而冰冷,Wendy蜷缩在上面,目光无意识地描摹着头顶金属甲板的纹路。一百多个日夜过去,她已经熟悉了这艘钢铁巨兽的每一次呼吸与心跳——那低沉永恒的引擎嗡鸣,管道中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被层层隔绝的指令只言片语。
而所有这些声音的核心,是那个男人。
郑楠。郑指挥官。
在她寂静的囚笼里,他的身影无处不在,又难以捉摸。她开始偷偷在脑海里给他起代号,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名字——尼莫。
《海底两万里》里那个神秘、偏执、才华横溢,将潜艇视为家园与堡垒,也与外部世界彻底决裂的尼莫船长。
她的尼莫舰长。
回忆像深海的暗流,无声地裹挟着她。
她想起刚被救起时,自己高烧昏沉,偶尔睁开眼,总能撞上一道冷静审视的目光。他站在医务室门口,身姿挺拔如枪,穿着深蓝色的作训服,肩章上的徽记冰冷而权威。那时她只觉得恐惧,他是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不可抗拒的、囚禁了她命运的铁腕力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符号渐渐有了温度,变得复杂起来的?
是那次她失控哭闹,恰逢静默航行,他如雷霆般冲进来,用近乎粗暴的方式将她锁进怀里,捂住她的嘴吗?那一刻,她感受到的不仅是力量上的绝对压制,还有他胸膛传来的、同样剧烈的心跳。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低沉、急促,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被紧迫任务压抑着的焦灼。他不是在惩罚她,而是在拯救她,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伤人的方式。军医后来轻声的解释,才让她真正明白那“静默”二字意味着数百条性命的千钧重量。而她的尼莫舰长,毫不犹豫地扛起了这一切。
是她偶然提起空间设计和声学原理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超越职责范围的好奇与赞赏吗?他居然会认真思考一个“囚犯”的专业意见,甚至将新一代潜航器生活区的设计草案拿给她看。在那份草案的边角,她看到他用极工整的字迹写下的注解,关于人性化考量和长期航行的心理适应。那一刻,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军人,更像一个……思考者,一个同样被困于这钢铁深海,却仍试图为方寸之地寻找一丝慰藉的同路人。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沉默的背影。
她常常透过医务室门上的小窗,看到他穿过走廊走向指挥中心。他的步伐总是很快,坚定而富有节奏,肩膀绷得很直,仿佛永远承载着无形的重压。有时他会突然停下,听取匆匆赶来的下属汇报,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眉头微蹙,快速做出决断。那是属于尼莫舰长的世界,一个由数据、命令、国家安全和深海杀机构成的、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世界。
但她也捕捉过他不经意流露的瞬间。一次,他来看她,极度疲惫地捏着眉心,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连轴转的值班和决策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无所不能的指挥官,更像一个……极度疲惫的普通男人。还有那次,她偷偷画在墙上的小画被他发现,他没有责备,只是沉默地看了很久,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彩色的线条,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类似于……渴望的东西?
她渴望触碰那渴望。这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是她的看守,她的狱卒。他亲手斩断了她回归过去生活的所有可能,只因为她在绝望和迷茫中踏错了那一步,闯入了那神圣而致命的指挥室。她应该恨他。
可为什么,当她回忆起他捂住她嘴的手,那力道坚决,掌心却异常温热;回忆起他谈起父亲是建筑师时,那转瞬即逝的柔和;回忆起他将数据板递给她时,眼中那一点罕见的、信任的光芒……恨意就像阳光下的水滴,蒸发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情感。一种在绝对孤独和依赖中滋生的、扭曲又真切的情愫。
她在这艘巨大的、无情的潜艇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幽灵。只有“尼莫”舰长的存在,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他的每一次出现,哪怕只是远远一瞥,都能打破那令人发疯的单调。他的声音,透过舱壁传来的模糊指令,是她能捕捉到的最像“人类”的声响。
她开始期待他每日短暂的到来,哪怕只是公式化的询问。她会偷偷注意他换洗制服的频率,猜测他昨晚是否又熬夜。她甚至从他与军医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喜欢喝浓茶,不喜欢咖啡;他用右手写字,但似乎左手也能熟练操作某些控制台……
这些琐碎的、无意义的细节,成了她深海生活中唯一的收藏品。
“尼莫……”她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一个来自凡尔纳小说的、充满浪漫悲剧色彩的船长。一个被困在自己选择的航程里,同样无法靠岸的男人。
他和她,在这太平洋的海底,在这艘名为“蛟龙”的诺第留斯号里,被一个残酷的秘密捆绑在一起。他是权力的持有者,她是失去一切的囚徒。可在这绝对的寂静之下,在那无数吨海水压顶的深渊之中,某种难以言喻的纽带正在悄然生长。
脆弱。禁忌。却真实存在。
Wendy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枕头里。
她的尼莫舰长。她深海牢笼的看守。
也是这无边黑暗中,她唯一能看见的、遥远而冷峻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