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兮下》三生烟火长安故里

60、元夕.烟火雪花共此时

　　时序流转，倏忽间旧岁已暮。南城的冬天，到底与北国不同。寒意是湿漉漉的，贴着肌肤往里钻，不像北方的风那般干烈锋利，却别有一种缠绵的冷。然而，这冷意却被渐浓的节日氛围驱散了不少。街道两旁的榕树和香樟依旧固执地绿着，只是那绿色在暮色里显得沉郁了许多。商铺橱窗里早早贴出了喜庆的窗花，悬挂起红彤彤的灯笼，暖色的灯光流淌出来，与街上行人呵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人间烟火的暖意。

　　江兮染坐在书桌前，窗外远处，已有性急的孩童在零星地点燃小烟花， “咻——啪”的脆响划破傍晚的宁静，带来转瞬即逝的光亮。她的心，也随着那此起彼伏的轻微爆破声，漂浮着，落不到实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屏幕，那里停留着她与“帝王嬴政”的聊天界面。几天前，他们便约好了，要在跨年夜视频连线，一起度过这旧年与新岁交替的时刻。

　　她有些紧张，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期待。尽管早已在现实中见过面，甚至在他的家中住过，但这样隔着屏幕、刻意营造的“仪式感”，依旧让她心跳加速。她特意换上了一件暖白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脸颊愈发白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次笑容，才深吸一口气，在时间跳向晚上八点时，发出了视频邀请。

　　几乎是秒接。

　　屏幕亮起，赵景行那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他似乎是在书房，背后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塞满了厚厚的典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将他周身凌厉的线条柔化了几分。他穿着居家的深灰色羊绒衫，看起来温暖而踏实。

　　“阿父！”江兮染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雀跃，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永怀。”赵景行的目光透过镜片，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唇角微微上扬，那平日里略显威严的眉眼，此刻舒展开来，仿佛春水破冰，“南城今日可冷？”

　　“还好呢，没有北城冷。”江兮染将手机摄像头转向窗外，那里，夜色已然铺开，更密集的烟花开始升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团团绚烂的金色、红色、紫色，如同泼洒的彩色墨水，绚丽夺目，却又因距离而失了声响，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演出。“阿父您看，我们这边的烟花，已经开始了！”

　　屏幕里，赵景行认真地看着，仿佛能透过这小小的屏幕，感受到南国夜晚那份潮湿而热烈的气氛。“甚为绚烂。”他评价道，随即也调整了摄像头，“北城无烟花，唯有雪。卿且看。”

　　镜头切换，对准了书房的窗户。窗外，是无边无际的、沉静的黑暗，但借着室内的灯光和远处城市的微光，能清晰地看到，无数洁白的、细碎的雪花，正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飘落。它们不像南城的烟花那般喧嚣热烈，只是安静地、执着地覆盖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将屋脊、树梢、远处的街道，都染上一层纯净的银白。那种静谧的、磅礴的美，与南城烟火的绚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真美……”江兮染喃喃道，几乎将脸贴到了屏幕上，“像阿父您说的，银装素裹，别有一番风味。”

　　【永怀】：“要是儿臣也能亲眼看到北城的雪就好了。（羡慕表情）”

　　【帝王嬴政】：“待卿今夏来此，朕带卿看尽北地四季，春樱，夏荷，秋枫，冬雪。终有一日，能见雪落满庭。”

　　他的承诺总是这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江兮染的心，因这句话而变得无比柔软和踏实。她将摄像头转回自己，背景是窗外不断绽放的烟火，光与影在她脸上明灭交替。

　　“阿父，快跨年了，儿臣给您发个红包，讨个彩头！”她说着，手指飞快地点动着，一个写着“祝阿父新年安康，万事顺遂”的红包发了过去，金额不大，是吉利的9.99元，意为“长长久久”，承载着她满满的心意。

　　赵景行看着那个红包，眼底笑意更深。他没有立刻点开，而是也操作了几下。

　　【帝王嬴政】发送了一个微信红包。

　　江兮染点开，果然是翻了倍的99.99元。附言只有简单二字：“吾儿同乐。”

　　这已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金额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份在虚拟世界里构建起来、却无比真实的牵挂与维系。她发去一个跪拜谢恩的可爱表情包，引得赵景行在屏幕那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通过电流传来，带着微微的磁性，搔刮着她的耳膜，也搔刮着她的心尖。

　　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悄然流逝。他们聊着她最近的学业，聊着他工作上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聊着南城与北城不同的年节习俗。大多数时候是江兮染在说，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鸟，赵景行则耐心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或给出沉稳的建议。隔着千山万水，冰冷的电子设备仿佛被这絮絮的对话焐热，屏幕两端，是两个被温暖包裹的灵魂。

　　当时钟的指针无限逼近零点时，两人都安静了下来。江兮染将手机固定在窗台上，摄像头对准窗外愈发密集的烟花盛宴。赵景行也将手机对准了窗外那片无声落雪的静谧世界。

　　倒计时的声音，从城市广场的方向隐隐传来，通过江兮染这边的麦克风，传到了北城。

　　“十！”
　　江兮染屏住了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九！”
　　赵景行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仿佛能穿透这雪幕，看到南国那个倚在窗前的纤细身影。
　　“八、七、六……”
　　心跳声在耳畔轰鸣，与那遥远的倒计时重合。
　　“五、四、三、二、一——！”
　　“当——！当——！当——！”

　　浑厚悠远的钟声，敲响了新年的序幕！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南城的夜空被彻底点燃！无数烟花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和规模冲天而起，争先恐后地绽开，千树万树银花火树，将整个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金色的瀑布，紫色的菊团，红色的心形，绿色的柳条……交织成一幅盛大辉煌、流光溢彩的锦绣画卷。那轰鸣声连成一片，仿佛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而北城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不再是细碎的粉末，而是成了片片的鹅毛，更加绵密，更加厚重，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覆盖着苍茫的大地。万家灯火在雪幕中变得朦胧而温暖，像无数颗散落在白色天鹅绒上的宝石。

　　就在这极致的喧闹与极致的静谧交汇的刹那，江兮染点开了手机屏幕上，赵景行那个尚未领取的、金额为99.99元的红包。

　　【红包已开启】的提示跳出的瞬间，窗外正有一枚巨大的、形如牡丹的烟花傲然怒放，金色的光芒如同瀑布般流泻而下，恰好映满了整个窗户，也毫无保留地映入了江兮染清澈的眸子里。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漫天华彩，流光溢彩，璀璨得令人心颤。

　　她缓缓放下发烫的手机，双手合十，抵在下颌。面对着窗外这场为她而鸣的盛大烟火，面对着这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元夕之夜，她虔诚地、无声地许下了新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望：

　　“愿烟火长明，愿雪花常落。愿我以后，岁岁年年，都能和阿父……长长久久。”

　　声音很轻，被淹没在烟花的轰鸣里，却重重地落在了她自己的心湖最深处，漾开圈圈涟漪。

　　而远在北城的赵景行，依旧站在书房的窗前。屏幕里，南城烟火的余晖尚未散尽，映得他镜片后的目光明明灭灭。他没有许愿，只是静静地望着这座被白雪温柔覆盖的城市，望着那千家万户窗口透出的、象征着团圆与安宁的灯火。

　　一股深沉而温热的期待，在他胸中缓缓流淌、积聚。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并不遥远的那个夏末，草木葱茏之际，那个南国而来的小姑娘，会背着行囊，带着一身的风尘与星光，怯生生又坚定地走出车站，重新撞入他的视野，他的生命。

　　到那时，他将不再只是隔屏相望的“陛下”，他将可以亲手为她拂去发间的落花，带她看遍北地的春樱夏荷，秋月冬雪，将虚拟的陪伴，化作现实四季里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守护。

　　新年的第一阵风，卷着雪花，轻轻叩打着窗棂，仿佛也在应和着他心中那份无声却磅礴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