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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新月箭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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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并不长,却曲折得令人心慌。潮湿的泥土气和一种陈旧木料腐朽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压迫着陆栖砚的呼吸。他不敢快行,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父亲的丝帛紧攥在汗湿的掌心,那截中空画笔则死死捏在另一只手中,仿佛它是唯一的武器。
裴姝的话语仍在耳边轰鸣——“安禄山,要反了。” 这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之上。而父亲那幅绝笔画像,更是将抽象的恐惧凝成了狰狞的实体。他不仅卷入了漩涡,更是一头撞破了漩涡最核心的秘密。
前方隐约透来清冷月光,还夹杂着细微的人声。
陆栖砚心神一紧,立刻贴墙屏息。
声音是从暗道出口方向传来,是压得极低的争执对话。语速很快,但依稀可辨是字正腔圆的长安官话。
“……必须在此截住!那东西绝不能流出……”
“……糊涂!在此动手,痕迹太明!裴家的地方,岂容……”
“……顾不了那么多!上头严令,见人见物,格杀勿论!那画师必须死,东西必须毁掉!”
“……再往前就是废祠枯井,引至那里,做成失足……”
陆栖砚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不是金吾卫,听这意思,是另一股势力?他们也知道画和丝帛的存在?他们也要杀他夺物?而且,他们似乎对裴姝和“水韵阁”有所忌惮?
裴姝……她到底是谁?这“水韵阁”又是何等所在?她救他,是善意,还是另有所图?这些埋伏者,与她有无关联?
无数疑问炸开,但他已无暇细思,试图退回暗道深处,另寻他路。然而,就在此时——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是他脚下不慎踩断的一根枯枝。
暗道内外,瞬间死寂!
那低低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陆栖砚浑身血液冰凉,知道自己已暴露。
“里面有人!”外面一声低喝。
不能再犹豫!他猛地转身,向着那透来月光出口,发足狂奔!与其退回死地,不如搏一条生路!
几乎是同时,暗道出口处的光影被几条迅猛扑入的人影遮挡!劲风扑面!
陆栖砚冲势不减,在对方扑到的瞬间,猛地矮身,同时将手中一直紧握的那截硬木画笔狠狠向前掷出,直取当先一人面门!
那人下意识侧头闪避,动作虽快,却仍被笔杆擦过颧骨,闷哼一声,扑击的动作顿时一滞。
就借着这电光石火间的空隙,陆栖砚如同游鱼般从两人之间的缝隙中硬挤了过去,肩头重重撞在另一人抬起格挡的手臂上,剧痛传来,他却借着这股力道,彻底冲出了暗道!
月光如水,瞬间洒满全身。
而前方,三名身着夜行衣、黑巾蒙面的人正呈合围之势扑来,手中短刃寒光凛冽。
他们的身手极其矫健,配合默契,绝非寻常豪奴或军士,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或某家权贵禁养的暗卫。
陆栖砚手无寸铁,只能凭借本能向一旁翻滚躲避。嗤啦一声,衣袖被刀锋划开一道长口子,险之又险!
他踉跄倒地,顺势抓起地上一块半截砖头,奋力向后掷去,试图阻挡追兵。
一名黑衣人轻松避开砖块,步伐不停,眼中杀机更盛。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嗡——!”
一道黑影快得不可思议,从侧方的院墙高处疾射而下,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夺”的一声,精准无比地钉入冲在最前那名黑衣人身前不到半步的地面!
那是一支通体黝黑、造型奇特的短矢,尾羽还在剧烈颤抖,发出令人齿冷的嗡嗡声。
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三名黑衣人猛地顿住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短矢射来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陆栖砚也循望去,只见侧面高墙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身着深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似乎覆盖着面具,看不真切,唯有手中一张造型古怪的短弩,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那身影并未说话,只是无声地再次抬起箭弩,对准了院中。
一种无声的、却沉重如山的威胁瞬间笼罩下来。
三名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充满了忌惮与不甘。为首那人死死盯了陆栖砚一眼,又瞥了一眼高墙上那道沉默的身影,终于猛地一挥手。
“撤!”
没有丝毫犹豫,三人如同鬼魅般迅速退入阴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残垣断壁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陆栖砚粗重的喘息声,月光照着一地狼藉和那支深深钉入土中的黑色短矢。
他惊魂未定地望向高墙,那道身影却已然消失,如同融化的墨迹,再无踪迹可寻。
是谁?为何既阻拦杀手,又不现身?
他挣扎着站起,目光落在地上那支救了他一命的短矢上。箭杆黝黑,非木非铁,触手冰凉,尾羽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深色翎毛。箭簇附近,刻着一个极细微的图案——
并非鹰隼狼牙,而是一枚被一道水流环绕的新月。
陆栖砚瞳孔骤缩。
今夜之前,他只是一个想远离是非的画师。而此刻,他手握父亲用命换来的逆贼证据,身陷层层杀局,不明身份的敌人、神秘出现又消失的援手、水纹玉牌、新月箭矢……无数谜团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将他紧紧包裹。
他弯腰,用颤抖的手拔出那支短矢,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
不能停留此地。
他将短矢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攥紧父亲的丝帛,踉跄着,踏出那废弃祆祠的出口,跌入长安城更深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