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失效报告》雪中光

2、第 2 章 俞渐之

　　俞渐之其实话并不多，情绪波动也少。这是周知曜最近发现的，她刚醒的时候看见的他慌张去叫医生的样子是他仅有的失态的一次。
　　话少的人说出的话总让人觉得不容置疑，俞渐之说不用她的钱，她也没心思去反驳，只想着出院后找机会转账给他就好了，或者去银行取现金偷偷塞给他。
　　周知曜拿起橡皮擦掉记号，写下第二问的答题步骤，这时翻书声消失了，只剩下自动铅笔芯在纸上的摩擦声。
　　“我们去散步吧，现在出去说不定可以赶上日落。”俞渐之出声道。
　　这家医院坐落在沿海城市，距离海边仅有不到两公里之遥。医院这片地面并不平坦，从住院部某条与海岸线垂直的小路上刚好看到海平面，这时是八月初的下午六点多，他们下楼溜达一番正是看日落的好时机。
　　周知曜对此类活动并不感冒，但散步是日常的必要活动，日落是捎带手的事情，反倒增添了一丝实用意味。
　　她推开桌子穿上外套和俞渐之一起出门。
　　走到大厅时周知曜突然想上个厕所，让俞渐之在原地等她，她去去就回。
　　一楼的公共厕所离得并不远，周知曜快速上完出来洗手。镜子里映照出她憔悴的脸庞，对方已不复自己印象中的锐气，她伸出手想要抚摸镜中的自己，但又觉得很莫名其妙。说到底即使两人的气质再不相像，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人。
　　她低下头小幅度的摇了摇头，从洗手间走出来。
　　远远地便看到俞渐之已不在原地，她走近寻找对方的身影，一个女生冲着她左前方的座位走过去，似乎是对座位上的人说：“你好，感觉你长得很帅，方便加个微信吗？”
　　几乎是看见格子衬衫一角的同时，她听见了对方的声音：“不方便，我有女朋友了。”
　　女生说了句抱歉打扰了便又转身离开，留下一个背影给她。但周知曜向前迈出的脚步却停顿在半空中不敢发出声响，最终只得缓缓收回。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未打听过俞渐之的私事，他有女朋友一事也没有告诉她，她深知异性交往中应有的边界感，对方已有女友的情况下自己便更不应该麻烦对方。
　　与此同时，周知曜仍不免想要感慨对方女友也太过包容，竟允许他天天来陪护一个异性朋友吗？她抿紧嘴巴，想到一个更为大胆的可能性，会不会女友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脑海里闪过无数种猜测和应对之策，周知曜最终决定找机会直接的问一问对方。俞渐之看起来老实巴交，并不算不值得坦诚相待的那一类。
　　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走过去刚张开嘴准备说话，俞渐之正好探出头来回头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对方率先移开。
　　“走吧。”
　　“嗯。”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的走着。俞渐之个子高，腿长步子大，多走几步就将周知曜甩在身后，他有意放慢步调，但她碍于刚才脑海中思考的事并不紧跟着对方，始终与之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楼下散步的人并不少，傍晚气温没那么高，偶尔吹来丝丝凉风，让人心旷神怡。
　　二人走到看得见海平面的小路上，这时太阳还是一整个圆形挂在天上，周知曜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休息。长椅足够容纳三人坐下，她坐在这头，俞渐之坐在那头，中间刚好留下一个人的空位，她想起那位还未曾谋面的隐身女友。
　　两人间形成一种微妙的氛围，周知曜打算这时询问对方女友的事，却不想对方先一步打破寂静：“你应该能想到吧，现在的你是喜欢玩娱乐软件的。”
　　周知曜先是对这个话题一愣，随即想到一开始对方搪塞自己的借口，这时又听见对方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欺骗你。你平时又清高又骄傲，知道你自己染上这些不良嗜好一定受不了。”
　　清高又骄傲……
　　周知曜干笑两声。
　　对方又继续说：“但撒谎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思考了一下……”
　　“还是决定告诉我？”周知曜打断他，然后看见对方边挠头边点头，她觉得这更是一个绝佳的时机，于是开口道：“其实这事不难想到，六年长到足以改变任何人任何事，她……我变成什么样都存在一定的概率，只要有概率存在，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其实她并不能完全接受，但她常常自诩理智，细想下来也不过就是她说的这样，因而只剩无奈。
　　她话锋一转：“话说，你女朋友不会因为你长时间待在医院而对你有怨言吗？”
　　“……？”
　　好像她说了什么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词，俞渐之侧头皱着眉看她，五秒后似乎CPU终于开始恢复运行，他问：“什么女朋友？我没有女朋友。”
　　“嗯？”轮到周知曜开始疑惑，她亲耳听到的两人的对话，绝不会有错，“就是刚刚……”
　　口袋里的电话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周知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信息，是舅妈。嘴角向下一撇，她指着电话用口型对俞渐之说“我接个电话”然后站起来走到一边。
　　长长吐出一口气后才按下接听，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接到舅妈的电话，熟悉的中年女人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程闪，你弟弟给你发微信你怎么不理他？”嗓音一如既往的尖锐嘶哑，像乌鸦。
　　“有什么事？”
　　仿佛新旧世界的接轨，舅妈的声音让她有了实感。
　　“你弟弟过两天去县里办升学宴呀，你没有空回来吧，我们都知道你忙，但小俊可惦记着你呢，老说你要奖励他个大红包……”
　　周明俊居然已经高考了，记忆里他还是个小学生，周知曜看着俞渐之的卷发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对方察觉到她的注视，向她投来担忧的目光，她开始猜想对方对自己的家庭了解多少。
　　周知曜移开目光，看向手里揉搓着的梧桐树叶子，这是刚刚在长椅上捡的。大拇指一下又一下的掐断叶脉，电话那边已没了声响等她回应，她淡淡道：“没钱。”
　　电话那边开始破口大骂，她一个字都没听，太阳已在刚刚的几分钟内迅速被海平面啃食，逐渐落下。
　　“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耳边重新归于寂静，她朝着俞渐之走过去，几乎是一瞬间，俞渐之的脸在她眼里变得模糊，似乎开始失去方向感，耳边开始嗡嗡的响着，她看到俞渐之站起来冲过来，再然后眼前一片黑暗失去意识。
　　“闪闪！”
　　像是只过了一秒，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又躺在自己的病房里，能证明时间已过去很久的只有窗外浓重的夜色。
　　俞渐之没在她身边，桌子上有一张便签纸，字迹认真，写着：学校有事，这几天不能陪你了。你低血糖晕倒了，我买了些糖在抽屉里，你这两天出门可以带着。
　　周知曜将便签纸放在一边，拉开抽屉一看，里面放着不同种类的糖果，她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含在嘴里。
　　抽屉里还放着手机，她拿出来插上充电线，因为用不上就一直没给它充电。
　　等待开机的过程中她想起舅妈的话，那刺耳尖锐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周明俊从小听话懂事，她倒是不觉得他会说出要红包之类的话。
　　周明俊是舅妈的儿子，她的表弟。
　　手机屏幕适时地亮起，将她从出神中拽回来。锁屏界面上跳出一条又一条通知，大部分是短信和微信消息，因为她刚醒来那天就关闭了其他软件的通知权限。
　　昨天周明俊给她发了条微信，问她有没有空参加他的升学宴。两人的聊天界面只有这一条信息，周知曜有定期删除微信对话框的习惯，这倒没什么，但对于此时缺少记忆的她来说，这反倒成了一个弊端。
　　她点进对方的朋友圈，前天有一条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动态，是当地top2的一所985。她点了个赞，又评论道：“恭喜。”
　　仿佛自己刚考上大学被对方崇拜的日子近在眼前，周知曜感到左臂有什么在跳动，这时她发现自己呼吸的急促，心跳声也清晰可见。对失忆这件事的接受程度还是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高，她产生一种对于无法感知时空的恶心感。
　　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退回到聊天界面给周明俊发了个888的转账。
　　转账已被接收的消息几乎是秒弹出，她开始打字：“我没有空，转账的事不要和你妈说，我跟她说我没钱。”
　　印象里对方这时会回一个ok的emoji，收到的却是一句文字：“好的我明白。”再加一个鞠躬的表情包。
　　果然是长大了。
　　周知曜退出和表弟的聊天界面，微信列表里还有很多小红点，她有强迫症，但这些信息大多是毫无营养的东西，她一个一个删除。
　　删到工作群时停顿一下点了进去，这是个部门大群，置顶的群公告里写着接下来的活动和团建项目，群里发了一些文件，标题全是些周知曜看不懂的名词。
　　她咬了下嘴唇，把这条也删掉。
　　洗漱完毕后躺回床上闭上眼准备入睡，这时已经晚上九点，周知曜是习惯早睡的那类人，但也许是低血糖的昏迷导致她现在有些睡不着，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过着从车祸后醒来到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每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她试图融入这个世界，与现在的她产生共鸣，但似乎越想越精神，她又将那些念头收起来，闭上眼集中精力注视着脑中的黑暗，这是她对抗失眠一贯的策略。
　　没多久，意识逐渐变得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