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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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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帝王死了,万朝古都被一把火焚烧殆尽,只剩下焦黑狰的土地,起义军掘地三尺,将皇室成员赶尽杀绝,他们杀死皇帝的子嗣,用鲜血祭祀曾经被压迫的灵魂,他们折辱皇帝的妻子,残暴不堪,手段残忍,可落在那老百姓的眼里,那都是活该。
雪粒子刮在脸上,像稀碎的刀刃,焦土仍散发着可怖的余温,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的混入难民的队伍,又很快跳进了暗巷隐去了身形,只在几个难民的余光里留下黑色的残影。
“怎么样,出得去吗?”
他刚从房檐跃下,一旁的同僚便抛出了问题。
枭半摇了摇头,说道:“他知道所有皇室密道派人重兵把守,想从密道出去应该是行不通了。”
“呵,这孙子做这种事的时候反而有脑子。”同僚嘲讽的笑了声,挺直了倚靠在青石墙上的背脊,他身形修长挺拔,面罩下是一张年轻过头的脸。
“话说,你真打算护她出去吗,就连皇帝都…”
冰冷的杀意瞬间扼住了青鹞的喉咙,将他未尽的言语死死堵了回去。那杀气并非虚张声势,而是从枭半每一寸紧绷的肌肉、每一道冰冷的目光中迸发出来的实质般的威胁,带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腥甜味道,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巷子里死寂了一瞬,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和风雪呜咽。
青鹞年轻的脸庞上那点玩世不恭彻底僵住,瞳孔微微收缩,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刃。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吐出半个不敬的字眼,眼前这个如同受伤困兽般的男人会立刻撕碎他,哪怕他们是仅存的袍泽。
枭半的眼神沉得如同古井寒冰,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国破家亡的痛楚、袍泽尽殁的悲怆、陛下托付的重压,以及此刻被质疑而点燃的暴怒。他盯着青鹞,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陛下的旨意,是‘无论如何,让怜心活下去’。你,要我抗旨?”
“青鹞”这个名字,此刻从他口中吐出,带着千斤重压和冰冷的审视。
青鹞喉结滚动了一下,按着短刃的手指微微松开,那股针锋相对的锐气泄了下去,变作一种烦躁和无奈。他移开视线,看向巷口外那些蹒跚而过的、面目模糊的难民,声音低了些:“头儿,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值吗?”
他抬手,胡乱指了指外面:“你也看到了,现在是什么光景!老百姓拍手称快!他们恨不能生啖皇族之肉!我们拼死护着的,在天下人眼里,是‘活该’千刀万剐的仇敌之后!为了这么一个…就算真送出去了,又能怎样?仙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什么时候管过我们凡人的死活!”
他的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愤懑和不平,更带着一种看不到前路的绝望。
枭半周身的杀气缓缓收敛,但眼神依旧冷硬如铁。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投向巷外那片被雪粒子模糊了的、满是焦黑与哀嚎的天地。
百姓的欢呼,废墟间的残肢,公主惊恐却纯然无辜的眼睛…这一切在他脑中交织。
然后,他转回视线,看着青鹞,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的父兄或许有罪,江山倾覆或许是报应。但陛下托付于我,我便只知效忠。”
“她不是皇帝,不是太子,甚至不再是什么公主。从现在起,她只是我们要送出去的‘孩子’。仅此而已。”
“至于值不值…”枭半的声音顿了顿,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旋即又被钢铁般的意志覆盖,“这不是我们该想的事。影鳞的存在,从来就不是为了思考‘值不值’,而是为了完成使命。”
“你若怕了,现在可以走。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当你从未说过这些话。”
青鹞猛地抬头看向枭半,年轻人脸上青红交错,羞惭、愤怒、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最终都化为了咬牙的倔强。他猛地站直身体,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重重啐了一口。
“…妈的!谁怕了!老子这条命就是你捡来的!要死一起死!”他像是赌气般,恶狠狠地说道,“你说送那就送!大不了陪你这死心眼的头儿一起下去见兄弟们!”
枭半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一下青鹞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凶狠的呼喝声,火把的光影在巷口急速晃动。
“搜!这边!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特别是孩子!”
追兵来了!
枭半和青鹞眼神瞬间一凛,所有杂念顷刻抛却,同时闪身隐入更深的阴影之中,他们回到了公主身边,枭半抱起木箱中陷入昏迷的怜心,用布条绑把人绑在自己的胸前,他们没有言语,相互对视了一眼便开始分开行动。
起义军就仿佛毒蛇一般将王都围的水泄不通,每一个重要的关口都有人驻守,他们仿佛都不需要进食,不管是哪几个不管是人多人少,那些表情肃穆,被头盔遮住大半张脸的士兵像寒风中屹立的石像,岿然不动。
胸前传来轻微的动静,枭半低头对着公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而圆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小幅度的点了点头,枭半又从衣摆上扯下一段布条,将怜心的脑袋都裹了起来,只留下鼻子下面供他呼吸,他潜藏在哨所不远处的矮山后,风雪在他的眼睫上凝结成了白霜,他有规律的拍着怜心的后背,心中微动,这双剥夺了无数人生命的手,现在却正在安抚一个孩童。
水泄不通,困兽之斗。
他拉上面罩,掩盖住已经拉平的嘴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不用换班,不过什么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必须让万怜心活下去。
青鹞悄然摸到了他的身边,表情十分难看,他正要汇报情况,却被枭半抬手制止。
“我有办法了。”
他把万怜心塞进青鹞的怀里,看着后辈有些不知所措的接过,动作小心翼翼。
他扒开了捂着怜心眼睛的布条,那双黑亮的眼睛倒映出他肃杀的面孔,然后他便笑了,这笑容包含着这个男人所有的温柔,却叫青鹞觉得心惊胆战,他并不傻,跟着枭半的这些年也极为了解他的作风。
“怜心公主,我和你父皇也算是旧识,可能这世间他最爱的就是你,没能护他周全已然是我的此生遗憾,二皇子杀兄弑父,不配作为我大万朝的继承人…”
他重新拉上布条,亲手将怜心绑在了青鹞胸前。
“接下来就是我个人的请求,留得一方生息,将来光复万氏!公主,无需自疑,太子殿下死后,皇上便一直在为您铺路……”
枭半扯下腰间篆刻国号的玉牌,如今怎么来的又怎么还回去。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将玉牌塞进青鹞手里,放弃隐藏直接站起了身,他拔出了身后的两把佩刀,朝着哨所走去,他自身如同离弦之箭,骤然从矮山后窜出,却不是悄无声息,而是故意踢翻了一块焦黑的木头,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在那边!”
“有人!追!”
远处的哨兵立刻被惊动,呼喝声与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朝着枭半的方向涌去。火把的光影疯狂摇曳,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青鹞眼眶欲裂,牙关几乎咬碎。他能听到身后迅速逼近的追兵脚步声,以及枭半故意制造的更大响动,将更多的人引向相反的方向。他最后看到的,是枭半决然冲向那群“石像”士兵的背影,瘦削,却仿佛能撞碎一切阻碍。
胸前传来细微的颤抖,是公主在恐惧。青鹞猛地回神,想起枭半的嘱托,想起自己的使命。他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满腔的悲愤,不再有丝毫犹豫,借着枭半用生命创造的短暂混乱,像一道青烟般融入错综复杂的暗巷网络,朝着记忆中另一个可能薄弱的关口潜行。
他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耳边的风声呼啸,却盖不过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金铁交击与怒吼声。那声音每一下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
枭半陷入了重围。
他如同困兽,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双刃出鞘,在火把的光线下划出致命的弧线,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他没有试图突围,反而主动将更多的士兵纠缠在自己周围。
“是他!皇帝的那条忠犬!”
“杀了他!”
“别让他跑了!”
起义军的士兵们认出了他,攻击愈发疯狂。枭半的身上很快添了伤口,鲜血浸透了黑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动作反而更加狂暴。他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制造最大的混乱,吸引所有的目光。
一名士兵试图绕过他去追可能存在的同伙,枭半竟不惜用肩膀硬接侧面砍来的一刀,猛地扑倒那名士兵,短刃精准地划过对方的喉咙。
“你们的对手是我!”他嘶哑地低吼,声音如同破损的风箱,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更多的攻击落在他身上。他踉跄了一下,却又站稳,继续挥刃。视野开始模糊,但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再久一点,再拖得久一点……让青鹞跑得再远一点……
……
青鹞已经听不到身后的厮杀声了。他穿梭在迷宫般的巷弄里,躲避着零星的巡逻队。胸口传来的温热和细微的呼吸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
终于,他接近了一段看似无人看守的坍塌城墙。这里是旧日宫苑的边缘,在大火和战斗中塌陷,乱石堆积,形成了不易察觉的豁口。起义军的主力似乎并未重点布防于此。
机会!
青鹞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片刻,确认附近没有固定的哨位。他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爬上乱石堆,碎石在他手下微微滚动,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立刻起身趁乱从爬上了城墙,然后翻身跃下,他的动作隐没在黑暗里,悄无声息,论隐匿,已然是登峰造极。
枭半是纯粹的杀手,加入影卫军前是前线最勇猛的战士之一,吸引注意力这种事,也只能他去做。
青鹞眼底有些酸涩,没有一滴泪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