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天子》昭野燃犀

7、笑一笑

　　他薄唇微微向上抿着，浅浅一笑。

　　“多谢母后，朕很喜欢。”

　　慕容淮的表现让花朝宴上除了沈清莹之外的人都大吃一惊，像是发现了一件多么不得了的事情。

　　陛下……笑了，陛下竟然笑了。

　　很久没看见陛下这么开心过了。

　　自她们认识慕容淮起，就很少见到他冷若冰山的脸上有什么情绪起伏，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就是阴沉郁怨。

　　一个沈卿卿而已，竟然能让陛下欢喜到这种地步去，她何德何能！

　　贵女们默默绞着手里的帕子，酸醋缸子倒了一地。

　　场面一时火药味儿十足起来。

　　太后娘娘笑吟吟着，“皇上喜欢就好，也不枉费哀家一片苦心，早日绵延下皇嗣，也好叫哀家抱一抱孙儿。”

　　太后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慕容淮体质自小便不大强健，是皇子中最羸弱的一个。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也不好让江山后继无人。

　　沈清莹记得，前世慕容淮直到二十八岁去世，膝下一直无儿无女。

　　她坐在慕容淮的旁边，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回太后娘娘的话：

　　“谨遵母后旨意。”

　　如今他倒是答应得痛快。

　　沈清莹在今日参加花朝宴的女子中，看到了几个未来后宫里的熟面孔。

　　譬如，未来的昭妃李氏，是李国公的嫡女，才情书画冠绝神京，上头有一个哥哥李时芳，做了皇宫羽林军总卫，总的来说，身份比沈卿卿这个未来皇后还高。

　　坐对面的李时菲看了她一眼。

　　“听闻卿卿皇后善词作赋，今日太后娘娘设花朝宴，不如同玩一回飞花令，我们自知不如卿卿皇后才高八斗，不过权当消遣。”

　　自己的妹妹自己心里清楚，沈清莹可不曾记得沈卿卿拿起过什么书。

　　这提议不过是为了让沈卿卿当众出一回丑。

　　还没等沈清莹回应，慕容淮呷了一口春茶，淡淡道：

　　“不必了，这样就很好。”

　　语气不轻不重，却吓得李时菲以为自己一时失言，不敢再多言了。

　　她们皆心知肚明，当今陛下最厌恶工于心计之人，几年前的沈清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一边当着陛下的伴读，一边勾搭着废太子不清不楚，到最后——阴沟里翻了船。陛下身边曾经那么得脸的一个人，几乎形影不离，常伴君侧，都以为日后会封她为妃呢，结果是被直接撵出了长影宫。

　　说是“撵”，有些狼狈，当时倒也不至于这么不体面……是沈丞相亲自去先皇面前求说，长女十五及笄，自当离宫寻嫁。

　　但谁人不知，她沈清莹入宫伴读，为的，就是长长久久地攀上陛下这根高枝。

　　怎么又要“离宫寻嫁”？这话也说得忒好听了些。

　　前车之鉴在此，李时菲大概摸索出了当今陛下喜好的女子类型。

　　大约就是像沈卿卿那样子……傻的、愣的、清纯柔弱嘤嘤可爱。

　　男人大抵如此。

　　想着这些，她起身朝着慕容淮的方向扭捏地欠了欠身，故意瞪着一双委屈的大眼睛道：“陛下～，人家真的不是故意的～，人家只是想热闹一下气氛，陛下不会怪罪人家吧？”

　　“……”慕容淮被茶水呛了一下。

　　其他人则强忍着笑意。

　　沈清莹：李时菲突然变成了这样，似乎和她脱不了关系。

　　李时菲察觉出不对，咬着唇，双颊愈发红涨。

　　慕容淮咳了两声，安慰道：“朕没有别的意思，你坐下吧。”

　　李时菲：好丢人好丢人好丢人好丢人……

　　沈清莹在心里算了算。

　　昭妃李氏对她虽有些敌意，但胜在比较蠢一些，日后若是卿卿当上皇后，应该也能应付得来，就是其他的三妃六嫔，沈清莹便摸不透了，她猜一猜，说不定这当中还有个沈天石安排的人。只不过前世的她没有发现过。

　　“卿卿，在想什么？怎么和你阿姐一样，如此喜欢走神。”慕容淮温柔唤她。

　　沈清莹顿了一秒，一下子反应过来是在叫她，眼神心虚地瞥向一边。

　　“有些心事。”

　　答得模糊而笼统。

　　太后娘娘让上林苑将温养过的十二花神搬了过来，置于宴上席间。众人纷纷上前，赏花赋诗、调香作画，其乐融融。

　　沈卿卿书文不行，画个画还勉强可以，沈清莹仿照她的笔法作了一幅腊梅图。

　　“卿卿有什么心事，不能告诉朕吗？”

　　慕容淮看着她作画，她手一抖，便作不成了，搁下笔墨。

　　沈清莹一想，此时恰好可以将另一件事情同慕容淮和盘托出。

　　“陛下，臣女其实已经有了心上人。”

　　他眸光一愣，叫她继续往下说。

　　“太后娘娘的懿旨，臣女不敢违背，只是，臣女同陛下是不可能的了，若陛下怜悯，能否容准臣女的心上人时常入宫来瞧瞧臣女。”沈清莹行礼道。

　　不知为何，或许是因沈卿卿同她容貌相同，慕容淮不喜欢她，自然也不会钟情于卿卿，所以她的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也不算是太过分。

　　慕容淮若想答应下来的时候，答应得极快，她耳畔却迟迟没有传来他的嗓音。

　　一阵长久的静默。

　　答应还是不答应，也没个准信。

　　目光所及之处，她只看到了一双极为苍白的大手，将她扶了起来。

　　“……朕不能答应。”

　　这种情况，沈清莹也预料到了。毕竟沈卿卿的位置是皇后，若是寻常妃子，皇帝一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皇后是一国之母，影响不好。

　　沈清莹面上并无任何失落，“臣女知道了。”

　　“你的心上人，是在芙蓉榭出现的那个男人吗？”慕容淮的声线忽而有些偏冷，春寒料峭的。

　　“算、算是吧。”

　　她这样，正好给容漓擦了屁股。

　　慕容淮轻轻叹气，“既然如此，朕会让母后收回成命，朕为你们二人赐婚。比起嫁给朕，朕更希望你能幸福。”

　　“陛下，不可。”

　　沈清莹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天石十分重视这个皇后之位，要是让沈天石知道她替沈卿卿参加花朝宴把后位弄没了，她们俩都得死。

　　慕容淮颇为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估计，现在在他的心里，沈卿卿成了一个极度贪恋权势，并且可以牺牲所爱之人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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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还带着一丝浅笑的皇帝陛下，现在已经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态度，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喝闷茶。

　　众人眼观眼、鼻观鼻，都能看出来，这肯定是沈卿卿惹得陛下不高兴了。

　　眼下沈卿卿正在角落里画画，这会儿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一个个如蜂似蝶的围在慕容淮的身边。

　　这时候，只有言侍郎家的二女儿言雀朝着沈清莹的方向走来。

　　“姑娘，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她低声询问道。

　　沈清莹认出来，言雀就是方才在席上为她说话解释的那个女子。她必定是沈天石安排来的人。

　　沈清莹不答反问：“是我父亲派你来监视我的？”

　　“姑娘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言雀是来助您一臂之力，不然，姑娘的身份在一开始就会被众人揭穿。所以，我们都不想让这件事情发生。”

　　“你不想跟我说也没关系，只不过要记住，务必设法拢住这位年轻帝王的心，这对我们日后的谋划大有裨益。”

　　“知道了。”
　　沈清莹有些不耐烦，嫌言雀啰嗦。

　　言雀瞧她这般油盐不进的样子，执起她一旁未用的墨笔，在她的腊梅图上提写了一句话，毁了整幅图。

　　沈清莹忽而平静地将画作宣纸一下子揉成了一团，扔进了废纸桶里。

　　言雀拍了拍她的肩，“姑娘，若不是你还有点用处，怎么能平安离开兖州，向沈大人证明你的能力，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她们二人一同看向慕容淮的方向。

　　一群年轻娇嫩的莺莺燕燕，合围着一个素衣男人，当真是花团锦簇。

　　言雀示意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清莹从角落的桌案慢慢走向人群的中央，最为热闹喧哗之处。

　　宴会上的高门贵女们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没有博得慕容淮一丝关注，而沈卿卿只是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她的动向便得到了他全部的目光。

　　沈清莹一把推开了挡在她面前的人群，站在慕容淮位置的正前方。

　　他坐着，微微仰头。

　　“陛下在生臣女的气吗？”

　　“没有。”

　　“那为何不来看臣女画画？”

　　“……”

　　沈清莹伸手，慕容淮便立刻牵住了她的手，没有片刻犹豫起身，跟随她的脚步而去。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目送着皇帝陛下被勾引走，扯手帕咬牙切齿，然后恍然大悟，原来陛下好的是这一口。

　　言雀对她露出极为满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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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没有生气。”慕容淮解释道。

　　沈清莹还牵着他的手，忽然驻足停下。

　　他乖乖等着。

　　“那……陛下可不可以表现得开心一点。笑一下？”

　　慕容淮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他不常笑，又天生一副帝王凉薄的模样，只能尽力维持着一个不自然的微笑，看起来有些令人发囧。

　　“……”

　　她迅速撇开眼神，“好了。”

　　沈清莹失意。

　　明明只是为了完成言雀的要求而这么做。

　　但偏偏，方才她的心，不可自拔地挣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