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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人祭 大婚 身份成谜。 ...

  •   兖州,梧桐道。

      白日里,大约是刚上完香的缘故,沈家老宅的祠堂里香雾蒙蒙。

      黄檀花梨的供桌之上,一柱香线烧得只剩星星点点,绕着香炉外围洒了一周白灰,缓缓的游烟在沈家往上十几代的列祖列宗的牌位之间穿梭。

      供桌前的蒲团上,一个鬓发花白,穿着贵气的老妇闭目合十,念念有词。

      外头有人来报,身边的掌事侍女小梅走了过去,不一会儿将消息传抵她的耳畔。

      “老夫人,大小姐银河回来了。”

      简单回禀过后,小梅又说了些细节,老妇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大小姐带着一男一女,还有一大帮子穿着黑衣服的人,正行事冲冲,去了表少爷的坟前,已经将墓园围了个水泄不通。”

      睁眼的一瞬,手中的黑檀佛珠啪地一声挣脱丝线,散落满地。

      沈家祖母颤颤巍巍要站起身来,小梅急忙扶上去。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记得,先前来府里除小鬼的和尚便说过,莹儿还会回来的。银河……还是把莹儿给抓了回来。

      小梅正吩咐人将地上的佛珠打扫干净,她骤然打断:

      “别动了!快!带我去。”

      “带上府里所有的府兵。”

      沈老夫人在小梅的搀扶之下抵达的时候,那里已经如小梅所说一般,重兵把守,黑压压地像大山一样围挡住了。

      因沈玉山是年轻横死,已在省府挂案,尸身也被仵作检过一次,中间的时间耽搁得太长太久,若是运回关西,只怕中途尸体会发臭发烂,沈银河与夫君商量过后,便就近葬在了娘家。

      沈银河蹲在坟前,伸手不停地摩挲坟上的土。眼角发酸,嗓音带颤。

      “玉山,娘来看你了。”

      “你在那边,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为娘担心得紧啊。打小你就不在娘的身边,娘想你想得紧,也不能来看你。”

      “现在,娘来给你报仇来了……”

      一双血红的眸子瞪向绑在火堆上的两个人。

      沈卿卿和玉声寒分别被捆住双手双脚,正反死死绑在一根巨木架子上,三指粗的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得沈卿卿要喘不过气来。

      他们身边塞满了树枝干草,脚下堆着瘗钱,还有纸扎的房宅、车马、仆役,黄金银票以及四季衣物,所有死人在地底用的物件,一应俱全。

      沈卿卿看了一会儿,移开眼神,打了一个寒颤,不敢细想。

      姑姑……不会是真的要让她陪葬吧?

      是打算活活烧死她!

      距离他们离开神京已经过去四日,姑姑再怎么神通广大,应该也是来不及去抓阿姐了。想到此处,沈卿卿觉得是时候坦白真相了。

      沈银河亲手举起熊熊燃烧的火把,走向他们,沈卿卿甚至能听到火焰燃烧时的‘毕剥’声响,听得真切。

      橙色火光映照脸庞,沈卿卿与玉声寒对视一眼。

      她瞬间放声大哭,梨花带雨,登时变作了另外一个人,“姑姑,你看清楚了,我不是阿姐,我是卿卿啊!”

      “什么?”沈银河迟疑愣住。

      性命攸关之际,半分耽误不得,沈卿卿身体朝前倾斜着,急切道:“真的,姑姑,你抓错人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

      沈卿卿哑口无言。

      沈银河染血的眸中闪过一丝狠戾,嘴角噙着冷笑,“沈清莹,这也是你的诡计罢,卿卿……卿卿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在神京做皇后的那个才是卿卿,你不是!事到临头,还敢抵赖!”

      沈卿卿意识到什么。

      她想错了,大错特错。

      世人在绝望之下走向绝途,只会越陷越深,将错就错,而不是迷途知返。沈银河并不会因为得知真相而放走她。

      火把朝她扔了过来,烈火焚身。

      她慌了。

      ……

      入夜,目之所及,全是喜庆的大红。她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卿卿走了,沈府里再无牵挂之人,沈清莹揽过一缕垂落下来的青丝,盯着镜中的十七岁,稍稍有些青涩的女子。

      十二金龙九凤冠,云肩百子霞帔衣,眉心一点,欺霜赛雪,腮如朝霞,眸若宝珠。

      重生后,她再一次容光焕发地嫁给了慕容淮。

      这种感觉……甚是奇怪。

      “小桃。”她轻轻唤了一声,身穿粉裙的女孩子立刻转身,来到了她的身边。

      “姑娘,怎么了?”

      沈清莹轻轻一笑。好在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前世她没能做到的,这一世终于有了一些改变,她稍稍安慰些。

      小桃见状也笑语盈盈,“姑娘过了今夜,就要住进洛水城中央那个高高的红墙里去了。我听外头抬嫁妆的说,足足有六百一十二抬,估计要抬上六日六夜才搬得完。”

      她忽而捂住嘴巴,像是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哎呀,我不该唤‘姑娘’,应该唤……‘皇后娘娘’。”

      “娘娘!娘娘~~娘娘——”

      小桃在她身旁叽叽喳喳不停,给这冷清的房间增添了几分人气。毕竟也才十四五的少女年华,正是对这档子事情好奇心作祟的时候。

      里面好不容易热闹一回,外门被敲响三下,听得婆子一声粗粝的嗓音,“姑娘,时辰不早,明儿个还有得忙,该就寝了。”

      沈清莹噤声,听到万籁俱寂,趴在小桃耳边认真叮嘱道:“现在还不可以唤娘娘,等到册封大典之后,便可以了。”

      小桃点了点头,“姑娘懂得真多。”

      外面又提醒了一遍,小桃赶紧给她拆冠脱衣,服侍她上床。

      沈清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不知想到了什么,“小桃,今夜你上来陪我睡罢。”

      小桃放下两边的床帐,听见这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有些扭捏道:“姑娘今日这是怎么了。”话虽如此,人还是将灯熄了,从善如流地上了床。

      “你上来,我安心些。”沈清莹如实道。

      虽然离开兖州已久,但小桃身上仍然带着家乡的气息,沈清莹每次靠近便能闻到。

      这种味道带着小桃几分温软甜腻的体香,更多的是梧桐道独有的青木脂的冷香,可以镇一镇她的焦躁不安。

      “姑娘,睡吧。”
      小桃轻轻唤她,有些兴奋不已。

      沈清莹闭着眼睛,睫毛轻点,颤了颤。

      身上的疲惫和困意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睡意朦胧之间,想起来她第一次成亲的那天,比今夜的小桃还要兴奋许多。

      ……

      那是熙漪二年初,帝后大婚。

      河赋道上送亲巡街的车队绵延十里不绝,远瞰如同一条未经裁剪的赤红绸缎,在神京的街巷肆意飘荡。

      新帝登基不久,没有任何风声消息地,便定下了深居简出的沈家二姑娘为后,举世轰动。

      成亲当日的队伍两旁,高檐低瓦下挤满了男女老少、金枝布衣,夸张到每个缝隙都有乞丐争得头破血流,人头窜动。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每喊一声,便天女散花似的落下许多小金元宝和散碎的白银锭。

      一阵哄抢过后,踏着飘洒的红囍字和喜乐,龙凤喜轿朝着皇宫的熹春门而去。

      垂顺的大红盖头底下,刚刚从偏僻之地秘密回京替嫁的沈清莹不太适应这样热烈的气氛。

      心脏跳得剧烈,有些无措,只觉得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的人脸,看得她眼花缭乱。

      更令她头痛的是,原本的皇后人选是她的孪生妹妹。

      但父亲有令,她不得不冒着欺君之罪来做这样的事情。这么做,她觉得既对不住妹妹卿卿,也对不住陛下慕容淮。

      她和当今陛下曾经彼此熟识,两年前陛下还是二殿下的时候,她便在神京做过很对不起他的事情。如今还要欺骗他,一想到此处,愧疚更甚,沈清莹更加犯了难。

      “皇后娘娘,到长极宫大殿了,请下车。”

      陌生无比的称呼,让她心跳猛地一颤。

      “……好。”
      她迟疑了一下,喜轿两侧的帘已被掀开,但——

      她还没来得及温习宫里的规矩!

      她虽然在皇宫住过,去了兖州两年后,自在野性惯了,从前那个能倒背宫规如流的她已经如那滔滔东流水,一去不复返。

      沈清莹晕晕囧囧的。

      皇后娘娘殿前失仪——这若是被传出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兵荒马乱。

      一只骨节匀称的大手透过红纱伸到她的面前,接着听到一声温和有礼的嗓音缓解了危机。

      “朕的皇后,还是朕亲自来接罢。”

      她面色微漾,鬼使神差地将手搭了上去,借着这股力量一跃,下了高高的喜轿。但高低悬殊,这股力道十分不好掌控,顺其自然地跌入了一个略带温凉的怀抱中。

      慕容淮一笑,她脊背一绷,强作镇定。

      不会……不会被认出来的。

      “多、多谢陛下。”

      见到人,他眼底的笑意更邃、更甚。

      这是太子宫变后两年间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她第一次见慕容淮穿红衣。

      天气晴爽,万臣来朝,衬得帝后两人一身浮光掠金。

      慕容淮执起她的手,一步步走到玉阶之上,随后一直如此十年,直到他死。

      从某种意义上,这大红嫁衣也是为她穿的,虽然是以卿卿的名义。

      他偶穿一次红衣,也很得宜。

      沈清莹想。

      长极宫的册封大典过后,她便被送到了皇后的寝殿,坤宁宫。

      沈清莹整个人被笼罩在盖头之下,脸畔映红。接下来应该就是最后的‘洞房花烛夜’了,也就是她要同陛下行合卺礼,成夫妻之实,一想到这些字眼,紧张得不由攥紧了掌心。

      她是父亲派入皇宫的细作,完成交待的任务才是该做的事情。

      本不应该这样胡乱地想东想西,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靡靡之事,但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象出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场景。

      册封大典时便发现,陛下的手生得修长好看,与她比,骨骼要大一些。

      陛下也会那样做吗?褪去她的衣裳之类的……

      下一步,是更为亲密的接触……陛下拥抱时会喜欢触碰哪里?

      肩?腰?脊?胸?

      “……”

      沈清莹思考得脸蛋红扑扑,泪水从眼眶溢出,已然失语。可恶。她只能想象出她和陛下各自的样子,但永远挨不到一起。

      可以说是……完全……根本……想象不出来陛下会怎么做!

      太为难她了。

      入宫的前一夜,已经在提前为现在的春宵一刻做足准备。

      宫里派来了五六个经验熟练老道的嬷嬷教她,届时该怎么做怎么做……但真正到了要动手的时候,沈清莹只能无力地以手遮面。

      照她对陛下的认识,她现在纯纯是想多了,今夜大概会是个平静而祥和的一晚吧……

      坤宁宫的大门被推开,她下意识绷紧身体,耳尖极其灵敏,细致地辨别出了声音的方位。

      ……

      她紧紧闭上双眼。

      预想之中烈焰焚烧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不知何时已经解开束缚,被玉声寒抱着腰身发动轻功,远离了正在熊熊燃烧的火堆上方。

      火光直冲天际,巨大的浓烟冉冉翻滚,将堆砌的一切燃烧殆尽,灰烬如有天灵,在空中曼舞。

      唔,好险。

      玉声寒应是早就判断到了会是这种场面,趁她和姑姑说话的间隙,提前弄断了绳子。

      沈卿卿还没有被放下来,只见沈银河单手一指,指向站在树梢上的玉声寒,下令道:“抓住他们!”

      数十个黑衣人闻令,动作迅捷来到树下。他们武功不小,如履平地,步步紧逼,玉声寒只得带着她不停改变位置,但被追击得颇为急迫。

      沈卿卿虽被抱在怀里,随着玉声寒的动作上上下下,翻腾跳跃,不需要自己用腿跑路,但见身后紧紧跟随的冷酷杀手,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里。

      刺激。紧张。

      腿软。手抖。

      如果没有玉声寒,她应该早就去世了。

      沈卿卿望向原地,银光一寒。

      “小心!”

      沈玉山坟前的火堆还在燃烧。

      沈银河不知何时手中冒出来一把巨大无比的强弓,她拉弓引弦,箭尖随着他们的动势缓缓移动,在日光底下如白星一点。

      这要是被射中了……恐怕连骨头都能穿碎。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苍老而不乏威严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拉锯。

      “够了!河儿,不要再胡闹下去了!”

      双方同时注意到声音的来处,沈银河扭头看去,手下一松,伴随着尖利的箭啸,一支带着斑斑血迹的羽箭如白虹贯日射了出去。

      沈家老夫人在一众府卫保护下,从黑压压的人墙中硬是撕开了一条口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人祭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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