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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   卢生在邯郸客店遇道士吕翁,生自叹穷困,翁探囊中枕授之曰:枕此当令子荣适如意。时主人正蒸黄粱,生梦入枕中,享尽富贵荣华。及醒,黄粱尚未熟,怪曰:“岂其梦寐耶?”翁笑曰:“人世之事亦犹是矣。”

      出自唐·沈既济·《枕中记》

      沈清莹默不作声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她不是死了吗?

      若此处便是阴曹地府,那和她在兖州梧桐道的住处“潇湘苑”也太像了。

      屋门敞开了一条缝,从中走出了一个十五六岁穿着粉色小袄的女子,她进门先收伞,扑了扑身上的风雪,扭头朝她走来,给她披上了一件外衣,笑道:“姑娘总算醒了。”

      沈清莹看得一愣,盯着那粉衣女子,不由呆住。

      她越发不可置信,怀疑自己是撞傻了脑袋。给她披衣裳的人的确是长着一副小桃的模样,可小桃——在她当年离开兖州的时候就死了啊。

      “姑娘别用力揉脑袋,昨夜和老太太真是尽了兴,我去请了小厨房做醒酒汤,一会儿就端来。”

      “小桃?”
      沈清莹的嗓音又干又哑,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小桃微微笑,歪了歪脑袋。

      指尖摩挲着小桃腮边粉软的婴儿肥,她大概记了起来,有一次小年,她和祖母多饮了几杯荼靡酒,第二日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如今是……什么年?”

      小桃噗嗤笑了一声,“姑娘果真是醉得不轻,如今当然是煕漪元年,神京的陛下才刚刚登基呀。”

      煕漪元年冬。

      这几个字刚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便像触电般,刹那间攥紧了衣袖。

      这年,慕容淮登基,太后选中了她的孪生妹妹沈卿卿做皇后,神京沈家将会递来一封家书勒令她归京替嫁。

      沈清莹着急追问道:“神京沈家可有书信送来?”

      小桃天真地摇了摇头,继而脆声询问:“若是送了书信来,姑娘可是想回神京洛水城了?”

      沈清莹暗下眸光。

      眉心处凝出一针不易察觉的苦涩。

      潇湘苑的绿窗外,凛冽的风雪愈紧,猛烈地拍打着紧闭的窗棂,呜呜作响,似是有人在呻吟哀嚎。

      沈清莹一点一点喝下醒酒汤,暖意湿润,哽在咽喉。

      “……”

      “小桃,我……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不受控制,做了太多太多不好的事情,我害死了很多人,最后连我自己也疯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小桃,我……我这次不会离开你了,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和小桃在床榻上坐抱着,下巴搁在小桃的肩膀上,小桃轻轻拍着她的拱起的脊背安慰着。她不知怎么,就吐出来一大堆颠三倒四又极为煽情的话,明明她不是一个爱啰嗦的人。

      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太好了。

      上苍既然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一次,她不会像梦里那样选择回神京,也就不会祸害到慕容淮。

      这是,双全之法。

      ……

      神京沈家的家书在小年的三日后抵达了兖州老宅。

      上午,沈清莹照例去给祖母请安,也得知了此事,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告知。

      “清莹,你可是想好了,”往常总同她开玩笑的祖母极其正色起来,“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事情,你再细想想……”

      此朝女子大多及笄前便许好人家,十五岁就已经成亲。

      她已经十七岁了。

      错过了这次机会,再无可能回京。

      一个回不到本家的嫡长女,比寻常庶女还不如。

      她却肯定地点了点头,跪了下来,“祖母,清莹已经想好。”

      “清莹愿意一辈子侍候祖母终老。”

      花厅静了一瞬。

      祖母眼角闪了泪光。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莹儿,你尚年轻,不用这么早便下定论。就算不在神京,兖州的好男儿也遍地皆是,祖母自会帮你相看个可托付的如意郎君,一生无虞。”

      说着,便命下人将一封家书递了过来,交与沈清莹的手中。

      “这是你父亲从神京递来的信,今日交给你,你自己想如何处理,便如何处理吧。”

      回到潇湘苑,沈清莹将信丢进了火盆里,连拆都没有拆。

      火苗吞噬上来。

      烈烈灰烬蔓延,将其中字迹尽数湮灭。

      这封信的内容,她早已见过。

      周惠帝在时,太子慕容离尚未被贬为庶人的时候,她父亲沈天石是暗中最为坚定的太子党,为了慕容离称帝,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慕容淮登基后,沈天石表面上臣服,实际上还在为旧太子孜孜谋划。

      沈卿卿被太后娘娘选为皇后,正中了父亲的心,不过卿卿自幼性子懦弱了些,难以担当大任,所以才要模样相像的她回京替嫁。

      烧了信后,她让小桃将铜镜取来。

      镜子中,青丝如瀑,脂白似玉,是一张犹为清冷的芙蓉美人骨。然而最让人挪不开眼的,还是她眉心的红痣。

      犹如佛堂香线燃烧时最顶上的那一点,裸露的,腥红的、灼烫的、癫狂的……带着万千信众与苍白灰烬。

      沈清莹摸了上去。

      这颗痣,自打她出生便跟着她,曾经有个极大说法。并且还能分清她与沈卿卿。

      曾经为了替嫁,她将这颗朱砂痣易容遮掩,如今再也不需要了。

      ……

      神京沈家尚未收到她不打算回去的消息,祖母已着手为她相看起人家。近来一两日向她提起一个人。

      兖州望族甘氏的甘继檀。

      今年十八,可当良配。

      沈清莹明白,只要她出嫁了,沈家那边就变得有心无力,即便再想利用她做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便也同意了去和这位甘公子见一面。

      刚过完元旦,雪后日暖的初五,麻雀在屋檐上站了一排。

      她梳洗打扮后,惆怅地立在檐下,等着忘记取伞的小桃。

      迈出这一步,她便再也回不去神京。

      沈清莹其实不知道是对是错。这么做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完全是为了强行避免她和慕容淮的二次相遇。

      按着她的理解,这一切皆是因果报应。没有开始,也就不会发生日后那些噩梦般的结果。上苍派她重活一世,就是要让她来阻断这一切的源头滥觞。

      小桃抱着伞来,瞧她愁眉不展,问她:“姑娘可是在发愁甘公子?”

      那副小模样甚是认真,沈清莹摸了摸她梳着双髻的脑袋瓜,莞尔一笑,长舒一口气。

      “是啊,可愁煞我了,要是那甘公子是个丑八怪,我可怎么办……”

      “姑娘别怕,太丑了咱们不要。”

      许是看出来她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小桃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想要逗她笑。

      沈清莹忍俊不禁,也的确笑了出来,“走吧。莫要迟了。”

      同那位甘公子相看的地点约在衡南亭,距离沈家老宅不算远,她们二人坐马车前去赴约。

      这个时节外出,天犹带冷。好在小桃心细,拿了汤婆子出来,能让沈清莹揣着暖暖手。

      衡南亭本就是为了贵族男女相看而设的地方。她下了马车,远远望去,只见亭子里一个穿着素色冬装长袍的萧条背影和一个佝偻老奴已在等着,与这寒月冬景融为一体,想必那穿白衣的便是甘公子。

      沈清莹稍加目光打量,这位甘公子的身量虽清瘦了些,但比她想象中要高大,一看便知是在礼仪法度的罐子里泡着长大的,可称得上‘长身玉立’四个大字。

      只消一个背影,此人便错不了。

      不知怎么,眼前此景忽而让她想起来少年时期的慕容淮。

      慕容淮的生母玉贵妃早逝,他养在如今太后娘娘膝下的那段日子里,寄人篱下,守着皇宫里的规矩不肯出错。于他人来说的三千枷锁,是唯一能护着他的东西。

      “姑娘。”

      见她神情呆滞,一直不动,小桃懵懵地出声叫了她一下。

      沈清莹收神,在内心暗暗叹了口气。

      多思无益,害人害己,她不能再想了。

      若今日顺利,就同甘公子定下婚事来,如此一生,平安无恙,她应该做出这样的选择。

      ……

      “陛下,人到了。”

      苍老的声音如古寺铜钟悬响,回荡在穿着精致素色狐氅的男子耳侧。

      “朕知道了。”男子的嗓音有些暗哑,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镇定自若。

      耳廓却无缘无故地泛起红晕,套着绿玉扳指的拇指也轻微地蜷曲起来,这些细节被一旁的老奴德义精准捕捉到。

      他从陛下还是二皇子的时候便侍奉左右,也不知陛下最近是怎么了,一觉醒来,生了诸多药石罔医的心病,还硬撑着要微服私访兖州梧桐道。

      来了也不做什么,只想着要见一个女子。

      见就见吧,可这人还偏偏是沈氏长女,沈清莹。

      此女背靠前太子,心计似海,当年陛下太过年轻,她自荐伴读,蓄意勾引,多番陷害,将陛下耍得团团转。如今流落兖州,还能将陛下勾来,真可谓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德义公公远远瞧着一个穿着绿裙细绒斗篷的姑娘朝他们这边走来,身边还跟了个粉裙的侍女。

      不禁腹诽,这大冬天穿得如此桃红柳绿,果然是存了心要勾搭。

      “陛下,沈姑娘今日可真是‘盛装出席’啊。”他点破不说破道。

      这番话本来意在是说,沈清莹事先已经从某个渠道知道了亭子里等她的人是当今陛下,已证她的勃勃野心。

      但慕容淮显然是误会了他的意思。

      沈清莹今日是来相看甘公子的,若精心打扮,定是想要事成。

      一想到这些,慕容淮的眸光顿时收紧往下垂了垂,勾了勾指尖。

      “把话收回去,朕不爱听。”

      若非他亲自来,他还不知道沈清莹在入京前还有这样的一段旧事。他命人将那甘公子往后拖延了一阵,提前来到了二人约定的地点。

      十七岁的沈清莹,见到他会说什么?

      “陛下复姓慕容,是哪门子的甘公子?”

      “‘甘之如饴’的甘公子。”

      他想这样回答,耳畔却甚热,轻撇了撇嘴角。此间种种,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说不得口。毕竟她此时早已经有了爱慕之人,像她从前对他说的一样。

      他此番贸然前来,只是来偿还一笔前世孽缘情债。

      沈清莹喜欢慕容离,前世直到他死了以后她才能如愿,今生理应让他们早早团圆才是。

      “陛下,人已经快到跟前了。”德义公公小声提醒道。

      她带着小桃上前,走过一段小石子路,在银白枝桠间穿梭,逐步靠近。

      亭子上久覆的积雪已化,露出鲜红的顶,四角飞翘,柱子修长挺拔,将远处寂静的腊梅林分割成画,此时还一点下雪的迹象都没有。

      沈清莹站定在衡南亭前,对面转身,目光灼灼。

      “阿莹,别来无恙。”

      泪如雨下,恍然如梦。

      她从未想过她能再次见到慕容淮。

      ……

      沈清莹尚未看清面孔,这道嗓音如细细麻麻的丝线游转蜿蜒在四肢百骸,她打了一个激灵,刹那间睁大了精致的双眼,眉心红痣分外妖娆。

      这怎么……可能……

      慕容淮此时此刻应当在神京,高坐九龙金座之上。

      怎么可能出现在兖州,出现在衡南亭。

      可眼前的男人——白衣瀑发,温柔至极……他能将一身单调的素白衣裳穿得出神入化,周身墨发倾落下来,像一匹华贵的乌色绸缎,遮掩着一双和煦干净的眉眼。除了慕容淮,他还能是谁?

      酸涩如千蚁蚀心,将她击溃。

      恍惚间,她好像见到的是那个若干年后被她哄成昏君,亡国自尽的慕容淮。

      沈清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轻易落泪,眼眶滴了血的红。

      “阿莹,朕生病了,所以四处走动遣散心情。听说你要嫁人,朕想为你做点什么。”

      他待人一向极为体面真诚,即便在皇子夺权时期,她曾严重背叛过他,似乎也没在他心里留下多大的疤。

      至于语调,是他一贯的平静,像是在给她解释,他为何会贸然出现。

      接着话风一转,他迟疑了一阵,极为郑重。

      “随意嫁人,不像是你的行事。阿莹,若有什么苦衷,可以同朕说。”

      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朕可以为你和慕容离赐婚。再予他一官半职……朕能给他一个新身份,所以,阿莹,你是怎么想的。你想要什么,朕都答应你。”

      慕容离是前太子名,被废为庶人后,剥去了慕容这个姓氏。后来,他改头换面,被沈天石收为义子,成了她的义兄。

      彭——

      沈清莹在心里敲响了警钟。

      不要,不要做这种事情!

      她不需要这些,她不要他重蹈覆辙!他只需高座明台,不要掉下来!

      沈清莹忍着心中的激动叫嚣,继而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臣女不愿意。”

      “因为臣女钦慕之人……其实并非慕容离,另有其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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