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来》明吾

68、第六十八章 那么她会向

　　“许小姐，还有什么需要吗？”物业管家放下行李。

　　“没有了，谢谢。”到底没让陆烨上来，此刻已经倦极的许长龄只想及早冲个澡然后趁着倦意入睡。

　　送走了物业管家，许长龄关上了门。沉沉落座在换鞋凳，刚弯下腰，一只手扶住了鞋子，人就不其然冻住了，片刻，触电似的两把脱了鞋袜，一边脱衣服一边大步往盥洗室去。

　　水花飞溅，烟气弥漫，许长龄在喷头下呆呆站了一会儿，终于把脸埋进双手——一声声细碎的哭腔从喉咙里划过，她忘不掉，怎么贺时与还是那个样子，却也完全不是那个样子了，眉宇间的意气风发统统消失不见，一头花白的发。

　　她对自己笑，可是连笑容都那么有距离，她问：“明侨好玩吗？有很多好吃的小食街，很多地方可以逛——”

　　许长龄一再忍住了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悲伤至极地噎出一个“你”字，贺时与却只是扬起言不由衷的笑打断，“应该给你们当向导的……实在对不起……我还要上班。”

　　眼泪和着水珠顺着手背滑向手肘，许长龄干脆放声大哭，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关闭了水龙头走出淋浴间。

　　次日一早随便对付了一顿早餐，上了淡妆，套上西装A字裙，蹬上一双浅口平跟的软羊皮鞋，就取了新钥匙往停车场取车。

　　车行驶在路上，手机响起来，许长龄扫了眼屏幕的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喂……？”

　　“中午一起吃饭？”原本就磁性立体的女性声音在车内顶级音响的加持下愈发动听。

　　“你不在家帮你爸爸料理生意，动不动就往外跑——”早上路段繁忙，车子走走停停。

　　“我出差过来的，这边有个项目，我刚好过来考察。”

　　许长龄默然，方适然说：“中午一起吃饭？”

　　“我上司Kevin想grab a lunch，聊聊接下来的staffing.”

　　“那我订晚上的餐厅。”方适然说。

　　“再看吧，我不定有时间。”许长龄半阖着漠然的眼。

　　贺时与离开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方适然逐渐替代了旧日贺时与在许长龄身边的位置。一开始，不过是借着买菜蹭饭陪她安静坐一会儿，跟她一起逗小猫，陪她玩游戏打辅助，后来慢慢发展到，接送她上下课，拉她散步，陪她去Molly家打网球，积极参与许长龄出席的每个社交场合……

　　——不得不承认，就像许长龄第一次观察的那样，方适然跟贺时与是相似的。并非眉眼轮廓，而是一种感觉，方适然太像是贺时与的筋骨，纵然贺时与的血肉已经消融，留下的筋骨也足够陪伴她渡过荒凉迷惘的低潮。

　　直至方适然被旧日读书时的乐队成员拉去参加露天音乐会——那是贺时与离开半年后的一天晚上。

　　因为受邀帮方适然的新作的曲子填词，一连数日，许长龄就都和方适然在排练室，一遍遍地排演修改。每改一遍，方适然就照着许长龄改的词清唱一段。

　　许长龄新学填词，下手难免没轻没重，用的词并不利于发音，方适然也能利用她过人的嗓音优势弥补，一来二去，竟反倒碰撞出一种惊艳的炫技之美。兼又打得一手漂亮帅气的架子鼓，吉他贝斯都能玩，才华魅力不输贺时与。

　　她虽唱得极好，却也不炫耀羽毛，反倒鼓励许长龄开口。许长龄被逼得没法，只好红着脸，生涩地跟着学习发音。偶一成功，她立即惊叹叫好，极力邀许长龄合唱，夸她的声音特别美，是无雕琢的干净自然，氧气一般。

　　又问许长龄喜欢什么歌曲，满怀兴致地鼓励她唱一段，许长龄推辞不过，顿了片刻，清唱道：“其实很简单，其实很自然……两个人的爱由两人分担，其实并不难，是你太悲观，隔着一道墙不跟谁分享……”

　　这首歌原本是一首没有鼓点的曲子，方适然却随许长龄的节奏轻踩鼓点。

　　大概歌词使许长龄又再想起旧人旧事，一曲还没唱罢，人就握着麦克风，滞住了，方适然便就着她的截断之处接唱下去。

　　一段唱完，许长龄拍拍手，回过头微笑道：“还是你唱得好……我总是不专心忘词。”

　　“……是你太专心了。”方适然笑道，“我可以教你打鼓放空，要试试吗？”

　　许长龄还在犹豫，方适然已让出鼓凳，“来，试试——！”

　　扶着许长龄的肩，将她安置于鼓组前，方适然趴低身，将鼓棒轻轻交于许长龄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拿着鼓棒，手指放松，像握一支笔一样，把鼓棒放在食指第三关节处，大拇指轻轻辅助，后面的三根手指自然包裹住，别用力——”她一边说一边侧头等待许长龄做出回应，直至许长龄点头表示明白了，才继续道：“这里，是底鼓，由你的右脚负责，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动’，左手负责军鼓，也就是‘次’的位置……你先试试——”

　　许长龄随之稍作实践，方适然便笑赞：“唔！感觉不错！有天分！一般的初学者手腕会很僵硬，你不像初学者。现在，你单手在军鼓上，跟着我数1、2、3、4敲，敲均匀，轻一点……”

　　随着方适然的轻数，许长龄的鼓槌也随之饶有节奏地落在鼓面上……

　　“很好，然后是右手，负责打踩镲稳拍，左边脚把踩镲板踩到底、夹紧……”

　　待许长龄掌握后，方适然一边指挥一边清唱，“也许你不是我的，爱你却又该割舍，分开或许是选择，但它也可能，是我们的缘分——”

　　许长龄敲鼓的手陡然停了，方适然停下来，“怎么了？”

　　许长龄转过头，倒竖着八字眉静静地盯着方适然，突然拽低了她的衣领，抬起头，就在嘴唇距离她咫尺的一瞬陡然定住了。方适然并没有避开，缓缓抬起手，轻托住了许长龄的下颌，主动靠向她，却在就要吻上她的一瞬，许长龄转开了脸，方适然的吻错落在她唇边。

　　“对不起——”许长龄慌忙从鼓凳上退下来，“对不起，我——先回去了。”

　　许长龄拉开门，逃也似的疾步冲出长廊，她想，那不是一场意外，那是一场预谋。她不该因为亟须终结痛苦便找替代，方适然无可挑剔，可是一切都太晚了。晚得她身心都不由己。明知却纵容她靠近自己本就令她自己不齿，如果方才吻上她，日后必然是一场情不由衷却需要极力假装投入的戏。

　　所以，那晚之后，许长龄便开始有意地疏远方适然。

　　可是于方适然，许长龄的举动却代表着截然的意思。她相信许长龄开始动摇。于是许长龄的疏远反倒成为一种强有力的拉扯，那种组合了许长龄的吸引力，暗中与贺时与争强的好胜心，以及对愈渐投入、清晰的爱情期许，让她在面对许长龄逃避过后急转直下的冷漠推开，升起了熊熊的斗志。

　　因此，在温懋的协助下，方适然又一次回到阔别多年的家。关上房门，隔绝了虎视眈眈的继母，方适然仰躺在家中的床上，慢慢回顾着计划着——贺时与大概会做得很好吧，那么她会做得更好。如果许长龄是害怕悲剧重演，那么她会向许长龄证明贺时与是落日，而她是朝阳。

　　……

　　秋千咯吱咯吱地响着，小姑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抱着秋千柱，斜倚在贺时与身旁。

　　贺时与微微别过脸，“怎么了，怎么不推了？”今日的小姑娘有些神色郁郁，趁着饭后，贺时与索性带孩子在小区公园聊天散心。

　　小姑娘松开了柱子，扭身背靠在上面，不作声。

　　“发生什么事了，”贺时与把小女孩拉到面前，“不开心？”

　　小姑娘摇摇头，贺时与问道：“被学校老师批评了？”

　　小姑娘依然摇头，贺时与又问：“跟同学吵架了？”

　　小姑娘依旧鼓腮扁着嘴，贺时与继续猜道：“……不会是，爸爸妈妈吵架了吧？”

　　这次小姑娘不摇头了，低垂的眼睫毛盖住了黝黑的眼睛，贺时与扫扫小姑娘的发：“父母是父母，你是你，你不必给你的同学写作业，到你父母这里也是一样的……”

　　小姑娘喃喃：“我妈妈说要跟我爸爸离婚……”

　　贺时与闻言不禁一定，上回看二人的神气倒也不像是要决裂的样子。况且二人深度绑定，男人公司的运转大约离不开他妻子的资源。

　　开解了小姑娘一阵，从小姑娘零零碎碎的抱怨推测，是因为男人的公司这些年堆积了一些关系户，人情岗，都是老婆那边的人脉，或者官场的朋友硬塞进来。混日子不干活，拿高薪占编制就算了，常年只会拉帮结派坏项目，男人不敢动，动就伤筋动骨断人脉，不动就成了一个日渐肿大的毒瘤，各种隐患一大堆。

　　因此，放任下去，公司不堪重负之余，风险也日益增大。男人的话语权被严重侵蚀，重大决策往往要等背后的女人示意。

　　女人觉得没有自己，根本就不会有男人的公司，遑论今天人前风光无限的董事，男人却觉得，好处都是女人在拿，自己不过是个背锅的傀儡。

　　这日晚间男人回来得很早，直至辅导完毕，女人才回家。不等女人发话，男人就抢先以送贺时与回家为名出了房子。

　　车里坐了一会儿，宁宵就打电话来问贺时与吃不吃鸡蛋糕，她在路上碰见了，吃就带半斤给她送过去。

　　挂断电话，男人问道：“你同住是个女生？”

　　贺时与只好笑笑点头，男人又说：“我还以为你有男朋友了……想着这么漂亮的女生，肯定是——”

　　贺时与不愿就这个话题向下延伸，笑道：“萌萌今天有点不在状态，可能是因为什么不开心，问也不肯说，您回去要不跟她聊聊，别让孩子分心？”

　　男人沉吟了片刻，叹道：“让您见笑，谢谢你关心孩子。其实也没什么，我跟她妈吵了两嘴……她妈这个人……有的时候……目光还是比较——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个性相当强势又只看眼前……公司很多的事她都喜欢抓在手里，又是个只管今天不管明天的架势……”

　　贺时与下意识为男人在自己面前抱怨他的妻子反感，笑着转移话题，“我听萌萌说，您公司是给区政府做信息化建设的……”

　　男人说是，贺时与又就他公司的事问了些早前埋下的疑问，事情果然如她所料，于是便说：“其实也不难，您是日理万机，这种事太琐碎了，所以一时有点懵了。核心部门时刻都在变，今天是这个，明天就是那个，国家政策一变，什么都得跟着转。东西变了，肥缺就那么几个，有能者居之。等他们优胜劣汰你再出来收拾收拾局面做个好人就行。”

　　男人也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狐狸了，脑子一转就品出了这番话的高明之处：好一招金蝉脱壳、二桃杀三士！之一是将核心部门乾坤大挪移，之二是把他和妻子矛盾转移至一众关系户，纵容让他们互相残杀，相互记恨，自己坐收渔人之利。“——贺老师家里是从政的？”

　　贺时与失笑，“没有，不是。以前做过类似的兼职工作而已。”

　　“是什么工作？”

　　贺时与缓缓深吸一口气，“是……智慧社区……主管。”

　　男人恍然点了点头，“你这么能干？！失敬了，难得有女孩子这么漂亮同时还这么聪明。”

　　贺时与不再接茬，男人又问：“诶？你要不要考虑来我公司？你给孩子辅导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