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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李嗣允 所以到底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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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又来了。
猛地睁开眼睛的一瞬,宣告着现实中的自己又一次的胜利。
应该算是胜利吧。
格外厚重的乌木色地板,不计其数因风而其,层叠在一起的薄纱帷帐,和它们后面永远也不曾消减过一份的灰黑色雾气——以及每每耗尽全身力气才将梦中的视线推将近前,与眼眸只一厘之差闪过的雪色,与血色交织的凛冽寒光。
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后颈处凸起的骨头。透过平滑润薄的皮肤表面令手指几乎与坚硬骨骼直接摩挲的触感总算稍稍令他再度心安下来。只是梦境中那红白交融的最后一瞬,在现实的晨光再度回归视线时,仍旧历历在目。
李嗣允不由得苦笑。
记忆中这个梦第一次出现时尚还年幼,梦境也不如现在成型,光是那暗沉的模糊环境就能让自己一直啼哭到醒来。随着年岁渐长,梦境也缓慢地逐步清晰起来,这么多年下来,他几乎无需任何思考便能将那幅画面的每一个细节角落复述出来,唯有那诡魅的层层帷帐之后的那团迷蒙,却始终无法再近一步。
也不是没有试着解决过。大大小小的医院去了,局部针对的、全身的体检查了,心理疏导做了......全都指向一个“完全正常”的结果。
至于非科学性的......
“早就告诉你,不能给他起这名字了!”
“能不能别再提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了?!到底要我说多少次?”
“小孩子做噩梦罢了,哪有这么严重,有这么多神神叨叨的说法?!......再说了,一开始都已经听了您的最后给他改掉一个字了......怎么又揪着这事情不放了!!”
记忆中是小学时的某一次玩耍回家时,路过书房门口时听见的对话。门那边的爸爸已经努力压低声音,也依然听得出来一份愤怒与无奈,大概已经是他耐心的极限——即使对面是他的父亲。
李嗣允知道爸爸向来很厌烦一些愚昧的说辞,在他看来,对自己的头顶之上的目标没有帮助的任何事情都是对人生的浪费,对儿子的教育便理所当然的是对自身理念的延续,毕竟他对自己是那么的满意。
“阿嗣你不要多想。你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所有人都会做噩梦的,你不过就是频繁一点。”
“你要和爸爸一样,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前方,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事,要相信自己是都可以做到的。”
所以即使年幼的身影依然会战栗从睡梦中惊醒,也再也没有开口提过,直至习惯了这就像自己生来的一部分。
说不上是根深蒂固来自家庭的影响,还是由于从在为数不多的人生经验来看确实如此,李嗣允也并不相信有所谓物质之外的力量存在。
况且大抵是从那次以后,就更是如此。
不知道什么原因,李嗣允一直很怕狗。
很奇怪的事情。一般人怕狗大多是因为小时候被狗追或者咬过,但在李嗣允的记忆中,他从未有过这般经历,更奇怪的是,第一次记忆中被唤起对狗的恐惧,甚至是出于自己好心的救助。
是一个潮湿由热气腾腾的夏季午后,雨水和高温的双重加持仿佛要把人蒸熟。就在离家一条街道的那间常去买零食的小卖部后门拐角,李嗣允就那么注意到了蜷缩着几乎隐匿在那堆不知道哪天被倾倒而下散发着难以言喻气味的垃圾堆中,一点灰蒙蒙的浅色。
大概是雨水的侵袭,本该蓬松绒软的毛全部被水分压深一成颜色,细密的紧贴着皮肉,瘦骨嶙峋的分外明显。唯有那一双深棕色的瞳孔格外炯炯有神,完全没有任何因饥饿的虚弱或因长期流浪的警惕与瑟缩。
在又一颗从房檐壁沿滚下的雨滴即将精准地砸在已不知被浸润过多少次的背脊之上,李嗣允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前倾,被截在透明伞面上的水珠霎时间如同春风拂过的枝桠,绽开一朵又一朵晶莹剔透的花。
目光相交的瞬间,那双格外精神的深棕之下,莫名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若有所思。
明明双方都没有什么动作,李嗣允却突然在那若有所思的深棕和那之下因为发冷而微微颤动着的、尚还稚嫩唇齿之间感到了不受控制地呼吸困难,和不知因何产生的想要逃跑的冲动。
这场原本透露着一抹温馨可爱的”为流浪狗挡雨“的爱心救助事件,最后以李嗣允实在无法控制的本能冲出泥泞的小巷结束。
仔细想来,自己其实好像并不只是怕狗。
准确来说,狼,豹,虎,犬……有野性的,温顺的……
一切眼眸闪烁却无法参透,有着撕咬啃食本能的动物们。
每每只要感受到那被注视着的动物目光,瞥见那尖锐的一份一厘,李嗣允总会感到从心底急速上升的一股不寒而栗,继而是挣脱不开的窒息感和不明出处又若隐若现的刺痛——
似乎是心理作用,却又好像和窒息感一同切实地从身上的某处传来。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害怕?简直和如影随形的梦魇一样,毫无头绪。
这样妨碍不到正常生活的小事,本来没有头绪也没什么关系。毕竟那样的梦魇都可以二十年如一日的置之不顾,害怕有裂齿结构的动物不养宠物也不去动物园,路上遇见了绕开走就好了——
只可惜要进入F&C调查管理局的一线,必须要通过与搜查犬的协同训练与考核。
所谓F&C调查管理局,是直线隶属的具有针对性的公务机构,所针对的便是这个社会上存在的一类具有强关联性的少数群体——无法像普通人类一样进食正常食物,仅对只有自己能感知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强大诱惑力香气的人类产生食欲,并会想法设法的食取到这些人身上任何□□、组织的,被称为"fork",而那些会对特定"fork"个体产生吸引力,长期具有被伤害乃至被食用危机的,统称为"cake"。虽然都具有特殊性,但fork远比cake更加复杂。fork存在先天和后天两种,后天fork会逐步消减味觉直至和先天fork一样彻底丧失,而嗅觉均保持正常,且渴望比先天要小得多,但由于存在基因演化过程,后天fork的嗅觉会退化到仅仅只能感受到cake,因此攻击性更强,可控性更低。至于cake,直至第一次被fork袭击之前,都不会知道自己是cake。
由于这一群体的特殊性和强关联性,势必需要第三方来进行制衡,同时,一些贪婪狡诈的普通人也会伸手钩织起不计其数的灰色地带。如此以来,F&C协调管理局是专门为此而存在的组织,任职人员必须为普通人,组织内部会定期进行体质属性检测,以确保人员中不会混入fork/cake以产生危险。
理所应当的,管理局的选拔与考核标准极为严苛,许多内容几乎与刑警标准无异。对于这一早已炙手可热的工作机构,与其说是李嗣允自己的目标,不如说是他爸希望的目标。那次选拔对李嗣允来说并不是他参加的第一场重大考试,却是他头一次深深的感受到无力与疲惫——即使对他来说,无论是从笔试成绩,还是身体素养来说,都不至于产生如此大的压力。
只有那一项......
搜寻犬协同考核。
光是平日里的日常训练就数次以无法抗拒的生理性恐慌问题而中断,就连勉强完成的两次模拟考核,结束的时候训练服也早已被冷汗浸湿,整个人仅仅是凭意志力强撑调整呼吸与四肢,而不至于让人发现抖动不止的牵引绳源头是手指骨节几乎泛青的苍白右手。
李嗣允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一恐惧。比起无数次飘在他眼前的迷雾,裂齿结构的动物,他觉得爸爸皱起的眉头和唉声叹气才更像梦魇。
正式考核的前一天,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学着爷爷——是的,在他出生时坚决拒绝早就定好的名字,在得知李嗣允梦境不断时再次念叨起这件事,整日在老房子中的案几上看着那些总被自己儿子嗤之以鼻的书,在天气晴好的夜晚经常眯缝着眼仰头看着星星念念有词,时不时会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看着李嗣允的,明明没做什么却一直是家里向来最不被待见的爷爷,在月亮蒙蒙显露时,对着天空西南方位,那个总被爷爷说属于他的命之星的方位暗暗拜托着明天的一切顺利。
第二天的考核场上,随着考核铃响起而深呼一口气,李嗣允开始与面前的配合过无数次的狼犬开始每一个动作的演练。基础命令动作、绕圈、巡回......每一个指令和动作李嗣允都做的飞快,此刻不知为何,梦中之雾中闪过的那一抹红白交织的厉光,此刻正不断在他的脑中和眼前无限闪回。
心中一恸,在牵引着向前奔跑的狼犬的冲力下狠狠脚下一歪。
伴着又一次考核铃起身的时刻,李嗣允讽刺地朝着自己沾满尘土的训练鞋笑了。
最终的结果倒也不算糟糕,甚至还有些招人艳羡。过于突出的理论笔试成绩和其他实操表现让他进入了物证管理分析的岗位,是一线工作的重要支撑。
从实习期开始,李嗣允便从家中搬到了距离管理局更近的一栋出租的单身公寓中。居住条件比起之前虽大不如前,但楼层是自己比起一楼更喜欢的中层,夕阳的余晖会在每个傍晚围住他回家的背影,在餐桌上咽下下一口米饭之时再也不会听到沉闷的叹气声。
比起尚在学生时期过着成为父亲的人生二周目的生活,李嗣允觉得现在终于开始得以一点点探索自己。
回忆终于被陆梵的下班告别打断。
李嗣允瞥向面前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竟然已经过了七点半。大概是因为今天又是从梦中醒来,下午的一个走神竟然让自己的思绪飘回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踏出办公大楼,裹挟着傍晚柑橘色余晖的微风拂过李羲承柔软的额发。李嗣允微微抬头,清透明亮的眼眸瞬间也映上一层澄澈的金辉。
冬季的天,以往这个时候早就漆黑一片了,今天居然还亮着。
李嗣允转身向右走去。迎面的夕阳笼在他身上,本就修长清瘦的身形投下的影子被无限拉长。
出门向右,直走过一个红绿灯,在向右转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向左拐进一条小巷,穿过整个巷子以后就到了租住的公寓楼下。自从来到F&C协调管理局任职开始,这条孤身一人的路线李嗣允几乎一成不变的走了两年。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平常明明最多半小时就可以结束的路程,今天走起来令人感到有些格外的漫长:出发时夕阳还久久留恋在西边天际线的边缘,在李嗣允拐入最后的巷口时,路边因为道路整修而亮的有些吃力的路灯似乎已是周遭唯一的光源。
本身就走的晚了些,脑子里正一边思考着晚饭要怎么解决,脚下一边也不由自主地略微加快步伐,却在快要到达巷口尽头的时候,偏偏从有隐隐的窸窣声进入右耳。
李嗣允转头瞥向声源,那是两栋居民楼之间狭长但昏暗的一条巷。似乎有些代卖的废旧纸壳和木头矮柜堆积在一块,还依稀有几辆老式的自行车东倒西歪的倚在一面砖墙上,靠近地面的墙面上的一楼窗户里并没有亮光。
又传来连续的几声响动。可以确定了是活物,但光线又暗杂物又多实在是有点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
站定着分辨了几秒,李嗣允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了,毕竟不是自己住的楼下,是老鼠的话倒也不必自己来处理,万一是流浪狗流浪猫之类的,他倒也得躲得远些。
呼啸的寒风穿透狭长的巷子灌入耳朵。那个幽暗处的声源像是被诈冷到一般,瑟缩着带着身边的杂物狠狠的抖动着。
虽说平日里出门在外都秉持着尽量谨慎的态度,但凛冬时节,要是真有什么无家可归的东西蜷在废品之间取暖过夜,既然自己已经发现,再仔细观察一下,叫相应人员来救助处理更好些吧。
想到这里,李嗣允再度脚步一滞,滑动手机屏幕,打开了电筒。
大概是从这开始就有些不对劲了。
借着手机那一线聚焦的明亮之下,无声的三十秒内几乎寂静到空气都冷凝冻结,李嗣允终于看清那有些破败脱落的水泥墙根之下微弱生物气息的来源——
墨黑而浓密的头发微鬈,却乱得像缠绕成一团覆盖在头顶的毛线球一般几乎完全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窄而有力的下颌和干裂的嘴唇;明显既不合身也不符合这个季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衣长裤盖住了大部分背靠墙隔半卧着的身躯,四肢向下耷拉低垂着,若不是在这几近绝对安静的空间中还能偶有听到一两声节奏混乱的呼吸声,李嗣允真的有些难以判断出对方是否还有生命体征。
渐进着音量的尝试呼唤意料之中的得不到回应。李嗣允长呼一口气,看着因冷热气体分子温度交织而在空中升腾而起的白雾,低头沉吟片刻,终于走上前去。(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