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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军之战·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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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亚出生在孤山脚下,她是家里五个孩子的老大姐。她的爸爸是渔夫,酷爱喝酒,醉到能从船上掉下去再被人捞上来还醒不来。她的妈妈日常跟着街坊邻居做些洗洗涮涮的活,终日双手通红,在冬天肿得像胡萝卜;这是个外乡人,一个孤女逃难到此,她的名字晦涩难懂,这源自于她的母亲,人们干脆简称她为“薇拉”。
塞西莉亚十岁的时候,她妈妈肚子又一次大起来,邻居家的大婶打趣他们家简直塞满了孩子。“六个孩子!真是壮观的费舍家啊!”费舍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孩子。头一个永远都是最新鲜的,她妈妈还记得那是个月明星稀的夏秋之交的夜晚,想了三天,才郑重给这个女孩取名为塞西莉亚(Cecilia);第二个也是个女孩,出生在春末,当时长湖镇的玫瑰开得正盛,那就叫罗斯(Rosie);第三个还是个女孩,有了“玫瑰”还剩下“雏菊”,老三叫黛西(Dayse);第四个终于是个男孩,她爸爸取名为达尔金(Dalkin),不过没有人记得这个太过正式的名字,大家都叫这个男孩戴伦;再怀第五回,她妈妈肚子大得出奇,九个月后生下来两个女孩,像得连父母都分不清她们,这是双胞胎艾丽娅(Arria)和爱丽丝(Alice);如今第七个还不知是男是女。
塞西莉亚从小就要和四个妹妹分享卧室,眼看着又要再添一个小孩,说实话,她已经开始厌烦了。她不怎么喜欢这一堆弟妹,他们吵吵嚷嚷、不守规矩,把衣服撕破,烫伤手指,搅得她终日不得安宁——她的妈妈总是高叫一声“塞西莉亚!”,她就得从任何地方赶紧跑过去,然后,一个哭泣的小孩被猛地塞进她怀里。
她从早晨起就闷闷不乐,盯着她妈妈高高的肚子,都没心情去跟邻居家的几个女孩玩了。她妈妈看出来了,没好气地转过身去:“塞西莉亚,别出神,找些事做啊!”
“妈妈,你不能再生小孩了,”她忍不住叫起来,“如果没有他们,咱们家才不会有这么多家务!”
她妈妈脸涨得通红,又煞白:“你这孩子,怎么会说这种话,我看你是欠打了!”她给了塞西莉亚屁股一巴掌,把她打得跳起来,旁边几个妹妹看到姐姐挨打哈哈大笑,让塞西莉亚更不痛快。
晚上,塞西莉亚又挨了打,理由是家里的鱼没有全部晒干。她的爸爸从外面回来,带着浓重的酒气,狠狠给了塞西莉亚一巴掌,她的脸瞬间高高地肿起来,起码有两天才消下去。
塞西莉亚的妈妈生了五回孩子,到这儿是第六回,平民女人从来不会去找什么医生,她们躺在家里的床上,使使劲,一个孩子便出来了。可岔子就出在这次上,产妇疼了半天助产婆也没成功把孩子拉出来,塞西莉亚在院子里枯坐着,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要在西边落下去,妈妈还是没有出来。她的爸爸焦急地坐在门口,不停站起来又坐下去,直到助产婆出来问他:“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塞西莉亚跳起来:“我要妈妈!”她爸爸一把推开她,恶狠狠地说:“保孩子。”她急得哭起来,在门口大叫,又被大人推开。
她蹲在院子里抽泣,直到黑夜降临长湖镇,她的弟弟妹妹们都被大人叫去吃饭了,只有她固执地守在门口不肯离开。产婆出来说薇拉要见她的大女儿,塞西莉亚走进了屋里,屋里很黑,只有一盏油灯,充斥着血腥气,一个孩子在热水盆里低低地哭,她的妈妈薇拉躺在桌子上,脸色发白,下身只草草盖了一条薄毯子,麻布上全是红褐色的鲜血。
“塞西莉亚,”她低低地说,“照顾好弟弟妹妹们。”
塞西莉亚被吓坏了,她发着抖,无论如何也走不上前去。“妈妈,你会好起来的,对吗?”她问。
“不会。我要死了,亲爱的。”
产婆把塞西莉亚推上前去,薇拉抓住她女儿的手,用力地拉了拉,又亲了亲。塞西莉亚觉察到她母亲的脸又冷又湿,像个活死人。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直面死亡,原来新生会带来死亡,生育是一种血脉里的诅咒。
塞西莉亚多了一个弟弟,她的妈妈死在了那个夜晚。平民女人没有葬礼,她只饶得一副棺材,棺材抬到山上,六个孩子都穿黑色的衣裳,塞西莉亚打头,往坑里扔下一束花。棺材被两个陌生男人抬下去,她爸爸挖起第一锹土,盖住花和棺材。塞西莉亚又尝到了眼泪的味道,咸涩的,像海水。她紧紧闭上了眼,却没有阻止更多的泪水流出来。
塞西莉亚成了家中的“妈妈”,她的童年从此戛然而止。她爸爸娶不起第二个媳妇,于是他的脾气变得更坏,经常痛打几个孩子。塞西莉亚头一次开始阻拦这种暴力,她终于懂为什么妈妈总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想拦住一个醉鬼简直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情。
她的弟弟妹妹们——罗斯,黛西,戴伦,爱丽丝,艾丽娅,卢克——总是紧紧地跟在姐姐身边,尤其是卢克。卢克是塞西莉亚没日没夜抱大的,她用米汤和鱼汤喂大了这个没妈的孩子,甚至为他弄来了一点牛奶。卢克认为塞西莉亚是世上最亲的人,这个姐姐从不打他,也不叫别人欺负他,还会把他从爸爸的手底下救出来。她因为那没完没了的家务从来没有一刻安宁,但她从没抱怨过,也没哭过。周围的邻居都说塞西莉亚是全长湖镇最能干的姑娘,她的手最巧,也最勤劳。只有这些弟弟妹妹知道,他们的姐姐经常在夜里打盹也不肯放下手里的活计,经常在椅子上睡过去。
其实她也爱玩,她最爱去集市上买东西,跟那些来自远方的人聊天。她听过孤山里的宝藏,也听过那只沉睡的巨龙,还听过金色森林里的精灵夫人。她最喜欢那些来自黑森林的精灵们,他们个个惊人的美丽,爱唱动听的歌曲,重点是出手阔绰——他们的国王爱喝酒,塞西莉亚经常在酒铺碰到他们。塞西莉亚对酒鬼可没有好印象,她在心里想那个精灵王一定跟她爸一样糊涂又暴躁——老国王大概都是这样。
有一回,她跟阿尔弗雷德吵起架来——她讨厌这个人,恨极了——阿尔弗雷德要打她,戴伦被推搡到边上,女孩们尖叫着,卢克在黛西怀里哭,许多人都怕得罪镇长而不敢出手。只有几个精灵挤进来,一个拿着弓箭的一把拎起阿尔弗雷德,像拎一只小鸡仔。“你怎么敢打一个小姑娘?”他平静地问,手上的劲却一点不少,“拿了鱼就该给钱。”
阿尔弗雷德屈服了,精灵松手,他砰得掉下去,周围的人偷偷笑起来。塞西莉亚这才觉得自己在发抖,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愤怒,那个挡在她面前的精灵转过头来安慰她。“没事了姑娘,我们把你送回家去。”那是个红棕色头发的女精灵,她也美丽非凡,“我跟莱戈拉斯把你们带回去。”
六个孩子浩浩荡荡地往回走,旁边是三个精灵。塞西莉亚不住地看那个拿弓箭的精灵,他真好看,世界上没有一个姑娘能拒绝英雄救美。那个女精灵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笑着说:“他和我们不一样,这是我们的绿叶王子!”另一个精灵接过话茬:“他就是精灵王的儿子,黑森林的儿子。”
“他有五百多岁啦!”
“起码比你大得多!”
“他的箭法百步穿杨。”
“他曾一刀了断了两个半兽人的性命。”
“他就是爱打抱不平。”
“毕竟他是这儿的王子。”
“今天他出手相助,这是因为人类和精灵的友谊。”
“今天他出手相助,因为这有个被刁难的姑娘!”
那个被叫做莱戈拉斯的精灵猛地回头:“行行好,你们别唱了!”两个精灵哈哈地大笑起来,逗得塞西莉亚也笑了,而她的弟妹们早笑得直不起腰。那个男精灵对莱戈拉斯说:“我们不把这件事告诉你父亲。”塞西莉亚急忙插嘴:“先生,这可不成,你得让他知道这有个蛮横不讲理的人……不过,他知道了也没用,这镇子不归他管。”
“他认为这是多管闲事。”莱戈拉斯在前面闷闷地说。
她耸了耸肩,发现不止自己一个人讨厌自己的爸爸。
“算了吧,他对你可没有那么差,莱戈拉斯,”那个女精灵说,“你应该学着理解一下他。”
“那您叫什么呢?”她问那个女精灵。
“我是陶瑞尔,密林的陶瑞尔。”精灵微笑着说。
她看着女精灵的脸,模糊的记忆突然破水而出。“是你!从前我妈妈最喜欢跟你聊天啦!”
陶瑞尔浅浅一笑,什么也没说。
这是她和陶瑞尔友情的开端。
她以为所有的精灵都有点高傲,他们的年纪都有几百岁到上千岁,看惯了这世间万物,人类在他们眼里犹如转瞬而逝的露水。而陶瑞尔似乎是个例外,她说自己还小得很,“有点傻”,总是想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塞西莉亚问陶瑞尔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孩子到底是从哪来的呢?一个人是怎么跑到另一个人的肚子里面去的?她已经受够了带不完的小孩,眼下她最担心的是有人会再送她一个弟弟或者妹妹。陶瑞尔的脸上露出了塞西莉亚几乎没在精灵脸上见过的表情——冥思苦想。“啊,这可是个问题!”她很久之后才说,“我不知道。怎么说呢,我的爸妈都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而我们精灵的孩子又那么少,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塞西莉亚有点失望,她还以为精灵无所不知呢,但是她又很高兴,看起来陶瑞尔跟她很像。她看了看一边好像年纪大点的(实际是个子高一点的)莱戈拉斯,悄悄用胳膊肘捅陶瑞尔:“他知道吗?”
陶瑞尔十分直接地拍了拍在苦思冥想算账的莱戈拉斯。“嘿!别算那两个数字了。问你个问题,你知道小孩都是怎么来的吗?”
“啥?”莱戈拉斯瞪大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呆,“小孩不是维拉送的礼物吗?”
“维拉是什么?”塞西莉亚插嘴。
“哦,相当于我们精灵里的神。”
“那维拉是怎么把孩子放到妈妈的肚子里的?”
“他们肯定有办法。”
“什么办法?她们怎么不说呢?”
“把肚子划开把小孩放进去。”
塞西莉亚想起了杀鱼,毛骨悚然。莱戈拉斯看到她这个样子乐得不行,笑成一只高兴的鹅。陶瑞尔也笑:“他骗你的!他才不知道呢。”
“维拉们就是有办法,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莱戈拉斯努力挽回颜面,“咱们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我的。”
“得啦,别在意这个,快算你的数吧,”陶瑞尔把账本塞给他,又陷入了她的回忆,“我姨妈曾经告诉我,两个人之间必须有诚挚的爱情才会有孩子。可什么才是爱呢?我还不理解。”
塞西莉亚说:“爱不就是结婚吗?我看我们镇子里那些年轻姑娘和小伙们就是这样,一到年纪就往教堂跑,然后搬到一块住。”
“你这也太肤浅了,爱是心灵共鸣,”陶瑞尔很骄傲地解释,“这是我从书上看的。”
塞西莉亚挠头:“听不懂。”
塞西莉亚十六岁的时候,周围的人开始劝她爸爸不要再打塞西莉亚,也该给她说个人家了。塞西莉亚没想过嫁人,她对婚姻一点都不渴望,她能嫁给谁呢?渔民的女儿嫁给谁也只能重蹈覆辙母亲的悲剧而已。她也没想过什么爱不爱的事,每次她想跟哪个男孩单独说上一阵话,就总有个小孩过来打断她,成年累月下来再没有哪个男孩敢给塞西莉亚送花了。
她爸爸老费舍说如果谁要娶他的女儿必须出一个高价,那个数字高得令人咋舌。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陶瑞尔——她定期会出来巡视,只不过随着森林越来越危险,她们见面的机会也变少了。塞西莉亚很珍惜她跟陶瑞尔的友谊,她愿意把一切事情都说给这个朋友听。
陶瑞尔听完干脆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他要这么对你?这太蠢了。爱情一旦跟金钱挂钩,就不会有好结局。你会被嫁给一个没文化的暴发户。”
塞西莉亚绝望地捂住了脸:“然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要不停地生孩子,然后有一天,我就像我妈妈一样死去了……”说到这里,她哽咽了,她已经想象到自己躺在坟墓里,两百年后陶瑞尔还来给她扫墓的样子。
“你别这样说!”陶瑞尔惊恐地打断她,“快把这话收回去,太不吉利了。”
她就坐在树底下痛快地哭了一场,陶瑞尔陪在她边上。哭完了,塞西莉亚绝望地看着夕阳,她已经在心中给自己选葬礼歌单了,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如果她走了,他们怎么办呢?尤其是卢克,他太小了。
“我要带卢克走,”她嘟囔,“他要是留在这,准会被我爸打死的,他跟我一样是个刺头。”
“我还没有听过人类结婚可以带自己的弟弟走。”
“我也没见过,可谁说这不行呢?”
没人说不行。
两个人继续傻坐着。
“我想离家出走,我不干了。”
“那我可以送你出森林。”
“如果我要离家出走去很远的地方,我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塞西莉亚知道陶瑞尔工作很忙很忙,她不能为了一个人类擅离岗位,跑到千里之外只为了跟她喝一顿下午茶吃两块饼干,再说说八卦。
就当陶瑞尔要说话时,一个精灵跑过来打断了她。“陶瑞尔,有一帮陌生人闯到森林里来了!”
陶瑞尔难得气愤地站起来:“知道了,我马上就到!!”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要不见了。塞西莉亚连忙对着她的背影大喊:“明天下午我还在树底下等你——”她耳朵可灵了,这么远也能听得到。
第二天,陶瑞尔如约而至,只不过塞西莉亚觉得这个朋友有心事了,她有点心不在焉。
在第三次发现陶瑞尔放空时,她忍不住轻轻推了她一下。“嘿!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你被谁骂了吗?”上次陶瑞尔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是被那个可恶的老精灵王骂,他一定是个刻薄至极没人爱的精灵,不然为什么骂她,陶瑞尔勤勤恳恳打工一百年了(甚至不止这个数)——扯远了。
“没有,”她有些尴尬地扯起衣袖,“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先不跟你讲,等我自己再思考一下比较好。”
塞西莉亚整个人都快站起来了:“什么事这么重要!?你之前从来没这么说过……我想想,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了?”
“不是。”
“你跟莱戈拉斯吵架了!”
“没有。”
“你要结婚了!”
“更不是了!”陶瑞尔脸红了,“我没有要跟谁结婚!我感觉……算了不跟你说了,你不懂!”
完了,每个大人都爱跟小孩说“你不懂”,包括在精灵里妥妥算小孩但吊打塞西莉亚绰绰有余的陶瑞尔。“不成,你今天不说我就不放你走了!咱俩什么关系啊,你不跟我说,难道跟莱戈拉斯说吗?他才不懂女孩的事呢!”
“……他已经,似乎,应该,大约,可能知道了。”
“那他理解你了吗?”
“他单方面批评了我一顿。”
“好啊,他竟然欺负你,他算老几!”塞西莉亚气地挽起袖子,“把他叫出来,我要跟他单挑!”
“算了吧算了吧,这件事就是我不好!”陶瑞尔赶紧把塞西莉亚摁回去,“他还没把这件事捅出去就不错了,要是让他爸知道了……后果会特别可怕,我不敢想。”
“到底什么事嘛!你又不跟我说,又说这件事很严重。难道精灵王会为了这件事把你杀了吗?”
陶瑞尔笑了一下:“他这两天蛮生气的,我觉得他会,他已经恨不得把那帮矮人全弄死当肥料埋在树底下了。”
然后,她便把索林一行人如何来到了黑森林,又如何被小心眼精灵王关起来的事告诉了塞西莉亚。塞西莉亚听得嘴都合不上,最后只能赞叹一声:“哇,我还以为这些都是传说呢!所以孤山里真的有一条龙吗?”
“有啊,它大概在打呼噜睡觉呢。我妈妈之前告诉我,她亲眼见到那条龙飞起来喷火,把一整个镇子都烧没了。”
“嗯……可是,这些跟你的秘密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不会是要进孤山找宝藏吧?”
陶瑞尔又脸红了:“不是,精灵不喜欢那些金银——虽然我们挺喜欢那些白宝石的,可我才不愿意去跟一条龙打交道——我跟他们其中一个人说话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他。”
塞西莉亚完全不懂并表示十分震惊:“他?他是谁啊?”
“他叫奇力,他是索林的外甥,他去过以下这些地方……他还告诉我……他家在……家里几口人……他爹……他妈……他大舅……他哥哥……他朋友……他小时候……后来他大了……他一路上遇到了……我们聊得很开心。”
“等等,你们就聊了一晚上,你怎么能确定自己喜欢他呢?”她疑惑地问,“而且你这也聊得太多了吧!你们一晚上是在互相查户口吗?”
陶瑞尔无奈地一摊手:“所以我被莱戈拉斯发现了,我下次要注意点。”
“你疯了。”她由衷赞叹。
“他跟别人都不一样,他很特别。”
“是个非常矮吗?”
陶瑞尔头上就差冒粉红色泡泡了:“他去过很多地方。”
“你确实是疯了,”塞西莉亚叹气,“精灵竟然会觉得一个矮人好看……我建议你去湖边好好照一照自己的模样。”
这下又轮到陶瑞尔叹气了:“你看,我就说嘛,你不能理解我,就像莱戈拉斯一样。”
“对不起亲爱的,可我真的觉得他配不上你,”塞西莉亚眼含热泪,“他家穷得都要回去抢龙的财宝了,你跟着他没有好日子过的。”
“不,我们之间的爱情一定可以抵过这些世俗的阻拦,”陶瑞尔又开始幻想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贝伦和露西恩吗?有一天……”
“不行,我不同意你们俩在一起!”塞西莉亚终于蹦起来了,“坚决反对!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又不能当饭吃!”
塞西莉亚打那天起就开始害怕,她觉得爱情这种东西太可怕了,竟然会让一个精灵变成傻子。她劝不动陶瑞尔,莱戈拉斯也劝不动,现在莱戈拉斯比她还着急。小叶子已经变成了霜打的小叶子,尤其在陶瑞尔被换去监狱站岗之后,他说他想尽了办法暗示他爸别这么做,可他爸(此处有一串塞西莉亚听不懂的精灵词汇)一点都没有领会到,甚至觉得自家儿子事多。“他觉得我跟陶瑞尔好上了,他冤枉好人,再也不跟他说话了!”莱戈拉斯气冲冲地说,“他为什么不能仔细看看陶瑞尔最喜欢冲谁笑呢?我迟早要打掉那个矮人的头!”
塞西莉亚感到脖子一凉,好像那个被打掉头的是她自己;莱戈拉斯向来说到做到,并且他真的打掉过别人的头。她裹紧了围巾:“如果你非得要这么做,别让陶瑞尔看到尸体,她一定会伤心死的。”
陶瑞尔已经陷入了她的爱河里无法自拔,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她跟一个关在牢里的死刑犯有非常明朗的未来。她因为要在监狱值班来得更少了,塞西莉亚只能去酒铺碰到一个莱戈拉斯,从他那里知道一些关于陶瑞尔的只字片语。
在又一次听到那个矮人跟陶瑞尔相谈甚欢的消息后,塞西莉亚忍不住分神看了看柜台上的订单。“哇,你们要订这么多好酒!”她迅速在心里算了一下这笔钱能买什么东西,“这些酒可以让你们每个人都喝醉过去,你应该让你爸少喝点——我真的想说,他那个……样,到底是怎么生出来你这么好看的小孩呢?”
莱戈拉斯乐了,他立刻开始维护自己形象:“遗传,遗传。我妈妈可漂亮啦!我早晨赖床的时候,她会一把把我被子掀起来,就这样她还是密林里最漂亮的精灵。或许陶瑞尔还记得她呢,下次你可以问问。”
“别说了,她一定是先把我忘了,”塞西莉亚大叹气,“那个矮人究竟有什么魔力?”
“没有魔力,但她已经被爱情冲昏头脑了,”莱戈拉斯拍拍她的肩膀,“再见了我的朋友,祝你的未来被星辰的光芒照耀!”
比陶瑞尔先出现的是那一大帮矮人。那天,她起了个大早去买胡萝卜,一边跟玛丽婆婆讨价还价,一边还要抓住到处乱跑的卢克。突然,她看到巴德划着船回来了,他把那些桶一倒,从里面爬出来了很多矮人……周围的人震惊极了,而巴德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往前走……卢克惊呆了,直咬着嘴唇看。他小声地问:“塞西,他们是谁?”她把眼神错开,示意卢克别再说话,因为她听到了阿尔弗雷德气急败坏的叫喊声。“——我永远会盯着你!”
镇里没人不喜欢巴德,他是个天生的领导者,虽然他最多只干到镇里渔船的老大。塞西莉亚很喜欢他,他和他的妻子对费舍一家的孩子一向很好,不仅因为他们是邻居还因为他们是正直的人,每当塞西莉亚挨打的时候,只要巴德在,他总会过来拉架,而每当这时,她父亲就骂骂咧咧地停手了。她爱巴德太太就像爱自己的妈妈一样,这两个女人都因分娩去世。
她抱起胡萝卜,让卢克抓紧自己的衣摆。“我们快回家,”她小声说,“别给巴德叔叔找麻烦,你今天什么都没看到。”
卢克果断点点头,结果转头又问:“他们为什么这么矮?”塞西莉亚无视他的问题,卢克读懂了沉默里的拒绝,脸上一直到进家门还挂着不高兴。
她一回家,只看到老实人黛西在水槽边洗盘子。“他们当然都出去玩了!”她一边洗一边念叨,“西格莉和蒂尔达有个惊天大秘密,她俩神神秘秘地过来把他们都叫出去了,可这堆脏盘子不能没人管吧!反正他们回头可以告诉我。”
塞西莉亚立刻想起了那些矮人,他们一大串跟着巴德消失在人群里。“哦不,她俩不应该把那件事说出去——如果他们非说不可,我一定会把戴伦的嘴封起来,免得他这个大喇叭立刻广播出去。”
黛西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什么事情?”
门砰得一声打开了。“天哪,你们一定猜不到!”戴伦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巴德叔叔从——”塞西莉亚抄起擀面杖给了他一下,他哎呦了一声,揉着胳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小伙子,”她提着擀面杖威胁他,“你但凡敢把一个字说出去,我就敢把你扔进黑森林里,听到了吗?”
戴伦震惊地点点头,再也不说话了。他的姐妹们从后面进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神秘莫测的惊喜,艾丽娅凑到黛西的耳边说悄悄话,于是黛西也露出了这份惊喜。只有塞西莉亚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队矮人为什么会突然来跟史矛革抢财宝?他们知道这条龙有毁天灭地的能力吗?
她知道河谷镇,那个荒废的镇子,处处都是烧焦的断壁残垣。史矛革至少烧死了几千人——她的妈妈是这么说的,它一张嘴喷出的火焰比小山丘还大,就连石头也会被融化。那些矮人只会送死的,他们没有能力跟一条龙抗衡。
但是塞西莉亚还是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吃过午饭,她跟着卢克和黛西来到了巴德的家里,巴德在,而且脸上的表情不很高兴。“我应该提前告诉姑娘们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就算是你们也不行。”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屋内,那边传来一阵矮人低沉的喧哗声,像石头滚动。“求你了叔叔,我也想看看那些矮人,”卢克开始撒娇,眨巴他那双可爱的大眼睛,“我还没有见过矮人呢!”
巴德还是让步了,他们走进客厅,就看到原本拥挤的房间此刻更拥挤了。蒂尔达一看到黛西,就高兴地跑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你应该上午跟她们一块来的!”她说,“那是索林·橡木盾,你认识吗?他是孤山王位的继承人!货真价实的!”
“谁是奇力?”塞西莉亚问西格丽。西格丽一脸茫然:“我不怎么分得清他们……哦,大概是那个坐在最后面的吧!”那里有一个年轻的矮人,留着黑色的头发。
塞西莉亚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首先,他长得确实还可以,但她还是觉得陶瑞尔很漂亮,她走到哪里都像她的族人自带圣光;其次,他个子不高,他有陶瑞尔腰那么高吗?不过好像矮人都差不多;最后,她难过地发现他穿得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破烂,看起来他雇不起仆人,也建不起大房子。总之,陶瑞尔疯了,她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人?
巴德在一边猛地回过神来:“嘿,你怎么知道他叫奇力?不会……”
“不是!”塞西莉亚连忙解释,“是陶瑞尔,陶瑞尔告诉我……”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十几双眼睛盯着她看,她觉得自己像掉进了狼窝。
“什么也没有,”她连忙补充,“她只是告诉我有一群矮人来到了密林。我已经好些天没见到陶瑞尔了,她不知道在忙着什么。”
巴德叹了一口气,他对其中一个看起来德高望重的白胡子矮人说:“这个女孩认识密林里的精灵,她知道这个消息不稀奇。”
那个矮人拧了一下眉毛,塞西莉亚觉得他一定极其不喜欢那帮精灵,但出乎她的意料,他还是笑着问她:“小姑娘,你告诉我,你有没有把这个消息传给别人?”
她果断地摇了摇头。
“好了孩子们,你们出去,我们要商量正事了。”巴德站起来,不顾孩子们的哀求,把所有人都撵了出去。门一关,巴恩就委屈巴巴,像只被抛弃的狗:“我已经十七岁了,他竟然把我撵出来!”
塞西莉亚往门廊上一坐,企图听到什么,可他们就像猜到了会有人偷听一样,声音压得一个比一个低。最后,巴德出门把他的孩子们叫回来准备晚饭,塞西莉亚也只得带着弟弟妹妹回家去了。
今天的晚饭也很灾难,她爸今天没有捕到什么鱼,脾气坏极了,一直在饭桌上挑刺,几个孩子只能装作听不到。塞西莉亚的心却已经飞到孤山里了,她幻想着满溢出来的财宝和一条神气活现的龙——希望它不会伤害她——如果那些矮人真的能夺回孤山,按他们的说法,奇力就能成为孤山之王,他既然当国王了,那陶瑞尔再跟他结婚似乎也没有太坏,反正陶瑞尔是精灵有的是时间等。她可以帮陶瑞尔做一条婚礼用的裙子,不过精灵真的需要人类的手工吗?
她就这么陶醉地想着,完全忽略了那些骂声,直到她突然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脑袋——是个旧汤勺,热汤顺着头发流下来,她的弟弟妹妹们一瞬间鸦雀无声。塞西莉亚什么也没说,她弯下腰去捡汤勺。
“……我在外面卖命,你们就在家里吸我的血……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尤其是你,塞西莉亚!你和你妈一样,懒惰的蠢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出去玩……”
“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仆人!”塞西莉亚猛地反击,“闭上你的嘴,你没有任何理由说我妈妈!”
老费舍不可思议地站起来。“好啊,你也会顶嘴了!”他猛地冲过来抓住塞西莉亚的头发,她尖叫着掐他的手打他,尽管她已经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老费舍却没松手,他提起塞西莉亚直直地朝墙上砸去,咚的一声,塞西莉亚眼冒金星。她感到自己的鼻子和额头特别痛,卢克在背景里大哭,戴伦和罗斯叫着“放开她!”。
又是结实的一下,她感到鼻子里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她拼尽全力朝老费舍脸上抓去,她让他松手了,但戴伦没抓住机会把两个人分开。老费舍抓起凳子朝她扔过来,她再一次眼冒金星,她听到他说:“你和她一样嘴贱,贱丫头!”罗斯猛地扑上去,被他一把推开了,她的背也撞到了墙。
“我不是,你这个蠢货!”她震惊于自己仍然能吼出声,“是你害死了她,杀人犯!”
门被一脚踢开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从楼下传上来。“塞西莉亚!”西格莉从下面冲上来,一把把她拖起来,后面跟着她的爸爸巴德和哭哭啼啼的艾丽娅、爱丽丝,“我的天哪,你的鼻子。”她看到西格莉掏出手绢摁在自己的脸上,然后一阵湿润蔓延开,她垂下眼睛看到西格莉的手上已经沾上了鲜血。“对不起,我会给你洗干净的,”她鼻子嗡嗡的,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的鼻子怎么了?我希望它还在。”
巴德在后面对老费舍愤怒地说:“你不应该这么打她,怎么说她都是你的孩子。”西格莉转头担忧地看着她爸爸,又回过来勉强地笑了一下:“没事,你的鼻子还在呢。巴恩,过来!”她跟她哥哥一左一右把塞西莉亚扶下楼,塞西莉亚站起来才觉得一阵猛烈的眩晕,她像踩在棉花上一样飘进了巴德家。
塞西莉亚来不及说一个字就被摁在水槽边洗脸,血从她的脸上不断地落下来,形成一个浅红色的漩涡,她轻轻地摸了一下鼻子,她觉得鼻梁似乎扭曲了,上面有很多被墙壁撞出来的伤口。
蒂尔达担忧地凑过来,手上拿着一些药粉:“你需要先把血止住。”塞西莉亚没忍住看了一眼水槽边的镜子,那里面有一个头发蓬乱、双眼通红的女孩,她本来有一个漂亮的鼻子,而现在她原本笔直的鼻梁已经微微地扭出一个弧度。塞西莉亚一向以自己的脸骄傲——她起码是这条街里最好看的女孩——有一个这样的鼻子,她一下没忍住大哭了起来。“我恨他!”她抽泣着说,“这下我要怎么办?”蒂尔达和西格莉拙劣地安慰她,但根本没起到什么作用,塞西莉亚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活了!”她最后泄愤地喊,“我要跳进湖里把我自己淹死……”
“我的天哪,你别这样。”巴恩震惊地说。
塞西莉亚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你如果有这么一个爸爸,你也会感到生活没有指望的。这下好了,他还想把我嫁出去?没门了!”
巴德从下面上来:“塞西莉亚怎么样了?”他在看到她的脸后也僵住了一秒钟,然后他迅速做出了反应:“没事,它会好的。”
塞西莉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里已经把老费舍给骂了八百遍。“我一辈子也没法原谅他。”她嘟囔着。然后她又觉得巴德家安静得有些过分了,抬头一看,原本占据了整个客厅的矮人们已经不见了。“那些矮人走了吗?”她问蒂尔达。
“是啊,爸爸可生气了,说他们简直是胡来,”巴恩苦恼地说,“我怎么都拦不住他们……他们要去抢军火库。等着吧,他们准会被抓起来!”
今晚塞西莉亚任性了一把,她硬挤到了蒂尔达和西格莉的床上,三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说起八卦来,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塞西莉亚没忍住把陶瑞尔的秘密全说出去了,蒂尔达和西格莉虽然不怎么认识陶瑞尔,却也震惊万分。“一个矮人和一个精灵谈恋爱!他们不是向来吵得不可开交吗?”西格莉疑惑地说,“我爸爸是这么对我说的:千万别在精灵面前提矮人。”
蒂尔达一副了然的神情:“说不定陶瑞尔就是没有偏见的精灵呢!不也有很多精灵看不起人类,也有精灵跟人类结婚生孩子?”
塞西莉亚很自信地说:“陶瑞尔确实跟那些精灵不大一样呢,她可平易近人了,一定会乐意让你们做她的伴娘。如果那些矮人真的能收回孤山……”
“前提是,他们能抢成军火库!”西格莉说。
军火库简直是整个长湖镇安保最严密的地方,果不其然,三个姑娘睡着了却又被街上人们的喧哗声给吵醒了,她们纷纷从被子里探出头去,听着外面的动静。塞西莉亚披着衣服起身才发现巴德不见了,他似乎整夜未归,给他留的面包还放在原处。
大门那里响起了一阵叩门声,她打开门才看到兴奋的卢克。“姐姐,镇长要送矮人们去孤山啦!”他兴高采烈,“我们也去看看吧!大家都在广场上呢!”
塞西莉亚被这个消息打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什么去孤山?他们抢成了?”她疑惑地问。卢克等不了了,他急切地晃着塞西莉亚的胳膊:“你就陪我去一次吧!他们都不愿意带我。你去了就知道了。”
她半梦半醒地出了门,只看到广场上是一片灯光和喧哗,在远处沉默的孤山下格外明显。镇长就在为那些矮人大办宴席,他们又唱又跳,桌上都是好酒好菜,侍卫们站在门口,竖起拒绝的长刀。
“塞西莉亚,我也想去孤山!”他兴冲冲地说,“我敢拿宝剑,我敢和史矛革斗。”
“你敢!”她头也不回,地说,“你敢去,我就敢把你锁在家里,叫你哪也去不了。”可她心里也不知道史矛革究竟是一条什么样的龙。龙真的可以活这么多年吗?孤山离这里还有好些路呢,史矛革怎么会大费周章地飞过来?
那些矮人高兴地唱起属于他们的歌,那些歌轻快又俏皮,让人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塞西莉亚想起了好几天不见的朋友,她在心里问自己:“陶瑞尔又去哪了?她一言不发走了,再也没回来。”不过精灵的岁月实在太长,或许对他们来说一小会的事在人类眼里就是几十年吧,她想陶瑞尔肯定会想起来她的,毕竟这里还有个奇力在呢!
等她伤感完毕、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卢克竟一溜烟钻进了大厅里,已经扒到索林的位置边上了,他抬起他圆咕隆咚的脸来,非常严肃地说:“先生,我也要跟你们去孤山。”旁边的矮人都要笑到桌子底下了,一边的镇长和侍卫们脸色阴晴不定。
“你是谁家的孩子?”索林问他。
“我叫卢克,我住巴德家隔壁,”他说,“先生,我会骑马也会划船,您应该带我去。我已经五岁了!”
阿尔弗雷德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想一把拽走卢克,卢克一见到他就害怕,围着索林的位置跟他绕圈子。“先生你看,大人们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还不忘了跟索林讨价还价,“他怎么不能等我把话说完呢?况且我并没有跟他讲话!”这场景有点太滑稽了,阿尔弗雷德活像个抓鸡的,卢克就是那只活力四射的公鸡,飞在阿尔弗雷德头上时不时踹他一脚。几个矮人还给他叫好,又是拍桌子又是敲碗。
索林终于也笑了笑,他高声对镇长说:“让你的顾问回去吧,他的行为毫无礼仪可言。”他又对卢克说:“我不能现在接收你,但我愿意在此向你承诺,在我重回孤山之后,你可以成为我的侍从,站在我外甥的旁侧。”
卢克惊喜地哇一声,然后他立马站直了,认真地说:“先生,我们一言为定,你可不能反悔!反悔是小狗。”
塞西莉亚终于拨开人群冲进了大厅,她一把薅过卢克来:“干什么呢死孩子?!”她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出汗了,在高台上风一吹凉飕飕的。卢克立刻张牙舞爪,非常不服气。“你快放开我!”他说着骄傲地抬起头来,“他说我可以当他的侍卫!”
塞西莉亚白眼都要出来了:“行行行,你太厉害了。人家哄你这个小屁孩玩呢,你认清事实吧,费舍家的儿子,跟我回家打鱼去。”她又跟索林道歉,希望他赶紧把卢克这个熊孩子给彻底忘了,别再让她跟着卢克一块丢脸。
索林却开口了,他说起来嗡嗡的:“这是一份正式契约,他立的誓言句句有效,就像我对他的承诺一样。”塞西莉亚睁大眼睛看着他:“先生,我们和巴德家没有亲戚关系,我们祖上八百年没阔过了。”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最终卢克心愿以偿满意地回来了。那些矮人继续唱啊跳啊,直到夜深了,人们都打起盹来。塞西莉亚把卢克送回家去,她一路上都在抱怨卢克的冲动行事,说要不是今晚上矮人们喝多了心情好,这会子他已经去蹲大牢了。而卢克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他哼着不知名的旋律,直到再也蹦跶不动了。
给她开门的是艾丽娅,她小声说:“老费舍睡了,他说他要把你撵出家门去。”塞西莉亚才不在乎这种威胁,
她撇撇嘴说:“他敢吗?大不了我住这一辈子。”卢克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坚持要把自己能去干皇家侍卫这件事到处说,最后的结果是谁都听不懂他在讲什么。
第二天那些矮人们就走了,整个长湖镇都出来欢送他们,期待他们运回金银财宝。塞西莉亚还是不怎么高兴,她觉得这一切就像假的一样,没法相信孤山里真的有数不清的宝贝——说实话,她没见过金子做的东西,就算见到了那也不是她家的。卢克才是真的恋恋不舍,他非得挤到人群的最前头去,噘着嘴看矮人们坐船离开长湖镇。塞西莉亚提前离开了,她还有干不完的家务活:补渔网,扫地拖地,缝补衣服,洗菜……在别人家住更得勤快点。她回家抱起一大盆脏衣服就走,在水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就是一通搓,还好大家过得都不富裕,每个人的衣服都不太多,由于这是冬天,她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但离全部洗干净还早得很,塞西莉亚只能咬着牙继续洗下去,并在心里暗暗叫苦。
她搓啊搓,没注意到时间过得有多快,那些在湖边一边洗衣服一边说闲话的妇女都回家去了。等她闻到某户人家做饭的香味时,那种排山倒海的饥饿一下涌了上来——可她还没洗完衣服!塞西莉亚只能抱着大盆又回去了,更糟的是由于衣服还没来得及拧干,盆更沉了。
她尴尬地进屋,却发现一楼一个人都没有,二楼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她把盆放下,一边走上去一边问:“各位,你们都在吗?”西格莉在卧室门口吃面包,她嘘了一声,指指屋里:“奇力回来了,他的伤很严重,爸爸在里面想办法呢。”
塞西莉亚吃了一顿潦草的午饭,她认命了,把衣服扔给巴恩,自己出去玩了,因为他说他会把它们拧干挂起来。她又在傍晚去了一趟集市,在这个时候总能买到便宜的菜。至于奇力,巴德不允许他出门,也不许几个孩子们“像看动物一样看他”,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塞西莉亚打心底里很可怜他,他看起来和第一天到这里完全不一样了,面容苍白、还发着烧,好像很快就会死了。他的伤口在恶化,这很正常,很多人都是这么死的。还好陶瑞尔没跟他订婚,如果现在他去世了,她还不算寡妇,但陶瑞尔一定会心碎、久久地徘徊在林子里,然后有一天也死了。
她正忙着挑鸡蛋的时候,突然感到了一阵细微的隆隆声,集市里的人都抬起头来了。“是地震吗?”人们纷纷猜测,可谁也没把这个当回事。塞西莉亚心里却升起一种不安来,她买完了菜回家去,一到屋里,却只看到三个孩子紧张地站在屋里,巴德不在。“巴德叔叔呢?”她问。
“爸爸被镇长抓走了!”巴恩急切地说,“龙就要来了,他要去拉响警报,却被抓起来了。我们不知道他被关到哪里去了。”
“什么?!龙?”塞西莉亚茫然不解,“为什么龙要来长湖镇?”
“管不了这么多了!爸爸被关起来了,我们先得把他救出来。可是,我不知道他被带到哪里去了……”巴恩说话的底气越来越不足,蒂尔达怕得要命,她走过去抓住西格丽的裙子,紧紧贴着她。
西格莉看了看半死不活的奇力和剩下的几个矮人,说她要开窗户透透气,还没等她探出身去,就尖叫着退回来了。“有个东西!”她叫着。塞西莉亚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天花板塌了,从那里掉下来一个丑陋的怪物,她也跟着西格莉尖叫起来,慌得随手拿盘子砸上去了。塞西莉亚第一次觉得这地方小得令人绝望,她只能爬到桌子下面去,听到奇力在桌子上崩溃地说:“我怎么还动不了?”这个小屋里一阵噼里啪啦,她吓得瞪圆了眼睛,却突然看到了一双精灵的靴子,刀捅进血肉里、弓箭破空的声音和怪物们的惨叫声混合在一起,最后,那些怪物都死了,一张熟悉的脸弯下腰来对塞西莉亚说:“快出来吧,我们暂时安全了。”
塞西莉亚连滚带爬地出来。“陶瑞尔!”她忍不住叫起来,一把抱住陶瑞尔,“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在这里?”
陶瑞尔回抱住她:“我们跟着一队奥克而来,我跟莱戈拉斯走了快一天了。”
“这么说,你今天没值班,那你是不是以后也不用了!”塞西莉亚高兴地说。
陶瑞尔回复她一个迷人的微笑:“其实我是偷跑出来的,我翘班了。”
塞西莉亚目瞪口呆。
“然后我跟她一块偷跑出来了。”莱戈拉斯快乐地接茬。
塞西莉亚大惊失色。
开完这个玩笑,莱戈拉斯收回正形,走到门口,谨慎地看了一眼外面。“那些奥克都走了,”他说,“陶瑞尔,我们快走,不然追不上他们了。”
而陶瑞尔却犹豫了,因为她看到了奇力。哎呀!塞西莉亚心里想,她也把奇力忘了,因为他后来一直没出声,原来是烧得神志不清了。眼下陶瑞尔是非救他不可了,塞西莉亚对莱戈拉斯抱怨:“你看她还走得动吗?你不如先回去多叫几个人来,就你一个怎么也追不上。”
小叶子极为叛逆地哼了一声。“我才不回去呢!”他恨铁不成钢地又看了陶瑞尔一眼,“我可走了,你随便吧!”
陶瑞尔一点没听进去,她叫人把快死了的奇力放到桌子上,又拿了一种草来,在碗中洗了洗就开始对着奇力念咒了。谈话的疗法也能治病?只一刻的功夫,陶瑞尔话音刚落,奇力竟然就睁眼了,他久久地凝视着陶瑞尔,然后露出来了一个笑容。“陶瑞尔?”他说,“这一定是我的幻觉,她还远在天边,漫步在星光之下。”
陶瑞尔扭过头去洗手了,塞西莉亚敏锐地发现她脸上出现了一个傻里傻气的笑容。完了!塞西莉亚想,陶瑞尔至少一百年里都忘不了奇力了。“她就是陶瑞尔,”她没好气地对奇力说,“你得谢谢她!精灵从不轻易给别人治病。”
奇力谢了,陶瑞尔笑得更灿烂了,塞西莉亚想自己真是多余说那句话。还好这俩人没让莱戈拉斯看见,不然奇力刚被救活就要被小叶子弄死了。她毫不怀疑小叶子有时候这么急性子一定是随他爸,不是说了精灵都是优雅又高贵吗?
远远地,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钟声。陶瑞尔猛地绷紧了脸,她推了一把塞西莉亚:“赶紧走,巨龙要来了!什么都别带,我们立刻走!”
塞西莉亚有点懵,她迟疑地挎上面包篮。“真的有巨龙吗?那龙为什么要飞到我们这边?”她问。
“怎么没有啊!快走!你们几个,搀着点奇力!”陶瑞尔急着指挥,扯住塞西莉亚就往外跑,第一个跳到船上,“巨龙可可怕了——一个,两个,三个,好——它会把我们都烧死,你连灰都剩不下!”
“它能有多大?把那个钟吃下去?”
陶瑞尔回过头来,严肃地盯着她:“它可以把整个长湖镇都吃下去,懂了吗?”
“你见过巨龙?”她抱紧了篮子。
“是瑟兰杜伊告诉我的,他告诉我和莱戈拉斯看到龙就赶紧跑。”
“这谁啊?名字嘟噜嘟噜的,”塞西莉亚松了一口气,“这人肯定是吓唬你呢,龙怎么可能会——啊——”
一条庞然大物从他们头上掠过去,随之而来的是无法形容的火焰点燃了世界上一切能点燃的东西,热浪烤热了塞西莉亚的脸,她在火光里看清了陶瑞尔每一根头发丝。“这就是史矛革!”陶瑞尔说着也抄起桨来,“快走,越快越好!”
塞西莉亚没命地划船,她从没觉得自己此刻如此幸运,能赶在恶龙之前记住每一条水道。在她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看到了一个孩子,他身上着了火,正大哭着找妈妈。她几乎是当头一棒,差点从船上跳起来,赶紧把桨一扔就跳上岸去。船上的人都在叫她回来,塞西莉亚只来得及冲他们喊了一句“罗斯他们!”就跑了。她逆着人流狂奔,在无数张脸里寻找那五个人。“罗斯!黛西!戴伦!”她大叫着,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被哭喊声淹没了,“你们在吗!”
她继续跑,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转角,她的家已经熊熊燃烧了起来,就像其他人的家一样。她差点忘了呼吸,想:完了,他们一定都被困在家里了。她刚想进门,就感到有个人抓住了她冰凉的手。“塞西!”那个尖锐的童声叫她的名字,“别进去,你会被烧死的。”
她低下头去,看到脸上都是灰的卢克,他只穿了一件单衣,赤着脚,却还拿着他的宝贝木剑。“我跟他们挤丢啦,我没抓住戴伦的手,但是我觉得你一定会回来找我,所以我就在这里等你。”他毫不惊慌地说。
塞西莉亚顾不上什么了,抱起卢克就跑,之前她总抱怨卢克重得很,而她现在却感受不到他的重量。卢克被她颠得哇哇叫,说她的肩膀正顶着他的肚子,塞西莉亚都听不见了,她直往最近的码头跑,终于叫她赶上了一艘小船,船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她顾不上仔细看,一把就把卢克像丢一袋土豆一样丢上船,在她又要跑回去找其他人时,船上许多人居然叫起她的名字。“塞西莉亚,是我们!”歪戴着帽子的戴伦站起来,船在他脚下摇摇晃晃,“别回去了!爸爸早走了!”
她终于跌坐在船上,看着燃烧的长湖镇离自己越来越远。卢克爬过来,裹着罗斯的毯子还瑟瑟发抖,塞西莉亚抱着他跟他一块抖,看着龙在长湖镇里放火。这是一条庞然大物,大得超过她的想象,恶毒、凶狠,长湖镇成了它的火把。她承认陶瑞尔说得对。
突然,它高高地飞起来,然后又落下去了——塞西莉亚敏锐地看到有一支箭一样的小东西扎进了它的心口——所有人都惊呆了,直到龙坠落的声音把他们惊醒。塞西莉亚赶紧把卢克摁进自己怀里,自己低头挡住泼天的大浪,船上所有人一瞬间都湿透了。
“一定是巴德,”许久,黛西颤抖地说,“只有他有那支黑箭。”
“龙死了吗?”卢克使劲往长湖镇那边瞅。
塞西莉亚一把把他拉回来:“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