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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四章 扑朔迷离 ...

  •   月上中天,刺史府的书房的小灯犹亮着。彭莱在堂中踱步,心神不宁。今天又吃了官场上的一个亏,令他心烦意乱。说出冯培的背景之后,看刑荣意思,恐怕未必会再起杀他的心了。
      彭莱不由得懊恼。若自己早有这样打算,今日也不至于如此。但转念一想,刑荣不敢杀的人,他彭莱就敢杀吗?虽说是大大留了个清官的名声,可是和永王一党结仇,回朝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就算是清如聂公只怕也要怪他冒撞。若投泰王——他又实在看不惯王司徒一手遮天。那裴肃虽然清正,不知是几分做戏几分真实,总归是清正过了头,也非能结盟之人。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进退维谷,孤立无援。
      一时间他不由得有些心灰意冷。再回想白天时刑荣的行止,真是刑部的手腕,眼光之敏锐、言语之刁钻,令人心惊。想到这儿,他突然就如惊雷击顶,刑荣是能平局势的人,才会提到拿冯培的人头献祭的暗语。如果冯培不能杀——
      彭莱霎时冷汗直冒,更如热锅上的蚂蚁般踱步不停。好歹是真才实干在身上的人,没一会儿就冷静下来,思考起出路。
      他步子慢了下来,踱步到椅前,缓缓坐下,回忆起席间江随风的言语。
      这儿郎一味提及永王,是何用意?江随风现在永王门下,聂公有意选他为婿,且渐渐亲近永王。这话莫不是暗示吗?刑荣对冯培放狠话时,也是不知道他的身世,随后就态度大变了。他一个刑部侍郎,又是钦差的身份,如果只是畏权,可能性倒不大。如此说来,是不是保下冯培,自己就也能有活路?
      敲门声响起。彭莱一个激灵,门外道:“是我。”
      彭莱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说:“进来。”
      他背手而立,冯培在身后行礼。彭莱调过脸来,说:“这种时候,你过来干什么?”
      冯培恭敬道:“事态如此,卑职与刺史互通有无的好。”
      “我和你有什么有无好通?”彭莱哼了一声,“既然来了钦差,叫他如实查处就是了。”
      冯培冷笑一声,直起身板,说:“刺史这话不对。探花今天到了下塘乡去,有所见所闻,他回去就不和刑荣说?他们说了,我们就不应对,任他们翻一个底朝天?话要是如此说,小人活不了,刺史也是一个活不了。”
      “混账!”彭莱猛地调转身子,“我就是信了你的话,才落到今日的地步!如果早早的把灾情报上去,会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现在连那妖女也被劫走,倘若让她拦轿伸冤,如何是好?你做人未免太绝了些!”
      “天罗地网都已布下,除了潞州关口,水路尽数封绝了。我凭她就是有翅膀,也难以飞回一步。”冯培满不在乎,“劫狱怕什么?我还怕她们不劫。这一回她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只要她造反的事儿坐实,这里的灾情算得上什么?刺史只管依我计划而行,保管性命无忧。倘若拿得了那妖女的人头,还算得一件头功呢。”
      “放屁!”彭莱说,“死一个陈镇倒还好说,朝廷大军过来,那些个百姓怎么活?你还嫌作孽不够吗?”
      “百姓?”冯培好笑,“刺史当真这样在意百姓,去年有灾就该报上去,怎么那时知道听我的劝,现在事发了,我就成了坏人了?”
      彭莱让他气得面如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冯培又转好颜色,上前卑躬屈膝道:“刺史不必震怒,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只要小人性命无忧,刺史必有前途。”
      他倒了杯茶,殷勤奉上。彭莱气得跌坐在椅子上,不接。冯培控背等了半天,抬起眼帘,说:“彭刺史就不好奇,探花今天独自到狱中侦查,和我说了什么吗?”
      彭莱调转视线看他,微微眯眼。
      冯培将茶杯按在彭莱手上,握了一握,语意幽深地说:“探花言道,我们乃是一个门路的人。”
      彭莱提了一口气,又缓缓放下去,身形也似漏气一般。他抬起手喝茶,片刻后,仍是端着几分不满道:“你今日言语也太不审慎了。刑荣好歹是刑部的出身,岂会由你搬弄?”
      “那又如何?刑荣要查堤坝,就让他查去。当年监修的乃是工部侍郎付殿成,他和我们,就未必是一个门路了吧。”冯培语气转幽。
      彭莱心头砰砰直跳,待要说话,终是没有说。他摆摆手,不耐烦地让冯培退下。好像这样的举动和不屑,就足以证明他们泾渭分明似的。冯培心里好笑,不撕破他的面皮儿,恭恭敬敬退下了。
      还说江随风那头。他从下塘乡回来,一路心事沉重,行到半程冯培来接,依然说些灾民危险之类的话。江随风面上并不反驳,微笑谢过,心中却是疑窦重重。这蹊跷已经足够多,但有几件事他实在的想不明白。年轻人城府欠缺,有什么都写在脸上,晚饭时也不由出神,所以才引得彭莱那么焦虑。
      刑荣全都看在眼中,不以为奇。一来是想到年轻人见识少,可能亲眼看到了什么,受到了冲击;二来是知道江随风必然有所发现,只等晚上的时候追问。江随风提出要去看大牢,刑荣对此心头有些赞赏。这是因为他是刑部之人,觉得江随风想到了他的前头,有些求证的精神,要去看看冯培是不是谎报劫狱,好引火上灾民的身。
      江随风却没有想得那么深,他性情灵活,也没受过官场的玷污,知道要查明真相,似刑荣这样大张旗鼓的必然不行,只是为了找个由头看一看没被官府控制的地方。谁知就算像他这样“机灵”,也依然还是在控制之下。管中窥豹之后,反倒更为迷惑了。
      这时月上中天,仆从上来修剪灯台烛火。刑荣抬头摆了摆手,那人退下,房中就只剩下他二人。他们占用了刺史府的一间书房办案,在此查阅卷宗。刑荣温和笑道:“飘蓬,你今日去大牢探查,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学生也正在思量,还不知道怎么和侍郎说。”江随风道,“确有几处蹊跷,但跟大牢无关。一开始学生觉得十分明白,后来又十分糊涂了。”
      “哦?说来听听。”刑荣笑道,“我还以为是大牢的喊冤声将你这江十三郎吓坏了呢。这可要我怎么和你叔叔交代?”
      谁知他话音刚落,江随风反露出更疑惑的表情。刑荣问道:“怎么?”
      “奇怪……”江随风喃喃道,经刑荣一提,他才发觉还有一处不对,“大牢里并没有一人喊冤。”
      刑荣心头咯噔一跳。
      刑部经手过多少犯人?凭他是民夫大官,轻刑重罪,就没有一座不喊冤的大牢。甾县这情形不必说,不知抓了多少“闹事的百姓”。他们怎么会不喊冤?
      刑荣定下心神,平淡说:“怕不是你看错了,牢中无人吧。”
      “侍郎说笑了,就是地牢昏暗,学生怎会人头都看不清呢。”江随风说,“侍郎怎么看?”
      刑荣轻轻摇了摇头,肩膀很慢地松了下去,问:“还有什么发现?”
      “还有陈镇被抓一事。”江随风说,“侍郎记得彭刺史的说法吗?他说是抓了几个闹事的刁民以儆效尤。我在甾县问起,冯县令却说是那陈镇带头砸毁粮仓。依侍郎看来,谁的话才是真的?”
      刑荣捋了捋胡须,片刻道:“闹事一词笼统,砸毁粮仓也就包含其中了。并算不得有人说谎。”
      江随风嘴唇一动,欲言又止。二者轻重不可混为一谈,如果后者是真,彭莱为什么不说清楚?如果前者是真,后者又为什么要往陈镇头上扣那么一顶帽子?如果真有流民要造反,明明对当地官员不利,为什么一直把话头往这上面引导呢?江随风想不明白。
      他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地的百姓对于陈镇会是那样的态度。他们情绪强烈,分明不是惧怕官府而装出来的。如果冯培的说法是真的,陈镇一定是为了当地百姓才会冒死砸抢粮仓,怎么会反倒被他们那么怨恨?
      越调查,越是扑朔迷离了。
      刑荣观察着江随风神色,唤道:“飘蓬。”
      江随风抬头,说:“学生在。”
      “今日席上,你知道我为什么拦你的话吗?”
      “是学生言语冒撞了。”江随风说。他心里也正想着冯培说起樱桃的事儿,正揣摩着要不要告诉刑荣。
      “岂止一句冒撞,殊不知祸从口出。”刑荣说,“在官场上,说话要慎之又慎。何况你提及的都是些什么人?当下时局这么特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且问你,倘若你的话被彭莱解读为永王向他抛来了橄榄枝,又当何为?”
      若换往常,江随风只会觉得刑荣思虑过多。但在此时,他一下想起冯培的话,顿时把几个“樱桃”连在了一处。原来冯培说的话是那个意思吗?江随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忙回忆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仔细想来,好在没有。就连那句半明说的“门路”,都叫他以“天子门生”绕过去了。
      想到自己险些成了“靠山”,江随风更是阵阵发寒。刑荣看他受惊,又转而笑道:“也不必太过惊惶了,你心里明白,日后知道小心,就是了。”
      江随风忙行礼感谢道:“学生明白。”
      “我看你神色仓皇,是在下塘乡还发生了什么事吗?”刑荣说。
      “是有一事让学生悬心,兹事体大,又不敢贸然开口。”这话他本来不知道该不该说,也是因刑荣的不吝赐教,故而是以心还心,就将下塘乡的见闻讲了讲,而后道,“我虽是初出茅庐,也不会奇怪他们的表面功夫。心下犹疑的却是这句话。”
      “哪句话?”
      “天发水灾是要灭陈镇。”
      刑荣眉尖轻轻一动,察觉不对,却不明白江随风为何这样忐忑审慎。
      江随风说:“百姓迷信叫她是妖女就罢,正好发的是水灾,也可以说是凑巧。可到底是谁在鼓噪,水是女阴德?那些百姓也好,兵卒也好,未必懂得天人感应论。这话一开始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刑荣心头一凉,霎时懂了江随风的意思。历朝历代哪一场谋反和起义不是这样造势?天人感应论搬出来,矛头所指就绝不是一个小小的陈镇了。造反这二字何等之重,怪不得江随风不敢轻易出口。刑荣心道,果真不能小觑了这儿郎。
      江随风神色凝重,看刑荣必然知道了他的意思,又缓缓道:“如果是为造反造势。依冯培的话说,陈镇才是要造反的妖人。可这言论一定不会是陈镇传播的。一来她也是女子,传出这等传言对自己全无好处;二来,她乃是个小民之女,未必做过学问,不能懂得天人感应论。所以,要造反的,到底是谁?”
      一言好比惊雷,屋子里冷得冰窖一般。好半晌,刑荣才道:“兹事体大,未有定论前,你我一定谨言慎行。我这就往京中去信,若是果真有变,不可束手无策。”
      江随风手就像冰一样的凉,忙低头称是。见刑荣也这样严阵以待,心头更是紧张。他只见刑荣惊骇,却全不知刑荣惊骇为何物。他是副使,所以不知情。圣上之所以遣使出巡,即是因为得到与谋反相关的消息。如今对刑荣来说,不过是证实了已知的情形,有什么好惊讶的?
      能看破水阴德一说直指天后,足见智谋,可江随风到底年轻。刑荣惊的是他如今想破了头也想不到的——要造反者,莫不是永王?
      当夜刑荣两封密信写就,加急寄出,一封寄给当朝,一封寄给——
      隋太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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