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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普通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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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日光已经褪去了盛夏的锐利,落在肩头时只剩一片温软的暖意。清晨的操场还沾着夜的微凉,墨绿色的军训方阵整齐排列,脚步声与口号声混着风声,在空旷的校园里轻轻回荡。
经过第一天的适应,所有人都渐渐习惯了训练的节奏,不再是最初那般叫苦连天,连站军姿时的身姿,都比前一日多了几分沉稳。安妍卿站在队伍中间,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安静地贴在裤缝上,目光平视前方,只是那抹视线,总会在不经意间,轻轻飘向斜前方的身影。
林叙屿永远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张扬,而是他周身那股安静又挺拔的气质,像一株在风里稳稳生长的白杨树,干净、清冽,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他的动作标准利落,无论是转体、齐步还是立定,都做得毫无瑕疵,连站在前方的教官,都会时不时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
安妍卿悄悄收回目光,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休息哨声响起的瞬间,原本整齐的方阵像是被按下了解除键,瞬间炸开了细碎的声响。有人瘫坐在塑胶跑道上揉着酸胀的膝盖,有人抱着水杯大口灌水,喉间发出满足的喟叹,也有几个胆大的男生,趁着教官转身喝水的间隙,偷偷跑到操场边的小卖部,抢着买冰镇的可乐和橘子汽水。
安妍卿被夏楚楚拉着,挤到了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夏楚楚从书包里翻出一包桂花糕,拆开包装递了一块给她,语气里带着点刚跑完步的喘:“昨天你晕的时候,可吓死我了!今天可别再硬撑了,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我陪你去医务室。”
安妍卿接过桂花糕,指尖触到微凉的糕体,甜香混着桂花的清苦,在舌尖漫开。她点了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斜前方。
林叙屿正和苏哲站在不远处的篮球架下,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瓶盖还没拧开。苏哲正说着什么,他微微侧耳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侧脸被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忽然抬起眼,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安妍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往上窜。她慌忙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腻的味道却压不住胸腔里乱撞的心跳,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半拍。
“看什么呢?”夏楚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又看林叙屿?”
“没有。”安妍卿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她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地转移话题,“我就是觉得……今天的桂花糕,比上次的甜。”
夏楚楚挑了挑眉,没拆穿她,只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昨天他冲过来扶你的时候,那速度,比苏哲抢篮球还快。还有你晕的时候,他紧张得眉头都皱起来了,跟平时那个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
安妍卿的心跳更快了。她想起昨天林叙屿扶着她时,指尖隔着薄薄的军训服传来的温度,想起他递过来的矿泉水,想起他悄悄回头时,落在她身上的、温柔的目光。那些瞬间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可此刻被夏楚楚这么一说,却像被摊开在阳光下,连空气里都飘着暧昧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往周围看了一眼。操场边,有几对同年级的男女,正趁着休息的间隙,躲在更偏僻的角落里说话。男生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女生的手指轻轻勾着他的衣袖,两人凑得很近,不知说了什么,女生忽然笑起来,伸手拍了一下男生的胳膊,引来旁边几个路过的男生一阵起哄的口哨声。
“哟,这不是三班的那个女生吗?跟隔壁班的男生谈恋爱呢?”
“胆子真大,不怕被教官抓啊?上次高一七班那对,被教官当众点名批评,还罚跑了十圈,脸都丢尽了。”
“看着挺乖的,没想到这么大胆……”
那些带着戏谑的议论声,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安妍卿的心上。她看着那对被起哄的男女,女生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男生却还笑着,把她往身后护了护。
可安妍卿看着那一幕,心里却莫名地发慌。她想起开学时,被教官当众点名批评的那对情侣,想起他们低着头站在队伍前面,被全班同学看着,连呼吸都带着窘迫的样子。她想起自己之前,总觉得自己像藏在角落里的影子,自卑又敏感,而林叙屿是站在光里的人,耀眼、温柔、优秀,身边从来都不缺目光。
如果他们的事被人发现了呢?
如果有人起哄说她“倒贴”,说她“不自量力”,说她“配不上林叙屿”呢?
如果教官知道了,当众批评他们,甚至给他们记过处分呢?
如果林叙屿被这些流言蜚语烦到,收回了那些温柔的目光,再也不理她了呢?
那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不远处的林叙屿,他还是那样清隽挺拔,站在人群里,自带一层温柔的光晕。可她却忽然觉得,那层光晕离她好远好远,远到她伸出手,也碰不到一丝一毫。
“妍妍?你怎么了?”夏楚楚看着她忽然发白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安妍卿慌忙摇头,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就是……有点累。”
她不敢再看林叙屿的方向,只能低着头,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却尝不出一点甜味。她知道林叙屿的温柔,也知道自己的心动,可她太害怕了,害怕那些流言蜚语,害怕那些异样的目光,害怕连这一点点偷偷的心动,都要被人用戏谑的语气,拆解得体无完肤。
休息结束的哨声,像一道惊雷,划破了操场的喧闹。教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全体注意!集合!”
所有人立刻往自己的方阵跑去,安妍卿也跟着夏楚楚往队伍里挤,却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她知道林叙屿的位置在斜前方,她怕自己的目光,会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过去,更怕林叙屿会回头看她,那道温柔的目光,此刻对她来说,竟成了一种负担。
林叙屿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人群,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站在队伍的最后,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连站姿都比平时僵硬了几分。他皱了皱眉,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疑惑——昨天还会对着他笑的女孩,今天怎么就躲着他了?
下午的训练科目是齐步走。教官站在队伍前面,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着大家的动作,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塑胶跑道上,瞬间就被晒干了。安妍卿跟着队伍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着,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同学的后背,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斜前方看一眼。
可她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身上。
林叙屿站在斜前方,齐步走时,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方向,带着点疑惑,还有点她读不懂的温柔。每一次,安妍卿都能感觉到,心脏像被轻轻撞了一下,然后又被她强行压下去。她只能走得更认真,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脚下的步伐上,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些让她心慌的目光。
休息哨声再次响起,安妍卿几乎是立刻就拉着夏楚楚,往操场的另一边跑。她怕林叙屿会过来找她,怕他会问她怎么了,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的慌乱和矛盾。
“哎,你跑这么快干什么?”夏楚楚被她拉着,脚步踉跄,“我还想跟苏哲借个充电宝呢!”
“别去那边了,”安妍卿的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那边人多,我们就在这边坐会儿吧。”
她拉着夏楚楚,躲到了操场最偏僻的角落,背对着林叙屿的方向,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夏楚楚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到底怎么了?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怪怪的,一直在躲林叙屿。”
安妍卿的指尖抠着裤缝,军训服的布料粗糙,磨得她的指尖有些发疼。她沉默了很久,才小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楚楚,我有点怕。”
“怕什么?”夏楚楚凑过来,轻声问。
“怕……别人说我们。”安妍卿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刚才那些人议论那对情侣的时候,我好害怕。我怕他们也会这么说我,说我配不上他,说我不自量力。我怕教官会批评我们,怕他会因为这些,讨厌我,不理我了。”
夏楚楚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傻妍妍,怕什么啊?你们又没谈恋爱,只是同学而已,谁会说什么?再说了,就算真的怎么样,林叙屿也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改变的人啊。”
“可是……”安妍卿咬着下唇,眼眶有点发红,“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怕。我以前……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我怕这只是一时的,怕我一伸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想起小时候,姥姥去世后,那些同学骂她“死肥宅”“懒猪”,想起她躲在天台哭的时候,林叙屿递过来的那句“我用一个生日愿望,换你一个礼拜的命”,想起错题本上,他画的那一颗小小的草莓,想起他递过来的牛奶,想起他送她的草莓笔记本……那些温柔的瞬间,像一颗颗星星,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可她却怕,这些星星,终有一天会熄灭。
她太自卑了,自卑到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耀眼的温柔。她宁愿自己躲得远远的,宁愿他收回那些目光,也不想等到被人戳破、被人嘲笑、被他放弃的那一天。
“可是妍妍,”夏楚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软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林叙屿,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呢?他对你不一样,你自己也知道的,不是吗?”
安妍卿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了膝盖里。她知道,她都知道。可那些恐惧,那些不安,那些藏在心底的自卑,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她只能选择逃避,选择疏远,用这种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也保护她和他之间,那一点点脆弱的温柔。
远处,林叙屿拿着两瓶冰镇的矿泉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躲在角落的身影,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看着她背对着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他想走过去,想问问她怎么了,可脚步刚动了动,就看到她抬起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跟着夏楚楚,头也不回地往队伍的方向跑。
他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瓶身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却凉不透他心底的疑惑和失落。
他不明白,昨天还会对着他笑的女孩,今天怎么就忽然躲着他了。
他不明白,昨天还会红着脸,小声跟他说“谢谢”的女孩,今天怎么连他递过去的水,都不敢接了。
他不明白,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些起哄的声音,那些被教官抓包的情侣,怎么就成了她和他之间,一道看不见的墙。
下午的训练,林叙屿的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安妍卿的方向。他看着她刻意站在队伍的最后,看着她休息时躲得远远的,看着她刻意避开所有和他的交集,心里的疑惑,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第一次觉得,军训的时间,过得这么慢。
慢到他想立刻结束训练,想走到她面前,想问问她,到底怎么了。
夕阳把操场染成了暖金色,收操的哨声响起时,安妍卿几乎是立刻就拉着夏楚楚,跟着人群往宿舍的方向跑。她不敢回头,不敢看林叙屿的方向,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他的目光,就会忍不住,跑回他的身边。
林叙屿站在队伍前面,看着她跟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才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薄荷糖。那是他特意从苏哲那里拿来的,昨天她晕的时候,吃了一颗,好像很喜欢。
苏哲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看你一下午都魂不守舍的。”
林叙屿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没什么。”
“还没什么?”苏哲挑了挑眉,“你看安妍卿的眼神,都快拉丝了。她今天怎么了?一直躲着你?”
林叙屿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不知道,再说了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躲着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就变了。他只知道,那种被她刻意避开的感觉,很不好受。
苏哲叹了口气,拍拍林叙屿的肩膀,“如果你不喜欢她,就别招她。”
安妍卿回到宿舍,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才敢小声地哭出来。她想起林叙屿今天疑惑的目光,想起他手里拿着的那两瓶矿泉水,想起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又酸又涩。
她拿出日记本,在台灯下,写下今天的日期。
她写着写着,眼泪就落在了日记本上,晕开了墨迹。她知道自己很胆小,很懦弱,连直面心动的勇气都没有。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害怕,害怕那些流言蜚语,害怕那些异样的目光,害怕自己好不容易被照亮的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日记本上,也落在她泛红的眼眶里。她抱着日记本,蜷缩在被子里,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林叙屿的样子,想着他温柔的目光,想着他递过来的矿泉水,想着他画在错题本上的草莓。
她知道,她的疏远,可能让他难过了。
更知道,她的疏远,也可能在他心里没有什么。
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也保护她和他之间,那一点点,快要藏不住的心动。
10月20日
我刻意躲着他,怕流言,怕不配,更怕好不容易靠近的光,一伸手就碎了。
——妍妍的记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