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思念》逆小奴

1、全文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

　　次年十月，范阳大疫，万花谷派一队弟子赴范阳救治。

　　孙思邈得知君山有至宝龙骨可入药，特飞鸽传书于丐帮帮主郭岩求药。

　　郭岩特派心腹弟子前往万花送药，并与治疫万花弟子同赴范阳，以丐帮功法炮制龙骨，助万花制药。

　　“这次出去，切记切记，不要惹是生非，知道了吗？”长老爷爷拉着你的手腕喋喋不休:“你从小就瘦小，也不知道帮主怎么想的，非要你去送这个破玩意儿。”

　　你反手去拉了拉他的长胡子:“好啦爷爷，我已经长大了，上次打狼牙的时候我不是很厉害嘛，帮主那么睿智，不会胡来的，你要信任我！”

　　“唉……”长老爷爷气的哆嗦:“我去揍郭岩一顿！”

　　你赶紧拉住他:“爷爷爷爷爷爷您冷静！我到一个地方就给您写信好吗？哦对了还有小黑！”你伸手招过一只黑鹰:“我让小黑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长老爷爷给了你个脑瓜崩:“臭丫头，一切小心，受了委屈就去找当地的丐帮弟子，听到没有。”

　　你笑眯眯的抱了抱长老爷爷，收获了一个红脸老头。

　　从君山一路往北，景色好像都与十几年前不太一样，你也不再是当年面黄肌瘦的小豆丁了。

　　你站在万花谷口，面对着笑吟吟的接引姐姐，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袖子里的手攥紧了那个紫色的花蕾铃铛。

　　大哥哥，又见面了。

　　“裴元，送小妹去仙迹崖，阿梧在那里等你们。”孙爷爷很和蔼，跟长老爷爷一样有很长的胡子，也是笑眯眯的:“小妹，接下来的日子会很辛苦，你要跟好阿梧哥哥哦。”

　　“放心吧孙爷爷，整个丐帮总舵就属我最老实。”

　　旁边有人噗的笑了一声，你扭头看，裴元面色平静，让你以为大白天的三星望月就闹鬼了。

　　万花谷如今尚未被战乱波及，谷内还是一片平静祥和，你跟着裴元到仙迹崖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万花弟子在那里了。

　　人群簇拥里有一个人端坐在书案前，身姿朗逸，面若冠玉，长发及腰。

　　裴元朗声道:“阿梧，丐帮来人了。”

　　那人侧过头看你们，于是你看清了他的眼睛，左边那只清澈明亮，右边那只却是浑浊发灰的。

　　他扶着书案起身向你行礼:“姑娘长途跋涉辛苦。”

　　“不辛苦。”你天真的笑着，压下心中肆虐的愤怒:“这是我们该做的。”

　　裴元拍了拍你的肩膀:“阿梧，小妹就交给你了，万务保证小妹安全，否则我们无法向郭帮主交代。”

　　那人温和的笑着:“放心吧大师兄，梧必不负所托。”他视线转向你，向你招了招手:“小妹，来坐这儿，我们做好规划，明日一早出发。”

　　陆梧是个温和的人，队伍里偶有争吵，他也能不动声色的化解，安抚的拍拍身边人的手臂，柔声说一句:“出门在外，如此有失体面。”

　　万花谷的人向来是要脸面的。

　　你依然乖乖巧巧的跟在后面，维持着你全总舵最老实的人设。

　　只是这人设在来范阳的第一天就立不住了。

　　到范阳那天是个好天气，你们自行各自乔装打扮，分头进城，你同陆梧扮做兄妹。

　　“你们进城干什么？”那狼牙兵士问:“油头粉面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你将要暴起，冷白如玉的手握住你的手掌，你扭头，看到他温柔的笑容，你听到他说:“我们是逃婚的，您知道的，汉人不许娶妻妹，可我们真心想在一起。”

　　不是大哥？你顶着这张脸说这种话啊？你强压震惊，努力不露马脚。

　　那狼牙兵士哈哈大笑:“那我知道，你们汉人就是胡规矩多，来吧来吧，有我们大将军在的地方，你们以后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你闭了闭眼，谢了，也没那么想玩。

　　“怎么？觉得我瞎说的本事很大？”陆梧侧过头看你。

　　“呵呵。”你面无表情:“真正的高手都是真人不露相的。”

　　他莞尔:“这世道太乱了，我一个瞎子，当然要随机应变了。”

　　“你还有一只眼睛可以看到的。”你蹲在路边去看地上的标记:“走吧，他们到了。”

　　疫情起的并不算快，起码城中还算平稳，你们联系到城中的药铺借了药炉，总算赶在第三批病人病入膏肓之前制好了药送到城外。

　　你连日用功催化龙骨已经有些精疲力尽，就靠在树杈上看他们在下面忙忙碌碌，城外流民许多，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

　　但你却很熟悉这股味道。

　　你瞥了一眼温和同病患交谈的陆梧，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见陆梧是在长安城外，那时候你还是个面黄肌瘦的小豆丁。

　　陆梧穿着漂亮的衣袍，眼睛清澈明亮，他跟在师父身后给长安疫病的人分发汤药和面巾。

　　他轻轻的握着你的手，柔声说:“别害怕，哥哥是来帮你们的。”

　　他们在长安待了半年，你天天跟着他，他不厌其烦的向你讲述那些你无法想象的美景——他说落星湖边有一片花海，花海里有很多小鹿；他说三星望月上有部登山梯，能直接上到百尺之上……

　　你握着他温热的手，听他说话，就像躺在树杈上晒太阳一样舒服。

　　那时候你想，要是能永远和大哥哥在一起就好了。

　　天宝元年，长安分了一批流民迁往岭南，你的父母恰在其中，走的那天大哥哥来送你，你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可他却没有丝毫嫌弃的用衣袖轻轻擦你的脸。

　　一颗小巧的紫色花蕾铃铛落到你的手心里，你听到他在你耳边说:“小豆丁，大哥哥一定会去找你的，你一定要好好长大。”

　　小孩子的誓言总是很认真的，你握紧铃铛，像是握住了你们之间的羁绊。

　　“小妹，警戒！”陆梧的声音惊醒了你，你从树上翻身下来，执棍挡在了陆梧面前。

　　“原来是万花的朋友。”来人脚步悠闲，像是在玩弄猎物的猎人:“不如跟我回去，当狼牙的座上宾？”

　　“我等人微言轻，怕是配不上阁下的座上宾。”陆梧侧头看他:“我看……不如就算了吧。”

　　流民早已四散而逃，你看到身边的弟子们都拿出了武器。

　　身后的陆梧也将他的笔拿在手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并不生气，只是平静的陈述了这一句。

　　也是，谁会觉得一群大夫有威慑力呢。

　　一切从一个阳明指开始不对劲起来，你回头去看陆梧，他左眼熠熠生辉:“你有没有想过，谷主派我来，不仅仅因为我的医术。”

　　你向来是强的，这是整个总舵都知道的事情。

　　但这十几年过去，你竟从不知陆梧是花间离经双修的？

　　平日里拈花摘叶的漂亮手指，点起穴来也是刚劲有力，于是你停了手，退了两步。

　　“小妹偷懒了？”他含笑的声音传入你的耳朵。

　　“你这么强，”你手里摩挲着那个紫色铃铛:“为什么眼睛……”

　　他向你侧了侧头，露出左眼，很快又转回去。

　　你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他每一次侧头都是为了看清你。

　　你横出一棍子替他打掉背后的黑手，他便有闲心同你说两句:“我去过一次岭南，被毒虫所伤。”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碎裂的声音，你望着他发丝飞舞间隐隐露出的银色，突然意识到，这场思念，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

　　紫色铃铛在手心硌的生疼，被你的汗浸了一层又一层。

　　终于捱到了万花谷口，结果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赶上了万花附近的村落疫病。

　　连轴转之后，陆梧病倒了。

　　你支着下颌为他换上微凉的布巾，轻轻擦过他莹白如玉的脸颊。

　　你小声说:“大哥哥，你去岭南做什么。”

　　他迷迷糊糊的，还有一点点神志去回应你:“我去找我的小豆丁……我答应她了……可她没能去的了岭南……”

　　你轻轻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知道了，大哥哥。”

　　“咳！”门外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你面无表情从陆梧胸口起来:“裴元，你再坏我好事我就墩死你。”

　　向来稳重的大弟子扶着膝盖坐在你旁边的小凳子上:“年前在长安，你问我阿梧的事，我还当你是想报恩。”

　　“以身相许怎么不算一种报恩呢？”你同他对视，看清他眼角的纹路:“是吧，裴元叔叔。”

　　他捏了捏手指，想起自己是离经，识趣转移了话题:“你家掌门传书问你何时归家。”

　　你轻轻勾起陆梧滚烫的小手指:“这就走了。”

　　陆梧是在第二天清醒过来的，你已经坐上了回君山的飞鹰。

　　他睁眼之前，手心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塌边，叮铃一声响。

　　他心尖颤动，起身去摸那个紫色的小东西，侧过头去看。

　　他捏着那个小小的花蕾，左眼蓄起温热的泪，轻轻将铃铛放在了心口，低声笑了起来。

　　小彩蛋:

　　给长老爷爷的信

　　【十月二十一】

　　爷爷，我到万花谷啦，万花谷果然很美，但是我觉得不如咱们君山的桃花好看嘿嘿。

　　我又遇到裴元大哥了，他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比年前咱们在流民巷见到他更老了一些。

　　这一年他一定很累吧。

　　爷爷，万花谷原来也很辛苦呀……

　　（附裴元药田里偷的麻黄一包，万一有人伤风了可以用得到。）

　　【十月二十九】

　　爷爷，我们到范阳了，我常看到陆梧在对着路上的流民发呆。

　　您说，他有没有一点点想到小豆丁呢？

　　（附一颗永定河滩上的捡的亮晶晶的石头，是一个小女孩路过的时候掉出来的。）

　　【十一月十三】

　　爷爷，我们回万花了，结果万花外也有了疫病，这次和范阳不太一样，似乎是他们万花谷内部的问题。

　　爷爷，陆梧说他去过岭南，我很急，但是他好忙，显得我这点小心思很卑劣。

　　爷爷，我是不是很小孩子气啊？

　　（附一颗在打死的狼牙兵身上拽的狼牙，这个狼牙镶金，爷爷您平时带在身上，万一没带钱还能顶一点酒钱。）

　　【十一月二十八】

　　爷爷，小豆丁很开心，陆梧说他去岭南是去找小豆丁的。

　　爷爷，小豆丁想您。

　　这次出来我真的很开心，我终于知道在长安也有人思念着我。

　　爷爷，我有两个家了！

　　我很快回去准备过年，爷爷等我！

　　（附一包从晴昼海废弃松鼠洞里掏的一包松果，爷爷留着下酒。）

　　后记:

　　至德元载新年，天下甫定，君山也小小的欢庆了一下。

　　你酩酊大醉，躺在桃花枝上看地上的同门毫无章法的比武，终于忍无可忍抽出棍子跳了下去。

　　“滚一边去，打的什么东西。”

　　终于把所有人都打倒后，你晃晃悠悠背着棍子往桃花树下走。

　　一片桃花雨中，有人扶住了你的手臂，那人身上有君山不曾有的药香味。

　　你抬眼，对上一双眼睛，左眼明亮，右眼灰白，可他满目含笑，向着你往右侧了侧头。

　　一片桃花落在你的眼睛上，你闭上了眼。

　　一只手轻轻拂走那片桃花:“小豆丁，大哥哥来了。”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