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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尘缘 念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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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垣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抬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阿贵躬身站着,见他眼角虽还有红痕,神色总算勉强冷静下来,暗自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李君垣抬眼,便对上了李君坔的目光。
眼前的兄长,褪去了往日里一贯的温润谦和,神色十分微妙,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唇角没有半分笑意,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李君垣心里一紧,平日里哪怕再烦心,李君坔对待旁人也总是眉眼温和笑意浅浅,从未如此冷淡。
两人相对无言。
阿贵瞧着这紧绷的气氛,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
不等李君垣开口,李君坔便抬步上前,伸手猛地推开半掩的房门,力道不算轻,李君垣猝不及防,被门板带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李君垣有些不悦,攥紧拳头低声骂道:“你干的都是些什么好事,惹出这么大的烂摊子,还有脸回来。”
李君坔仿若未闻,径直朝着屋内走去。
躲在内室帘幕之后的欧阳蓁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仔细听着外屋的动静。
李君坔在屋子正中央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李君垣脸上。
“偷偷哭过了?”
这一句话戳中了李君垣的痛处。
他牙关紧咬,脸颊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偏偏无从反驳。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君坔眼底的沉郁稍散,道:“放心吧,这门亲事成不了。”
不同于往日的温和,此刻的李君坔语气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李君垣攥紧的手缓缓松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李君坔忽然轻笑出声,他眉眼舒展,瞬间恢复了往日里的模样。
可这般熟悉的笑容,落在李君垣眼里却让他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莫名的别扭。
“你突然又笑什么!”李君垣忍不住大声道。
“长这么大了,还是这般容易乱了分寸。”李君坔看着他,“若是以后真有了心仪的姑娘,这般沉不住气,岂不是要让人落了笑话?”
内室帘幕之后,欧阳蓁屏息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李君坔看着满脸焦躁的李君垣,语气平缓下来:“父亲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君垣眉头紧锁,早已没了耐心。
李君坔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这件事……你不如去问问你的生母。”
李君垣瞳孔猛地收缩,呆立在原地,嘴唇颤抖着。
而听闻此话的欧阳蓁,全身的神经瞬间紧绷,连忙竖起了耳朵。
姜姨娘?
和她有什么关系?
李君垣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你说什么?”
“轰隆——”
盛夏惊雷劈破雨幕,整个枕书阁都像是随之一震。
闪电破空,惨白的光骤然照亮屋内,落上李君坔的面庞,只剩彻骨的阴冷。
…………
“哐当!”
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响起。
查嬷嬷连忙掀帘冲进内室:“姨娘!您怎么了?”
姜姨娘蜷缩在床上,身子不住起伏,剧烈地咳嗽着,几乎喘不上气。
她艰难地抬了抬手,示意查嬷嬷递帕子。
“是被吓着了吗?”查嬷嬷慌忙将帕子递过去。
姜姨娘捂住嘴,闷声咳了半晌,待气息稍平,缓缓挪开手时,帕子中央一抹刺目的赤红赫然入目。
查嬷嬷脸色瞬间惨白:“姨娘!老奴这就去……去请大夫!”
她转身就要跑,手腕却被姜姨娘死死攥住。
姜姨娘摇着头,咳得眼角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松口。
“取……取纸和笔来。”
查嬷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泪瞬间涌了眼眶,却只能死死忍住,重重点头:“……是。”
纸笔很快备好,摆在床头小几上。
查嬷嬷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哽咽着低声道:“蓁丫头眼下还没回来……要不要……等她回来再……”
“她没回来,正好。”
姜姨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定。
她握着笔,手微微发颤,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她指了指身边那块染血的帕子: “这个……你拿去处理掉。别让她知道方才的事。”
查嬷嬷捧着染血的帕子悄声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姜姨娘一人,伴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风雨声。
她虚弱地靠在床头,望着纸上自己刚写下的字迹。
她鼻尖一酸,泪水又无声滑落。
缓了片刻,她伸手往枕边一摸,轻轻取出那枚如意扣。
她将那如意扣轻轻握在掌心,冰凉的玉贴着掌心,才稍稍稳住心神。
望着窗外沉沉雨雾,她轻声低叹着,随后又是一阵轻咳涌上。
她恍惚间,思绪便扯开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兰姐儿!”
清脆的呼喊在林间散开。
赤脚的小姑娘在山道上奔跑,草叶划得脚生疼,可她半点也顾不上,只顾着追向前方那道纤细的身影。
背着竹筐的少女闻声驻足,缓缓回眸。
她头上的帷帽被山风掀起一角,轻纱飞扬,露出一张秀丽的脸庞,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灵儿,今个一早儿不是迷迷糊糊告诉我说要偷懒吗?怎么反倒追上来了?”
小姑娘喘着粗气停在她面前,满是委屈:“昨日明明说好,晨起不管我说什么都要叫醒我的,你怎么自己先走了……”
“瞧你睡得沉,便没忍心再唤你。”少女目光落她那双跑得通红的赤脚,眉头微蹙,随即放下竹筐,轻轻蹲下身,“来,我背你。”
灵儿慌忙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若是被老爷瞧见,我定要挨骂的。哪有小姐背丫鬟的道理……”
少女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语气却依旧柔和:“你是我妹妹,不许再说这种话。快上来。”
灵儿低下头,指尖微微蜷缩,犹豫片刻,终是轻轻搭上了她的背。
少女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她伏在那温暖的背上,不知不觉便闭上了眼睛,只想这样一直走下去。
“兰姐儿……那竹筐里的药草怎么办?”
“那个呀,”少女背着她缓步前行,“你峤哥儿就在后面,让他拿着便是。”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青年清朗的呼声:
“阿兰!这物件是你的不是?”
少女回头一笑,眉眼明亮:“是!今日便只采了这些,也够使了。辛苦你帮我拿着啦!”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颠醒背上的小姑娘。
不过片刻,身后便传来脚步声,青年快步追了上来,他肩头驮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竹筐,药草枝叶从筐沿探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
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却半点不显狼狈。
少女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沉甸甸的竹筐上,眼底漾起几分讶异,轻声道:“竟采了这么多?往日里半日功夫,可寻不到这么些。”
青年咧嘴一笑:“师母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在钻研妇人调经养护的方药嘛,我跟着学了些辨识之法,知晓哪些药材对症合用,今日便特地往深山处寻了一圈,多采了些,正好给师母带回去,也能让她少费些心力。”
“好啊,原来阿娘这般偏心。”少女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微微侧身,用肩头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打趣道,“这般要紧事,不与我这个亲女儿说,反倒先透露给你,眼里分明是没我了。”
青年被她撞得身形微晃,忍不住咯咯笑出声。
可刚笑了两声,目光不经意扫过少女背上,便猛地收了声,连忙放轻了语调:“嘘——可别大声,你瞧,灵儿睡得迷迷糊糊,再闹就要醒了。”
少女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便见女孩趴在自己背上,小脸埋在她肩头,眉眼舒展,呼吸均匀,早已睡得沉了,小嘴还微微抿着。
她瞬间放轻了呼吸,眼底笑意愈发温柔,再转头看向青年时,两人相视一笑,踩着满地林间碎光,安安静静地往山下走去。
“灵儿,灵儿,我们回来了,该醒醒啦。”
温柔的呼唤在耳边轻轻漾开,还有人轻轻晃着她的肩头。
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模糊的面庞,笑意浅浅,越是努力想看清楚,那轮廓便越是摇晃不定,声音也渐渐急促起来,一点点变了调、变了声线。
“姨娘!姨娘您醒醒!”
下一瞬,所有朦胧的光影骤然清晰。
残影破碎,姜姨娘惊出一身冷汗,骤然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不止。
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晕落在眼前人身上,俯身望着她的,正是满眼担忧眉头紧蹙的欧阳蓁。
“姨娘,您还好吗?”
欧阳蓁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姜姨娘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蓁儿……?”她声音沙哑干涩,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半晌才缓过神,“你回来了?”
“对不起姨娘,奴婢在外头耽搁了太久。”欧阳蓁愧疚道。
姜姨娘勉强定了定神,缓缓转头看向窗外,只见窗外漆黑一片,风雨早已停歇,夜色浓重,竟已是深夜。
她心中一沉,竟不知自己这一觉,睡了这么久。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急切地扫过小几,却没寻到自己白日里写下的那张纸,心头骤然一慌。
查嬷嬷一直守在门口,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衣襟。
姜姨娘见状,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地,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也软了下来,疲惫地闭上眼。
她轻轻抬眼:“蓁儿,苏姨娘……她身子怎么样了?”
欧阳蓁柔声回道:“姨娘放心,今早苏姨娘瞧着已经好多了。”
姜姨娘轻轻颔首,闭着眼沉吟片刻,又道:“既如此,你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耽搁了这大半日?”
欧阳蓁如实回道:“奴婢从苏姨娘院里出来后,去见了二少爷。”
她本以为姜姨娘会面露讶异,可身旁人却半点波澜都无,依旧闭着眼,眉眼间平静得很,只是轻声呢喃了一句:“垣儿吗……想来,是出了什么事了吧。”
欧阳蓁默默点了点头。
“说吧,不必瞒我。”
欧阳蓁看着她的模样,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低声道出实情:“大少爷突然悔了与魏家的婚事,老爷震怒,眼下已经打定主意,要让二少爷顶替大少爷,迎娶魏家小姐。”
良久,床上的人才发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欧阳蓁连忙补充道:“姨娘,此事眼下还没彻底定下,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轻轻打断。
姜姨娘缓缓睁开眼:“没事,这门亲事成不了的。”
欧阳蓁并未太过意外。
“只是垣儿他……肯定又与他父亲大闹了一番吧。”
欧阳蓁看着她落寞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姜姨娘不再多言,偏过头去,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眸底所有复杂心绪。
沉默片刻,她开口道:“蓁儿,手给我。”
欧阳蓁没有迟疑,连忙将自己的手轻轻递到她枕边。
姜姨娘缓缓睁开眼,将掌心那枚玉如意扣轻轻放在了她的手中。
“你收好。”姜姨娘道,“后天一早,你去找垣儿,让他与你一同去一趟崇善寺。”
“到了寺里,先去敬香,再往后殿往生殿去,那里供奉着往生牌位,你取三炷清香,点着后与垣儿拜三拜,而后陪着垣儿在殿内静坐一刻钟。你只管带着他按流程做,他见了那牌位,自然会明白一切。”
她说完,疲惫地闭上眼,手还轻轻搭在欧阳蓁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