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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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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他便注意到陆晚泊的眼神变了。
陆晚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声音低垂了下去:“你认识我?”
“算认识吧,以前看过你比赛。”应喧说。
“是么。现在看过我比赛的人很少了。”陆晚泊笑了笑,眼睛却看向了别的地方,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笑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应喧有些失望。
“我知道。”陆晚泊站起身来,“能走路吗?我送你到宿舍。”
“我坐校车。”应喧说。
他在报到之前已经查好了,A大的校园很大,校内有开放式的校车供师生乘坐。
“做了点功课,但不多。今天是报到第一天,校车在起点,也就是校门处已经坐满了人,你在中途是拦不到车的。”陆晚泊说。
应喧的计划又被莫名其妙地打乱了,有些烦躁地按了按头,今天的意外太多,让他难以招架。
就在这个瞬间,陆晚泊夺走了他手中的资料和行李,“走吧。”
于情于理,他都有责任关心一下这个倒霉蛋的伤势。
不过这是个不讨喜的倒霉蛋,说话很冒昧。
陆晚泊最初走得很快,发现应喧没跟上来,于是在原地等。
他们以极慢的速度穿过了羽毛球场,看到了停在路边蓝色两轮电动车。
陆晚泊拿起头盔递给他:“戴上。”
应喧迟疑了两秒。
“看什么看?学校里人太多了,四轮不如两轮的跑得快。”陆晚泊直接把头盔放在了应喧头上。
应喧指了指头:“你只有一个头盔吗?”
“是啊,今天没准备载人。但你放心,我技术还不错,不会翻车的。”陆晚泊把行李箱侧着放到了车踏板上,拍了拍后座,“来。”
应喧调了调头盔松紧,才坐了上去。
蓝色小电动嗡一声启动了,风驰电掣地从各种堵着的私家车旁边溜过,又转头开进了一条小路。
应喧手抓着后扶手,目光跳了跳,才落在了面前陆晚泊微微弓起的脊背上。
头发长了,肩背都变宽了,脖子上还挂着一根黑绳。
黑绳上串着什么?
应喧一点也想不起来,压根没注意到。
风把陆晚泊的声音从前方吹来,“主干道上车多人多,我们走这条小路,能比他们快五分钟。”
小路是单行道,私家车几乎没有,只有零星的几辆抄近路的校车与他们擦肩而过,带来一阵清凉的风,路边偶尔有人独自走着,连带初秋的闷热都散了几分。
就在这样的风中,应喧再度冷静了下来。
两公里的路程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长,他们很快在在人来人往的楼下停住了。
陆晚泊把车停稳了,“在这里等我。”
陆晚泊朝着楼下与报到处如出一辙的蓝色雨棚走去。不过片刻,有两个人跑了出来,拎起应喧的行李箱。
“你坐这吧,我们帮你拿行李。”志愿者说。
应喧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了他们身后,一步步慢慢地往前走。
陆晚泊从棚子里走了出来,旁边还有个胖胖的男生,笑呵呵的。
“学弟你好,我叫王潮,目前是数院学生会主席,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你的宿舍在三楼,我扶你上去?”
“我可以的,不麻烦学长了。”应喧拒绝道。
“把学弟的钥匙给我吧,我带他上去。”陆晚泊伸出了手。
“那也行。”王潮从兜里摸出了钥匙,“替他们谢谢大帅哥的冰汽水。”
陆晚泊拍了拍他的头。
应喧听到了西瓜尚未成熟的砰砰声。
宿舍在三楼尽头的角落里,不高不低,楼层很好。标准的上床下桌四人间,设施有些陈旧,肉眼可以看见一层厚厚的灰。
报到时间总共有两天,这是第一天,其他人都还没有来。应喧首先选了一个靠窗的床位。
陆晚泊把东西放在了椅子和桌面上,靠在门框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应喧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问道:“无人机没事吗?”
陆晚泊目光还在应喧的身上,说:“估计得返厂修一下,不是什么大事。我要走了,你有事可以找楼下志愿者帮忙,也可以直接问王潮。”
应喧没有抬头,只说:“谢谢。”
他在等待着陆晚泊离开。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关门声,应喧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寂静和灰尘一起遍布小小的宿舍。应喧把床铺、护栏和桌椅反复擦了很多遍,拉开了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好。他的行李箱本身不大,衣服占了一半,另一半装着相框、笔记本、纸张和几支铅笔。
所有东西放好后,应喧在椅子上坐下,想要看看自己的膝盖下的伤。
转身的瞬间,忽然看到门边还有一道影子。
陆晚泊看了他不知道多久。
应喧一瞬间又有些恍惚,仿佛多年以前的午后,他推开门就看到了芒果树下的人。
空气中的炎热如出一辙,耳边还是此起彼伏的蝉鸣。
应喧想了想,还是问道:“你还没走?”
“我们以前,认识吗?”陆晚泊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我的名字。”
陆晚泊的语气很笃定。
“我以前有一个朋友,很喜欢滑板,我们看过你比赛。”应喧说话的声音很慢。
“哪一场?”陆晚泊追问。
“世锦赛,江城站,场馆外有很多卖樱花的。”
应喧描述了一下。
陆晚泊似乎也没有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他们无声地僵持了一会,陆晚泊还是走了。
手机铃声适时响起,应喧伸出一只手,按下了接听键,漫不经心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到学校了吗?”
“嗯,到了,在宿舍。”应喧说。
“感觉学校怎么样?”
“校园很大,人很多,还遇到了熟人……”
“人?什么人?”女声变了调,“如果有任何问题,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好。”应喧回答得很简单。
“稍后会有人把东西送到宿舍来,记得开门。”
应喧环顾了一圈宿舍,他拿出的东西不多,却已经把整个书架摆得满满当当,他想了想,说:“不要送来了吧,不知道会在这里住多久。”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才说:“……好,那就暂时先放在家里,不过你没带床褥和被子,晚上睡觉怎么办呢。”
“那,少一点吧。”应喧说。
“好,大约下午到,记得开门。”
应喧嗯了一声,刚想要开口,宿舍门已经被猛然推开,哐啷一声撞在了墙上。
电话那头的女声听见了动静,说:“是不是室友到了?那妈妈就不和你多说了,去和新室友打招呼吧,再见。”
“再见。”
应喧挂断了电话。
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孩正拎着两个大包,费劲巴拉地从门外挤了进来。
刚一进来,他便摘下帽子随后一扔,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眼神在应喧身上打了几个转,笑着说:“你刚刚是在跟你妈打电话吗?你们关系可真好。”
他又起身打开了头顶的吊扇,呼啦啦的风吹得塑料片哗啦作响,正簌簌地往下掉灰尘,连带着他觉得自己头顶都铺了一层灰。
“空调降温太慢了,我要热死了,开会风扇。我李敦,你叫什么名字?”新室友摘下了帽子。
李敦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随手把东西往对面的床上甩。这样一来两人刚好是对床。
“应喧。”随着呼啦啦的风,汗臭味扑面而来,直直往他的鼻腔里钻。应喧轻轻皱了皱眉,起身快步打开门,站到了走廊上。
“去哪啊兄弟?”李敦一愣,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了应喧整整齐齐的桌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掀起自己的衣服闻了闻,“没味儿啊。”
应喧忍着痛快步穿过了走廊。正值开学,很多宿舍都半开着门,喧闹的声音和汗臭味混成一团,好似炸开的毒气弹。
他站在了两层楼梯交界处的露台上,头顶飘拂着衣服和床单,带着一股清新的洗衣液的香气。
站在露台边上,他可以俯瞰一楼门口支起的蓝色雨棚,源源不断的人拖着大包小包走进去,又走出来。
和自己刚才一模一样。
他的食指在栏杆上一碾,翻过来一看,已经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果不其然。
他从裤兜里摸出湿巾,两根手指按着,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把栏杆表面擦了个来回。
他正要找个垃圾桶扔了,忽然瞥到另一侧的波轮洗衣机里,有人正拿着盆弯着腰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袜子。
“哟,在这抽烟呢?”那个人一抬头,冲着应喧说了一句话,也不等回答,端着盆就上楼了。
应喧面无表情地转头,正看到陆晚泊弯着腰从棚子里钻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那个长得很喜庆的胖子。
两人站到了一边的树下,面对面说着话。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陆晚泊一手撑着靠在了树上,看起来有些懒散,仿佛站直也是一件需要花费力气的事。
跟从前不一样。
从前他站在板上的时候上身前倾,几乎像一张被拉开至蓄势待发的弓。
这个角度不好,应喧只能看到他高挑的侧影,却能看到王潮那张圆圆的脸,像一个剥了壳的水煮蛋。
陆晚泊拍了拍王潮的肩膀,两步跨上电动车,很快消失在了拐角。
应喧一转身,跟呕吐过的洗衣机对上了脸。
新学校的第一天,意外事故多得像可怜的洗衣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