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失忆竹马重逢后》为此椿酒

11、回家

　　中秋在即，应容打电话询问应喧想不想回家，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星期五的下午通常没有排课，李敦和陈又辰已经早早地买好票，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而应容还在回国的飞机上，提前安排了司机王叔来接。
　　应喧拒绝了，坚持自己乘坐城际列车。
　　从学校到车站，从帝都到海市，再从海市车站打车，中间好几个小时，足够他在应容之后抵达。

　　应容没有详细问原因，但听声音很高兴，还问他想吃什么菜。

　　节日前晚高峰的人流堪称恐怖，地铁里几乎让人无法下脚，应喧总怀疑自己是不是提前被投入了地狱。
　　如果地狱是这样，那么他姑且只能算个过客。
　　被过度挤压的疲惫麻痹了神经，他在城际列车上陷入了难得的沉睡。
　　不知道今天在哪里结束，明天又要去向何方。

　　刚抵达海市，应喧就接到了应容的电话。应容也刚下飞机，她的现任丈夫，应喧叫做老余的男人，顺路来接他。

　　打开家门的刹那，明亮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一起亮起，应喧恍惚之间觉得走进了安徒生的童话。
　　小米粒像一只翩跹的蝴蝶一样飞了过来，投入了应容的怀抱：“妈妈！”
　　应容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教她向哥哥问好。
　　“哥哥！”小米粒又要飞过来。
　　“阿喧也回来了啊。”林姨笑着打了招呼，开始把厨房的饭菜摆上桌。

　　“哥哥这次回来待到什么时候？”小米粒咬着手指头问。
　　应喧把她的手指从嘴里拔了出来，又从背包里拿出事先买好的小熊帽子，戴在了她的头顶上。
　　“我最喜欢小熊了。”小米粒抓着抱住他的腿，“哥哥真好。”
　　“去吧，给妈妈看看。”应喧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
　　嫩嫩的，像刚出锅的豆腐脑。

　　一场温馨又幸福的团圆饭开始了，老余负责照顾小米粒，时不时与应容说话，还顺道问问应喧在学校里的生活。
　　应容给应喧夹了很多菜，并纠正着小米粒拿筷子的习惯。
　　应喧话很少，不过他一直这样，大家早就习惯了。

　　在晚饭结束后，应喧拿出了自己给小米粒、应容和林姨准备的礼物。
　　“为什么今天可以收到两个礼物？”小米粒眨着大眼睛问。
　　“下一次过节，哥哥就不回来了，提前送给你。”应喧摸着她的头。
　　头顶是一层细软得像绒毛一样的头发，更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显露出健康的气色。
　　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说她和应容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应喧也这样觉得，他曾经在阿嬤的相册里见到过应容小时候的照片。

　　“那我可以去找你吗？”小米粒拉着他的衣角。
　　“别闹，哥哥要忙着学习呢。”应容拍了怕她的头，“自己去拆礼物。”
　　“那好吧。”小米粒说，“哥哥蹲下。”
　　应喧配合地在她面前蹲下，偏头露出脸颊。
　　“MUA！哥哥送的我都喜欢！”小米粒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抱着礼物到旁边地毯上去拆了。

　　“国庆节不回来了吗？”应容问道。
　　“嗯，要和同学一起参加比赛。”应喧低着头。
　　“那行，注意照顾好自己。谢谢礼物，我很喜欢。”应容也摸了摸他的头，就像摸小米粒那样，“妈妈对不起你。”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应喧朝她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没给老余带礼物，希望他不要生气。”

　　“那有啥的。”老余的声音传来，“咱们都认识好几年了，我也没给你送过。”
　　所有人都笑了。

　　应喧喜欢安静，他的房间单独在三楼，旁边是几乎派不上用场的客房。
　　房间被认真地打扫过，纤尘不染，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
　　应喧一直往前，打开了柜子最深处的抽屉。
　　五彩的小石头，是他看了《雨花石》这篇课文之后捡的，从前被阿嬤锁在百宝箱里，又跟着他背井离乡来到了海市。下面是几张褪色的手抄报，稚嫩的字迹上淡得快看不见了。角落里还有一只大海螺，他拿起来放到耳边听了听，没有听到像当初一样的潮汐的声音。
　　这种骗小孩子的话，让他也上当了。

　　继续往下，是一只红色和盒子，里面是一块黯淡的金牌。这是陆晚泊第一次在全国比赛中拿到的金牌，被郑重其事地送给了他。
　　一个玻璃瓶，还剩一点点浑浊的水。这是他们上完化学课之后一起做的天气瓶。
　　一颗松果、一片干枯得看不出形状的叶子……已经忘了。

　　他摸出了被摔坏的旧手机，把它放入了这些零碎东西之中。
　　儿时的百宝箱，仅对共同见证过的人起效。

　　他忽然想起了陆晚泊在那天晚上说的“过去一切时间的总和构成了现在”。
　　如果完全割舍掉过去，这个人还是之前那个人吗？

　　就像他看着陆晚泊，气质是陌生的，脸是熟悉中的带着陌生的，脸上呈现出的表情和从前也大不一样，他的日常生活、兴趣、理想，更是完全没有自己参与，一无所知。
　　然而哪怕过去一片空白，他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应喧锁上了抽屉，把钥匙从窗外扔了出去。
　　钥匙无声地落在了草丛里。

　　他来到二楼，应容的房间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悄悄落在了门外。另一侧，老余还在书房里伏案工作。
　　站在门口，应喧看到她们依偎在床头，听到了她给小米粒念故事书的声音：
　　“……火柴燃烧起来，发出的亮光胜过了正午的白昼。老祖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美丽，像现在这样高大。她把小女孩抱到了怀里，她们祖孙俩被笼罩在欢乐和光亮里，她们飞升起来，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飞向一个没有寒冷、没有饥饿也没有痛苦的地方，她们和上帝在一起……”

　　他忘了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在这座像城堡一样的家里，他又一次失眠了。

　　节日第一天，应喧去拜访了两个人。
　　一位是最初指引他走上竞赛这条路的教练沈诚，另一位则是他高中近两年的班主任孟晚。
　　在他刚来到海市并无所适从的时候，遇到了曾经在鹿港短暂教导过他的数学老师。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数学是唯一让他感到熟悉和安心的存在，也是当时他手中唯一的工具。
　　人会离开、光景会变，但不会的数学题依然还是不会。从小时候的相遇，到海市的重逢，沈诚几乎可以算是他的竞赛启蒙人。
　　而在应喧辉煌之后跌入深渊的两年里，他也没有任何责怪和不解，反而和孟晚商量着，让他试试融入普通高中生活，以对抗他们隐隐有所预感的某种缺憾。

　　应喧敲响门时，沈诚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热情地把他迎入屋子里，随即钻进厨房忙活。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孟老师指了指沙发说，“坐这。”
　　沙发巾的边缘被猫抓得勾线，像流苏一样垂在地上，冰箱顶部放了一只小陶罐，上面印着一张猫的照片。客厅中间的茶几上则放着干果和瓜子，还有应喧一直很喜欢的奶贝。
　　应喧剥开一颗尝了尝，浓郁的奶香味立刻俘获了他。
　　“今天吃韭菜鸡蛋虾仁馅的啊。”沈诚从厨房里探出喊了一声，饺子的香气随即跟着偷跑出来。
　　“串味了！把门关上！”孟晚放下手中的拖把，喊了一声。

　　应喧在橱柜边上拿了个小碗，依次放入蒜泥和醋，就做好了简单的调料。
　　他不爱吃辣椒，而孟晚酷爱辣椒，结果就是用大蒜的辣替代辣椒的辣，就这样吃了很多年。

　　“A大怎么样？学习压力大吗？”饭桌上沈诚先问道。
　　“还行。”应喧刚开了个头，就被孟晚打断了。
　　“应喧才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一天天的没有娱乐，就知道做题，哪知道什么是学习压力。来多吃点。”孟晚夹了肉到他碗里，“高是高，但太瘦了，这样身体怎么能好。”
　　“行行行，你问吧。”沈诚做出了一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

　　“住宿舍吗？有认识新的朋友吗？”孟晚问。
　　“刚开始住宿舍，后面搬出来了，同学都挺好的。”应喧随即讲了腿被撞伤的事情，沈诚说校园安全亟需保障，孟晚则觉得是应喧身体需要补钙，为此，他们差点又吵了起来。
　　“你搬出来也挺好的，自己舒服最重要，有时间的话多出去走走，别闷着，会闷坏的，我看你这次上大学就很好，状态比以前好多了。”孟晚叮嘱道。
　　应喧一一应下了。

　　要走的时候，沈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不想回来，就不要回来了，自己好好的，往前走，你可以走很远的。”
　　“走那么远干嘛，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就行了，好有好的活法，不好有不好的活法，累了，就回这来。”孟晚也探出一颗头。
　　他们就这样吵了十年，这大约就是他们的活法。
　　听闻应喧国庆不回来了，他们还塞了很多零食和特产，叮嘱他注意安全、注意身体。

　　当天晚上，应喧便回到了学校。应容和老余开口挽留了一下，遭到拒绝便默契地住了口。
　　优点是足够自由，缺点是偶尔会觉得寂寞。
　　很多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看到文化村熟悉的大树时和落叶时，他忽然觉得轻松。
　　路两边的车少了些许，被留下的无不积攒了一层灰，路面上的落叶无人打扫，已经垫起了一层。
　　这里没有人等待他、没有人期待他，甚至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两人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