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未央》山淮清

2、明日将至 8

　　8月16日-星期五-小雨
　　今天做了全面检查。过程漫长而冰冷，机器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林淮一直陪在我身边，他的手心全是汗，却还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别怕”。
　　多么可笑。明明更害怕的人是他。
　　检查结果下午就出来了。医生把林淮叫出去谈话，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细密的雨丝。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我想起大学时代，林淮在操场上跑步，我坐在看台上看他。他总是跑得很快，像一阵风，阳光照在他汗湿的背上，闪闪发光。
　　那时我们多么年轻，以为未来很长，相爱就能永远。
　　门开了，林淮走进来。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医生只是跟他聊了聊天气。
　　“医生说情况稳定，”他说，走到床边替我掖了掖被角，“需要再观察几天。”
　　他在说谎。我从他颤抖的指尖看出来了，从他不敢与我对视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但我没有戳破，只是点点头。
　　“那很好。”我说。
　　他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去倒水。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新换的衬衫后面皱了一大块，想必是刚才在医生办公室里紧张地靠在墙上蹭的。
　　下午，我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他坐在床边，盯着我看，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绝望。见我突然睁眼，他慌忙别开视线，假装在看手机。
　　“我睡了多久？”我问。
　　“不到一小时，”他说，声音有些哑，“要不要吃点东西？你中午没吃多少。”
　　我摇摇头。其实我很饿，但什么也吃不下。癌细胞正在吞噬我，连同我对食物的渴望一起。
　　傍晚，他替我擦身。温热的毛巾滑过我的皮肤，我能感觉到自己骨头的轮廓，尖锐得硌人。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当毛巾擦过我胸前那道手术留下的疤痕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我低头看去，发现他正盯着那道狰狞的疤痕发呆，眼圈渐渐红了。
　　“很难看吧？”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问。
　　他猛地摇头，俯身将嘴唇轻轻贴在那道疤痕上。一个温柔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吻。
　　“很好看，”他抬起头，泪珠直接落在我的皮肤上，滚烫，“这是你活着的证明。”
　　那一刻，我几乎要拆穿所有谎言，问他到底我还有多少时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何必呢？既然他选择用谎言保护我，那我就假装被保护得很好。
　　晚上，他挤在病床上陪我看电影。一部我们大学时看过的老喜剧片，当年笑得前仰后合，如今却谁也笑不出来。屏幕上的光影变幻，映照着他憔悴的侧脸。
　　电影放到一半，我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转过头，发现他正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我的肩头。
　　我假装被电影情节吸引，没有看他。这是我唯一能给他的尊严。
　　夜深了，雨又开始下。他睡着了，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也在为什么事担忧。我悄悄伸出手，抚摸他的眉心，想要抚平那些皱纹。
　　他动了一下，喃喃自语：“别走...”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不走，”我轻声回答，尽管知道他听不见，“我会一直在这里。”
　　直到最后。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匆匆走过。我闭上眼睛，数着他的心跳。
　　这一刻，我很幸福，也很痛苦。
　　幸福是因为他在身边。
　　痛苦是因为，我知道这样的时刻不多了。
　　日记写完了，晚安，林淮。
　　但愿明天，雨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