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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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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野的指尖还停留在予清手臂内侧的皮肤上方,那片纵横交错的疤痕像无数条细小的蛇,贴着皮肉蜿蜒,看得他后脊发寒。他猛地收回手,力道急了些,带得予清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输液管随之颤了颤,透明的药液在管中顿了顿,又继续缓慢下坠。
他把予清的手小心地放回被子上,指尖碰到病服布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才压下喉咙口的发紧,皱着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故野回头,见予清的睫毛颤了颤,眼尾泛着麻药过后的红,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蒙,扫过病房,最后落在故野身上,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砂:“醒了?”
故野快步走过去,没敢提手臂上的疤痕,只端过床头柜上的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刚醒?渴不渴?医生说你麻药过了可能会疼,要不要叫护士?”
予清喝了两口温水,摇摇头,视线落在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脚,扯了扯嘴角:“小事。”
“小事?”故野蹲在床边,抬头看他,目光沉沉的,“予清,身体是自己的。”他想说的话太多,想问那些疤痕的来历,想问他是不是受了委屈,可话到嘴边,只剩这么一句干巴巴的提醒。
予清的眼神闪了闪,没接话,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
病房里安静了没多久,敲门声响起。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进门时下意识扫了眼病房里的陈设,最后落在予清身上,神色缓和了些:“恢复得怎么样?”
“龚队。”予清撑着想坐起来,被男人按住肩膀。
“躺着别动。”龚解转头看向故野,伸出手,“我是予清的领导,龚解。你是?”
“故野。”故野握住他的手,只觉得对方的手掌粗糙,指节有力,握手时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他心里疑惑,予清从没提过他的领导叫什么,看这架势,倒不像是普通的同事。
“麻烦你照顾予清了。”龚解笑了笑,却没什么温度,“我和予清说点工作上的事,方便回避一下吗?”
故野看了眼予清,予清微不可察地点点头。他应了声“好”,转身往外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龚解压低了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气里的严肃让他脚步顿了顿。
他知道偷听不对,可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开。他悄悄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地撞着肋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里面发现。
“……除了那几个工作人员还有我,你,任何人都不能告诉。”龚解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故野心上,“即便是最亲的人,任何以外的人都不能相信。”
“任何以外的人都不能相信”,这句话像根冰锥,猛地扎进故野心里。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走廊的墙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慌忙捂住嘴,屏住呼吸,等了几秒,见病房里没动静,才松了口气,却觉得手心全是冷汗。
过了约莫十分钟,龚解从病房里出来,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故野,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予清需要静养,你多费心。”
“我知道。”故野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病房里瞥。
龚解没多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故野推开门进去时,予清正靠在床头,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龚队……和你说什么了?”故野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予清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私下给了我个红包,让我好好调养身体,你在这儿他不好意思,让我自己收着。”
故野看着他的眼睛,予清的眼神很坦然,可他想起刚才偷听到的话,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没戳破,只是点点头:“那你收着吧。医生说你明天能出院,我去办手续。”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予清打着石膏的脚上,暖融融的。故野开车把他送回家,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他背着予清爬了三楼,累得额头冒汗,却没敢松手。
“到了。”予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故野把他放下,扶着他站好,才打量起这间屋子。装修很简单,白墙,木地板,家具都是深色的实木,看着结实却不花哨。客厅的柜子里摆着几个收纳盒,码得整整齐齐,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放得方方正正。
“你住对面次卧。”予清指了指东边的房间,“床单被子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你自己铺一下。我去补个觉。”他说着,扶着墙慢慢走进主卧,关了门。
故野走进次卧,打开衣柜,果然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床单和被子。他拿出床单时,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很淡,却很清晰,和之前在予清身上闻到的一样。他愣了愣,把床单铺在床上,指尖拂过布料,那股香味仿佛跟着布料的纹理渗了进来,让他刚才因为偷听而紧绷的心,莫名松缓了些。
他躺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得人犯困。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有些暗了,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半。他起身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推开门,见予清还在睡,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他没打扰,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有鸡蛋、面条和青菜,很简单的食材。他系上围裙,拿出锅烧水,动作轻手轻脚的。
予清醒来时,就看到故野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正低头往锅里下面条,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了层金边。那一刻,予清忽然觉得,这画面竟有些像……家里的丈夫在做饭,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醒了?”故野回头,笑了笑,“马上就好,煮了鸡蛋面。”
予清嗯了一声,扶着墙走到餐桌旁坐下。故野把两碗面端上来,碗里卧着个完整的水煮蛋,青菜翠绿,面条清白,看着很清爽。
“尝尝。”故野把筷子递给她。
予清拿起勺子,轻轻敲开鸡蛋壳,剥了一半,咬了一小口。蛋黄的汁在嘴里炸开,带着鸡蛋独有的鲜香,温热地淌进喉咙里。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简单却暖胃的东西了,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两人安静地吃完面,故野收拾碗筷去洗碗。水声哗哗地响,予清坐在客厅里,看着厨房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故野洗完碗出来,扶着予清回房间:“再躺会儿吧,刚吃完饭。”
“你呢?”予清问。
“我拿本书陪你。”故野从客厅的书架上抽了本哲学书,是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他靠在床头,翻开书,予清侧躺着,看着他。阳光渐渐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你个小混混,还看这个?”予清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故野抬眼看他,笑了笑:“以前在图书馆蹭书看,翻到过,觉得挺有意思。”
予清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故野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很柔和,看书的时候很专注,一点也不像别人口中的“小混混”。
不知道过了多久,故野的头慢慢靠了过来,落在予清的头上,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予清僵了一下,没敢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故野的头发,发丝很软,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不羁,其实心很软。
“睡吧睡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又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对不起。”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