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南青年图鉴：第一名之上》井鱼111

1、第1章 开端 手机屏幕上

　　手机屏幕上最后一条短信还亮着：“……请于7月16日到南江市天龙酒店报到……”七月的南江市，空气黏稠得能攥出水来。李崛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大堂，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七月的南江市像个蒸笼，而这里却是另一个世界。下午四点的阳光把玻璃幕墙照得晃眼，他眯起眼睛，最后确认了一下手机上的地址。

　　“李崛！你怎么才来呀！”

　　一个身影从大堂沙发区快步走来，声音洪亮得让前台小姐都抬了下头。是周生——那个在面试环节以0.5分优势压过某985硕士、最终以最后一名的成绩挤进这批选调生名单的人。李崛记得太清楚了，因为那个被逆袭的硕士就坐在他前面等候面试，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白衬衫领子都磨毛了边。

　　“从县里过来，路上耽搁了。”李崛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周生伸出的手。两人同时考进了广南省的市属选调生计划，只不过李崛是笔试面试双第一，而周生是压线入围。但是今天，周生早早到了酒店，已经和好几个同期搭上话，而李崛则是差不多最后一个报到的。

　　广南省的各个厅局单位、地市、区县公务员队伍，是多少本地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经济、文化、教育，它无所不包，就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许多人的命运。李崛的父亲用了二十多年才在这张网上挣得一个细小的节点，而现在，李崛似乎又要以选调生的身份从这里重新开始。

　　周生的手还悬在半空，李崛已经拎起行李箱。“我先办入住，你房间号多少？等下找你。”

　　“310，三楼尽头。真不用我帮忙？”周生的手又往前探了探，指尖修剪得很整齐。

　　李崛侧身避开：“没事，不重。”父亲的教导在耳边回响：不要轻易欠人情，尤其是在职场。

　　手机适时响起。李崛瞥了一眼屏幕，深吸一口气：“爸……对，到了……碰到个熟人……知道了，这就去办手续。”电话那头的叮嘱声大到连旁边的周生都能听见，李崛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些。

　　前台的手续很快。当房卡递过来时，李崛看见上面贴着“201”的标签。他还来不及细看，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

　　“都办好了？”父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略微秃顶、发福的中年男人，戴着大框眼镜，却掩不住那种在县级当了二十多年科级领导干部所形成的气场。他的polo衫领子立着，腰间皮带上别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201房。”李崛简短回答。

　　父亲已经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走吧，上去看看。”

　　李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从小到大，父亲总是这样——替他做决定，替他拿行李，替他规划人生。就连这次报考选调生，也是父亲一手推动的。那些堆成山的备考资料，那些模拟面试的夜晚，都是父亲安排的。父亲二十八岁就在乡镇担任主要领导，二十多年在各个岗位轮转，最后却始终卡在科级领导干部，再没能上去担任县处级领导，从李崛考上选调生的那一刻，无疑，父亲把所有未竟的抱负，都押在了儿子身上。

　　房门“嘀”的一声打开。标准的双人间，窗帘紧闭，另一张床空着。父亲仔细巡视了一圈，打开卫生间看了看，又试了试窗帘的拉绳，就像每次下基层检查工作那样认真。

　　“空调还行，”父亲摸着出风口，“就是朝床头吹，睡觉时记得调个方向。”

　　“爸，您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父亲看着李崛，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你是以第一名考进来的。县里王副县长的儿子今年也考了，笔试都没过。”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里的得意藏不住。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瞬间，李崛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陷进床垫里。父亲的期望像一张网，把他裹得透不过气。手机显示下午4:35，他点开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于7月16-29日开展为期两周的入职培训。”落款是“南江市委组织部”。

　　回家乡工作。这个选择说不上好还是不好。母亲是县农业局的技术员，父亲是乡科级领导，他在农业局大院里长大，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树。去沿海特区闯荡的offer被他婉拒了，一方面是为了父母，因为他从小就被父母送去省会城市读书，一年中与父母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这次回到家乡工作，无疑与父母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许多；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得承认，这份工作确实体面。五险一金，年底双薪，说出去谁都羡慕。

　　李崛望着父亲消失在走廊转角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尽管来南江的路上，父亲一边开车一边反复强调：“我已经和县委组织部的陈部长通过气了，培训结束后就想办法把你分配回天马县。家里房子现成的，你妈也能照顾你生活。”

　　车窗外的景色从县道的农田逐渐变成市区的繁华街景，李崛的目光掠过那些高耸的写字楼和大型商场。而此刻父亲的话却像一根绳子，要把他拉回那个他从小待到大的小县城。

　　“爸，我想靠自己的能力试试。”李崛当时这样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父亲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懂什么？县里有什么不好？我在天马县二十多年，人脉资源都在那里。你回来，用不了几年就能提个副科，到时候...”

　　后面的话李崛没完全听进去。他看着窗外闪过的一家大型书店，忽然想起天马县连一家像样的书店都没有，最后一家书店在他离开天马县去省城读初中的时候就倒闭了，现在只剩下一家兼卖教辅资料的新华书店，它是属于事业单位，显然不会受到市场冲击而倒闭。

　　此刻站在酒店的房间里，李崛深吸一口气。他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母亲准备的家乡特产，下面是几件新买的白衬衫。他取出一件衬衫挂在衣柜里，手指抚过细腻的布料，忽然注意到标签上写着"南江百货大楼"。

　　这个细节让他微微一笑。母亲特意去市里给他买衬衫，却又要他回县城工作，多么矛盾。

　　衣柜门的内侧嵌着一面全身镜，李崛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一岁，刚刚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企业。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本员工手册上，封面上广南发展集团的logo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他想起面试时市委组织部的领导说的话：“我们最看重的是年轻人的冲劲和潜力。”那一刻，他看见会议室窗外南江市的天际线，感觉自己与这座城市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要贡献这这一片南江热土上。

　　李崛握了握拳头。他想要留在南江市，不仅仅是为了这里便利的生活设施、丰富的文化娱乐，更是因为这里有着更大的平台、更多的机会。作为本届选调生中的第一名，他理应拥有更好的起点。

　　这个念头让他既感到不安，又充满力量。

　　李崛想起，自己说放好行李后要去找周生，于是便打开房门，往三楼走去。此时的走廊阳光正好，没有什么人。李崛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牌上写着310。李崛略作沉吟，轻轻地敲了三下门。吱呀一声，门开了，开门的人正是周生。“快进来坐，”周生侧身让他进来，“怎么样，房间还行吧？”

　　“挺好的。”李崛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周生的行李箱大开，东西扔得有些乱，桌上放着一包开了封的中华烟。

　　两人闲聊了几句培训的安排，气氛有些干巴巴的。突然，周生压低了些声音，像是随口一提：

　　“诶，你听说了吗？这次培训结束，不是所有人都能留在市级机关。”

　　李崛心里一紧，看向周生：“不是说都是市属选调生吗？”

　　周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拿起烟盒掂了掂：“名额有限啊，兄弟。培训表现，考试成绩，还有……”他指了指天花板，“……上面的意思，都很重要。听说大部分人，基本上都要去县分公司，尤其是省内高校的选调生，可能还要去乡镇呢。”

　　他顿了顿，看着李崛，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肯定没问题，你是第一名嘛。倒是我们这些吊车尾的，只能认命咯。”

　　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瞬间静止了。李崛看着周生看似无奈又带着一丝试探的表情，突然明白，这场无声的竞争，从他们住进天龙酒店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开始了。

　　“周生，你也在啊？”此时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李崛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