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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完结章 夏日去   天边垂 ...

  •   天边垂下棉絮云,一道道林荫切割那条羊肠土径,光影若隐若现间传来鸟鸣,又似被惊起般扑飞。
      白雾弥漫,少女怀抱着一枚仙丹。
      一枚藏在血肉躯体中,藏在白骨尘灰中的仙丹,告别她最爱的人们。
      岁月跑得太快了,胁迫着命中之人也无法就此停下脚步,只能跑啊,跑啊。
      可直至她被猛然推到悬崖边才恍惚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早已无路可走,不久便要沦为泥土中的骨尘、阳光下的雾气和作茧自缚的若虫。
      可要归咎于那个带来变数的人吗?
      ……
      银丹不清楚,也得不到答案。
      长时间的奔跑让她的脑海中充斥着剧烈的喘息,拉锯的呼吸声叫人头晕目眩。
      ——试问,如若是你正在奔向死亡,你这时会想些什么呢?
      走马灯一样,去咀嚼、反刍此前整个人生的记忆吗?
      她搜肠刮肚地努力回想过往三个月的点点滴滴,企图发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可第一个看清的东西竟然是观音瓶中的那折桃枝。
      那折总是显得不太精神的桃枝。
      晨起时露水会挂在半蔫的桃花瓣上,滑落至花瓣尖儿,留下一道湿痕,不知是替谁哭了一场。
      三个月的记忆也归为一句话。
      一丛花的盛开。
      不知几只蝴蝶飞过。
      她当时只说……
      ——“春天到了。”
      而现在已是夏日了。

      一只鸟儿停在竹梢,低头梳理着羽翼。一阵铃音炸开,将它惊得扇着翅跳起又落回,歪着头向声音处溯源。
      ——于是它看见了一只蝴蝶。
      深紫嵌银的翅膀长长地拖拽着,翅尾飞振,乌亮的黑丝被一根素带系着,不计其数地在风中逃逸。而翅下则藏了一双白净的足,灵活地穿行,狂奔,鞋面沾满泥泞和枯叶。
      它想,这只蝴蝶又要飞向何处呢?

      方寻真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最初的,混沌不堪的界地。
      意识尚且模糊,又或者说他好像经常置身于这种混沌感,以至于在可怖的黑暗中居然分泌出了熟悉。
      这种熟悉感又在不断拷问他,逼着他回答——
      “是什么在流动?”
      ——是水,浑重的水在环绕。
      “是什么在作响?”
      ——是蚊虫,是风划过细竹叶奏响的曲儿。
      “是什么感到疼痛?”
      ——是花、草、空气、太阳……是他周身的一切与一切。
      所以,又是什么在响动?
      是…是碰撞的,清脆的……
      是铃音。
      没错,是——
      “方寻真!醒醒!再不醒就来不及了!”
      青年想叹息,他觉得累了,只想稍作休息,可嘴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水顺着空隙争先恐后地涌入嘴里。
      他什么都做不了,飘在身体外的意识只能感受到自己在无意识地吞咽与呜咽。
      “铃音好像停了?”他想。
      混沌之中,方寻真迷迷糊糊的,突然无比想看一场雪。
      晶莹的,呼吸间都要被无处不在的冷流侵蚀钻透。
      未曾睁开眼却在黑暗中泛出大片大片冷到恐惧的白,横陈在那儿如同某种将死之物褪色后堆叠而成的遗体残骸。
      为什么想看雪呢?
      方寻真说不上来,大概只是因为他不想死在夏天吧,一切都是那么自由而热烈,万物肆无忌惮地疯狂生长,不断向高处攀缘,甚至企图摘下太阳。
      若逝于此时,那未免太过败兴了。
      能选择的话,他一定会将冬天选做自己的坟地,天地为被,与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同眠。
      无人发觉,也不必为我顺从内心的选择而伤心。
      要是能下一场雪的话……
      嗯?
      好像……有雪花落在了唇上?并非刺骨的冷,而是灼热的要烧起来了,最后化成水顺着唇瓣的纹路流开,所到之处皆是熊熊烈火。
      那火焰炸开了花,犹如彗星般闪耀,猛然一下,脑中迷雾被击碎,意识快速回笼,紧随其后的痛浸透百骸:经脉像被撕裂后又重新缝合,呼吸被水堵住。他不免剧烈咳嗽了几下,而全身上下的伤痛也瞬间被唤醒了,嘶鸣声如啸叫钻进大脑,肆无忌惮地破坏,狂欢,砸碎他的理智。
      清醒的第一刻甚至让他想永远闭上眼,可他只能尽力睁开眼皮,却并未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
      所以,是谁,在哭着呼唤他?
      乌黑的发拢在上方,发尾沉入水中,随着剧烈地喘息摆动,温热的吐息一下一下烙灼在他的脸上。
      方寻真完全清醒了,天光炫目,而那个身影为他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一切如初,如初醒,如初见。
      他呆愣地看着银丹满是泪水的眼和发白的唇,不自觉吞了一口流淌的水流,一股血腥味这才在后知后觉地于口腔中炸开。
      银丹把横在他唇齿间的手腕收回,狰狞的刀痕还在渗着血,比凤仙花还艳。
      她摇摇晃晃地直起上半身,虚跨在方寻真身上又一次抽出银针加深手腕渗血的伤口。
      没了发丝的遮拦,被竹簇拥的天幕擦清了他的眼,方寻真这才发现眼前的姑娘头发凌乱,没有任何一支银饰,那熟悉的铃音来自于脖颈上的蝴蝶项圈。
      而口中,空气中,池水中都满是血腥味,乱葬岗也不过如此了,方寻真有些想吐。
      可一想到这全都是银丹身上最珍贵的药血,他又不得不大口吞咽了下去,不想浪费任何一点。
      过量涌出的血泉爬满青年的面部与脖子,殷红刺目的血液下坠着,混入池水漫开了一小片淡红色的血泊。
      原本还缠在他身上,或藏于湖水湖边的蛇群又一次被这血腥味给驱逐,慌不择路地逃窜开来。
      方寻真动了动僵硬的身子,他也明白不能倒在这里,意志牵动着手和脚,那满口满口的血液也仿佛慷慨给予了一种不属于他的力量。
      而少女却早已脱力,手腕的伤口深可见骨,面色灰白不堪,只觉得四肢都冷得可怕,成了残余下的一些坏死的肉块。
      像赤着身淋了一场雪一样。
      她真的好冷啊,好困啊。
      眼珠浅浅转动,身下的青年已经想要挣扎着坐起来了。她没能做出任何动作或言语,只是觉得像极了一只鸟儿在扇动翅膀。
      鸟儿扇动翅膀,是要飞翔了。
      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少女用尽最后的力气,以一种诡异的、力竭的方式抬起剧烈颤抖的手掌,捧住青年终于回暖的脸颊。
      ——“我没有来迟,对吧?”
      方寻真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上一次有记忆的时候,他还是个满街流浪的稚童。
      于是此刻才恍惚不已,原来眼泪是如此热,像眼尾点了一簇火。原来眼泪也这样凉,像手心间装的一捧雪。
      “我们走吧,我答应过你,要送你离开这里……”紧接着,她又突然抽噎了一下,用着颤抖的哭腔尽力去说清楚话:“方寻真,你要记得,我不是来救你的,这是我自己要走的路,要救你的人是祝长生——记住了吗!”
      青年泣不成声地点头,失声了一样说不出话。
      “记住了就好……沿着你身后的路,带我走,趁我还活着,带我离开这里……哪怕只有一步,我也算拥有过自由,对吗?”
      “长生他……”
      银丹没有接话,她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重,“走吧,带我去看看凤仙花吧,寻真哥。”
      喉头烧了起来,又痒又痛。
      “……好,好,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他抱起银丹挣扎着从沉重的池水中站了起来,感受怀中的人逐渐缩成一团抽搐着,冷得可怕,只好脚步一再加快,以至于将不需要的伤痛统统抛诸脑后。
      深林晦暗,蛇瞳池后是回头岭唯一一条通向外面的道路,也是唯一一处毒瘴的缺口,只因这里生长着一种几乎能吸引所有毒物的植物,它的生长期有着漫长的花季,名唤“东见雾”。
      东可见雾,东行便是出山路。
      浅青色的花常岁不败,静静地替此间的生灵们注视着那对蹒跚离去的背影。
      青年的肩背宽大,一看就是个很可靠的人,而他怀里耷拉着倚靠的少女就只能看到一小边侧出来的头发和早已湿透了的双脚。
      那青年的背越走越挺直,似振翅欲飞的鸟。
      直至翻涌的雾气吞没那对渐行渐远的身影,正如它曾在此处守望的每一个离开的人那般决绝。
      摇曳的花瓣作为注解与回应:
      是什么在流动?
      ——是血,凤仙花染的血。
      是什么在作响?
      ——是蛇,蛇在兴奋地嘶叫。
      是什么感到疼痛?
      ——是我们。
      ——是银丹,祝长生与方寻真。
      是我们正钝痛地行走在命运中。

      玉泉琳琅,瀑声涛声久久不绝。
      万蝶谷中仍旧热闹,只是那“伪神”注视下的祭坛却有一位不速之客。
      石墙上镶嵌的五毒琥珀盘踞在此,一如往昔般栩栩如生。
      一身宽大黑袍的男人站立在祭坛前迟迟未动,宛如风化的枯木,神色甚至是空白的、死寂的,固执地盯着琥珀中竖直的蛇瞳。
      他身前是方才小祭刚点上的香,可才插上去不久就彻底灭了,连香灰都不屑于留下。

      那阵初夏的风吹过瀑布,吹过草地,吹过枫香树,最终停在了那方窗前,留下一点拍打的声响。
      陷在被褥中的少年沉沉地闭上了眼,睡着了,如同做了一场美梦,嘴角还挂着一抹清浅的笑容,让人很容易就能联想到他睁开眼的温润模样。
      而床正对着的方向,一个男人靠在墙上抱着臂,一眼不错地盯着床上的少年,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峰和有时展不平的嘴角,看着他微弱起伏的胸膛渐渐像残焰一样熄灭,心甘情愿地归于平静。
      这下,男人才终于仰起头,后脑抵着墙闭上了眼。
      整整十年过去了,他终于觉得一丝释然。
      珍珍,何瑜,好久没梦见你了。
      今日大仇得报一半,我明白,你若泉下有知,必定要痛骂我一顿。
      但祝长生这条命,不仅要还与银丹,更要还于你。
      这是他们父子欠你的,阿娘。

      一门之隔的屋外,那姑娘仍如挚友离去后一样瘫坐在地上。
      影子一点点划过裙边,她却感受不到时间流逝那般,长久地注视着掌心那颗褐色的药丸。
      每个人都作出了选择,她也不例外。那,结果又如何呢?有谁能说得清道得明吗?
      是啊,谁能告诉她呢,结局是什么样的?
      ……
      岁月跑得太快了,胁迫着命中之人也无法就此停下脚步,只能跑啊,跑啊。
      杨飞歌不清楚,也得不到答案。
      良久,她一口将掌心的药给吞了下去,挤出一个笑:“祝你,银丹,我祝你做自由的鸟儿、盛开的桃花。”
      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祝你是千枝万树的桃花,红艳如火,能把整个春天都烧融。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完结章 夏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