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湖郎中   皇城司 ...

  •   皇城司的马车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响,如同黑夜中迫近的雷暴。

      车厢内,萧墨闭目养神,指间仍无意识地捻动着那枚湿漉漉的平安符。那独特的、混合着劣质朱砂和某种奇异药草的气味,仿佛烙印一般萦绕不散。这不是官制之物,更非名观真符,透着一股浓重的、敷衍又诡异的江湖骗术气息。

      “大人,到了。”车外传来沈焕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只是……这地方……”

      萧墨睁开眼,掀开车帘。

      映入眼帘的,是永乐坊边缘一条逼仄、阴暗的小巷。污水顺着墙角蜿蜒流淌,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劣质油脂和某种淡淡的草药味。与方才刘御史家那虽遭横祸却仍显规整的宅院相比,这里仿佛是京城的另一面,藏污纳垢,见不得光。

      一家小小的门面挤在杂货铺和棺材铺之间,门楣上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木匾,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知遥草堂”。门板单薄,似乎一脚就能踹开。一盏昏暗的灯笼在屋檐下摇晃,投下惨淡的光晕。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与御史公子暴毙案扯上关系的地方。

      “确认是这里?”萧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沈焕硬着头皮回答,“属下问遍了左近的药铺,都说这种成色的平安符,只有这家‘知遥草堂’的谢郎中……偶尔会弄来糊弄那些求心安的老乡。”

      “糊弄?”萧墨捕捉到这个词。

      “是,街坊都说,这谢郎中医术……呃,时而靠谱时而不靠谱,但嘴皮子利索,尤其会骗……会安抚人心。卖得最多的就是跌打损伤膏和驱蚊避虫药,这平安符,纯属搭头。”沈焕尽可能地措辞委婉。

      一个油嘴滑舌、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萧墨眸色更冷了一分。他抬手下车,玄色官靴踩在污水中,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围起来。没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是!”

      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皇城司逻卒瞬间无声散开,控制了巷口所有出口,将这间小破医馆围得铁桶一般。

      萧墨甚至没有敲门,直接示意。沈焕上前,用力一推。

      “吱呀——”一声,那单薄的门板应声而开,一股更浓重的、混合着无数种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不算难闻,却复杂得令人头晕目眩。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稍大,但也极其逼仄。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角落里堆着晒干的药草,屋中央一张旧木桌,上面散乱地放着捣药杵、秤盘和一些包好的药包。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费力地想从最高层的药柜里取什么东西。听到破门声,他吓了一跳,手一滑,一个小布包掉下来,砸在他头上,散开一片白色的粉末,沾了他满头满脸。

      “哎哟!谁啊?!催债的也没这么早吧?天还没亮呢!”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脸上的粉末,一边嘟嘟囔囔地转过身来。

      火光下,萧墨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眉眼清俊,甚至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干净,偏偏此刻沾了白粉,显得有些滑稽。一双眼睛尤其亮,像是落进了星子,此刻正因为被打扰而闪烁着明显的不悦和警惕。但他的嘴角却好像天生微微上扬,即使不笑,也自带三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这就是谢知遥。

      谢知遥也看清了来人。当先一人,身姿挺拔,玄衣墨刀,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陋室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和寒气。他身后,是虎视眈眈、佩刀的官差。

      谢知拍打粉末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不悦瞬间转化为一种极其熟练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哎呦喂!各位官爷……这么大阵仗?小的这是犯了什么事儿了?欠的税钱上月刚补上啊……”他搓着手,走上前,目光却飞快地在萧墨的官服和腰牌上扫过,当看清“皇城司”三个字时,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真诚”了。

      “您几位……是抓人还是看病啊?要是抓人,隔壁老张头欠赌债比较多;要是看病……”他打量了一下萧墨冷冰冰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官爷您这像是火气太旺,阴虚体寒,得泻火,小的这儿有上好的黄连……”

      “谢知遥?”萧墨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是是是,小的就是。”谢知遥点头哈腰,“不知大人您……”

      话未说完,一样东西被递到了他眼前。

      那枚湿透的、颜色晦暗的平安符。

      谢知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虽然极快恢复,但那瞬间的凝滞没有逃过萧墨的眼睛。

      “这……这是什么?”谢知遥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平安符?官爷,您要求符得去大相国寺啊,小的这儿是医馆,只卖药,偶尔……偶尔也帮人看看手相,但不灵的啊……”

      萧墨不说话,只是用那双寒潭般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无形的压力如同冰层般蔓延开来,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谢知遥在他的注视下,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额角似乎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他干笑两声:“大人,您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刘御史公子刘铭,今夜暴毙于宅中,死状诡异。”萧墨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现场,发现了这个。”

      谢知遥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是一种真实的、毫不作伪的惊骇。

      “死……死了?!”他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啊!他晚上来找我时还好好的!就是……就是有点心神不宁,我才给了他一张安神符压压惊!怎么……怎么就死了?!”

      “他来找过你?”萧墨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何时?所为何事?”

      “就……就大概亥时初吧?”谢知遥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语无伦次,“他……他遮遮掩掩的,说最近总觉得有人盯着他,睡不安稳,还老是做噩梦,梦见……梦见火。我就给了他一张以前从游方道士那儿收来的平安符,让他贴身放着,图个心安……我真没骗您啊大人!他就只是来求张安神符而已!”

      “游方道士?”萧墨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哪个道士?符上为何有曼陀罗和蛇床子的气味?这可不是安神,这是致幻。”

      谢知遥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冷面官爷的鼻子竟如此之毒。

      “大人明鉴!”他噗通一声跪下,不是吓得,倒像是为了更好地申辩,他一把抱住萧墨的腿,哭天抢地起来:“小的就是个混口饭吃的郎中啊!哪懂什么曼陀罗!那符就是骗……啊不是,就是安慰人的!刘公子他是朝廷命官之子,他要符,我敢不给吗?我哪知道他会出事啊!大人,我冤枉啊!这跟我真的没关系啊!”

      他哭嚷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似乎都要蹭到萧墨笔挺的官服上。

      萧墨眉头蹙起,一股厌烦油然而生。他极其不喜与人这般接触,更厌恶这种撒泼打滚的做派。他脚下微一用力,想将人震开。

      然而,就在他力道将发未发之际,抱着他腿的谢知遥却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滑稽的泪痕和粉末,但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无比,不再是刚才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他吸了吸鼻子,不是对着平安符,而是凑近了萧墨官服的下摆。

      “等等……大人,您刚才……是不是去过刘公子的案发现场?”谢知遥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萧墨动作一顿。

      谢知遥不等他回答,目光死死盯着他官服下摆上几处几乎看不见的、被雨水晕开的细微污迹,鼻翼微动,像是在分辨极其细微的气味。

      他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一字一句道:
      “磷火粉……混合了赤硝和尸油……还有极淡的……引魂香的味道?”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连滚带爬地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萧墨,又看看门外沉沉的雨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人,你们从现场带回来的……恐怕不只是这枚平安符吧?”
      “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自燃!”
      “那是有人用极其阴毒的法子,活生生把他炼成了灯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