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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岁月温澜 山中岁月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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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一个傍晚,陆盈徽在山头练剑,听见雁安远远地就喊着“师姐”!
陆盈徽敛了剑势,长剑稳稳落入剑鞘,笑道:“师兄终于放你出院子了?”
“师兄说我近日勤修剑术,准我得一日闲暇。”
“我猜你找我,是想问那天在客栈的事?”
雁安点点头。
陆盈徽随地坐下,拍拍草地示意雁安坐到她身边,雁安便乖乖地到那坐下。
“这都不算往时旧事,也就在几个月前。不过我们得从很多年前说起。这山叫枯雪山,我们算是个小门小派吧。开宗立户的除了带你回来的师父玉玄清,还有一位二师父莫声寒,比玉玄清小几个月。他们幼时是同窗,跟着他们的老师学医术学剑法,长大后也是至交。”
雁安全神贯注地听着,莫声寒,就是客栈里那些人口中的叛徒吗?但依师姐讲述的语气来看,他知道不应该这样问出口。
“若彧五岁流落街头时便被师父二人收养,令人惊异的是,当时他们也是才十四的少年。到若彧十三岁就和他们一起上了枯雪山,说是大弟子,其实当儿子养也不过如此了。”
“玉玄清过去闭户不出,专研岐黄之术,若彧更多跟着莫声寒。”说着陆盈徽嗤笑一声,“你师兄没几年前,还会抱着二师父的大腿撒娇呢!我总把他们当父子情深哈哈哈哈哈.....”
等陆盈徽笑够了才继续讲到:“当年战事屡起,我家道中落,母亲便把我托付在这。我好医术,所以对师父所研之术更为上心,但二师父对待门中弟子皆亲善备至,第一次带我下山游历的便是他。他告诉我:‘习剑,意在匡正义扶弱小,行医,心在济苍生脱疾苦。’”
“一个月前我在山下,听闻永宁城将帅遇袭,他危难间领命守城。我赶去时,那城只留下断壁残垣。他们说废墟中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只有他沾满鲜血的佩剑——就是若彧现在手中那把迎雪刃。”
说完她望着雾蒙蒙的天空长叹了一口气。
“有人说他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有人说他变节求全叛国投敌......我们深知他不是那样的人,可他也仅此两条生路。”
雁安埋着头,陆盈徽也没再说下去。
空气长久地凝固住,直到天边最后的光亮随着落日消逝,陆盈徽才起身拍掉沾到身上的杂草,拉着雁安回了师门。
雁安回房时,若彧正认真地擦着自己的剑,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看他,笑到:“怎么了?和师姐偷懒了半日,反而愁眉苦脸的。”
雁安:很明显吗?我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雁安装出懒散的模样:“哎呀,玩了一天,明天又要早起练剑了。”
若彧嗤笑一声:“师父原本只想让你读些医书,不是你追着我学剑法?”
雁安:“是呀,师兄那我们早点休息吧,我,我还想多睡会呢!”
若彧:“行,你沐浴完便睡下吧”
一转眼数月过去,又是新年。雁安如今随陆盈徽下山,若是对上为非作歹之徒,已经能够握着剑打打下手了。
元日前一天,陆盈徽和雁安去集市买了蜡烛灯笼,桃符窗花回来,迎面撞见了玉玄清。
“师父。”
“这几日没有晨练,也不多睡会?”他目光从陆盈徽看到了雁安:“呀,这又是哪来的小灯笼人?”
雁安上半身都被手中的两个红灯笼遮住,他歪了下头看玉玄清:“师父,是我!”
玉玄清笑着走到雁安面前,提起其中一个灯笼:“走吧,为师和你们一道为新节布置布置。”
走进院子里,若彧和其他几个弟子正清扫着院中厚厚的积雪。
“师父。”
“师父,师姐。”
“师兄。”
玉玄清:“嗯,都用过早膳了吧。”
若彧:“都用过了。”
“好,你来帮忙把灯笼挂上吧,”玉玄清又对其他弟子说道,“近几日大家的要务只有好好过节,若是想下山玩记得凡事多加小心。”
听到师父这么说,大家都喜笑颜开,按耐不住自己想下山游玩的心情,有的人已经小小声地和旁边的师兄弟做起了“行游指南”。
午后,玉玄清,若彧,陆盈徽和雁安几人在书房中为买来的红纸题字。
雁安研磨,玉玄清执笔,笔杆在纸间游走,提按间一个沉稳大气的“福”字便立在了纸上。
陆盈徽:“好字!雁安,你要不要来试试?”
“啊?”雁安对陆盈徽摆摆手,又小心地看了一眼玉玄清:“我写不好的。”
雁安察觉到玉玄清温和的目光久久落在自己脸上,心里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听到玉玄清柔声细语道:“过来,我教你写。”
雁安抬眸看他,移步到玉玄清身前时简直把惊喜二字写在了脸上。
玉玄清将笔递到他手中,手轻轻覆在他右手手背上一起悬腕,温柔调整笔势的同时稳住了雁安微微发颤的胳膊。
“写字要静心,笔才不会抖。”
雁安舒了一口气,随着笔锋在纸上划过,墨汁慢慢晕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写完雁安扭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玉玄清。
玉玄清宽慰道:“第一次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平日想学可以让你大师兄教你,他字也写得不错。”
若彧在一旁微微笑道:“师父谬赞了。”
“师弟跟我学好了”,陆盈徽凑到雁安身旁耳语,“跟着师父学,他会一边用戒尺敲你脑袋的。”
雁安不敢表现出一丝惊讶的神色,他只是想着:师姐,你是不是当师父聋了……
玉玄清:“那是你太过毛躁,三心二意,为师刚踏出书房你已经上房揭瓦了,整日没个正形。我们都担心你把师弟师妹们带坏了。”
“怎么可能,我帮师父您把他们管得可好了,您可就放心吧,只有我会上房揭瓦的。”
四人都笑起来,来来回回闹上几句就已近黄昏了。
写完字,除了若彧去厨房张罗饭菜,其他三人便开始给各个房间贴上窗纸和对联。
雁安远远看着陆盈徽贴窗纸:“左边一点,再上面一点......对,就这样!”
玉玄清悠闲地剥着橘子,自己吃一口又把另一半塞给了雁安:“来,解解渴。”
“谢谢师父。”
“嗯~真乖。”玉玄清笑着,又抬头去看陆盈徽,“幸好这孩子没给你带坏咯。”
陆盈徽“啪”的一声把窗纸牢牢拍在窗上:“嘁,弟子可只敢自己泡淤泥里,哪敢沾染您其他宝贝徒弟啊。”
“诶,那就对了。这些年你可帮为师省了不少心,除了为师,他们最怕的就是你了,连你二师父都排不上号呢……”
说起来,以往他只顾着闭门研学古籍,与门中的弟子皆不算亲近,只有若彧与他们一起生活了许久,和陆盈徽这个胆大的常去找他学习,所以他看得出其他弟子不太了解自己的脾性,对自己倒是十分敬畏。
至于陆盈徽这个“小恶霸”——莫声寒有时也对他们严厉,但也只是提醒几句,没有大罚。而他们的二师姐是真的会把他们打到服气,即使自己挨罚也要先把他们按在地上……
陆盈徽转过身,双臂抱在胸前:“您把弟子说成什么样了......雁安跟我四处闯荡了那么久,他可一点也不怕我。”
雁安轻轻“嗯?”了一声,而后低下头,用小心翼翼的眼神抬眸看陆盈徽。
陆盈徽:“……”
玉玄清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不住伸手摸摸小徒弟的头顶:“乖,有什么委屈为师给你做主!”
雁安:被师父摸头了?偷偷开心。
陆盈徽看着雁安抿着嘴角,眉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我还是去厨房看看大师兄吧。”这师徒俩净傻乐......
“不用啦~”若彧端着一大盘饺子迎着陆盈徽走进门,“盈徽支个桌子吧,我再去厨房把汤盛过来。”
“好。”陆盈徽回头去拿木桌子支在院门口,放下了盘子。玉玄清和雁安一人提着两个凳子放在桌边。
没一会儿若彧端了大碗汤过来,玉玄清笑着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快动筷吧。”听罢四人才围坐起来盛汤吃饺子。
陆盈徽:“师兄,这饺子里可有包了硬币的?”
若彧故意卖关子说:“你一会瞧瞧不就知道了。”
“唔?”雁安饺子咬了一半顿在那了。
其他三人都看向雁安,若彧惊讶道:“师弟这么快就吃到了?莫不是我隐藏得太过明显了?”
但看着雁安叼着硬币,捂住半边脸的动作估计是无意吃到的。
陆盈徽:“傻小子运气不错嘛?”
玉玄清笑道:“看来我带回来的是个小福星啊。”
四人吃着聊着,有个清脆的声音远远地喊玉玄清:“师父——师父!”
陆盈徽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师妹笑说:“小鱼又闯祸回来了?”
陈青瑜嘿嘿笑了一声:“不是闯祸,我是来问师父——我们能不能在山上放烟火呀!”
玉玄清:“哦~不是闯祸了,是准备闯祸了?”
“没有,弟子一定会很小心的!”陈青瑜睁着大眼睛真诚地看着玉玄清说。
若彧打趣道:“这是师妹第几次这么说啦?”
玉玄清还是无奈地同意了:“去吧去吧,别把山烧了就行。”
“谢师父!对了,”陈青瑜说着又问雁安,“师弟要不要一起来玩?”
“嗯?”雁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感受到陆盈徽轻轻按上了他的肩膀。
“你怎么不问我啊陈小鱼?你可别把小师弟拐跑了,让师父知道了可比放火烧山还严重。”
“好吧,那弟子走咯。”说完她又是急匆匆地跑没了踪影。
陆盈徽不高兴地嘀咕道:“哼,以前练剑时不小心被我打伤了,都乖乖地喊师姐要包扎的,现在都不和我亲了。”
若彧故意叹气一声说:“快想想自己哪里得罪人家了吧。”
“想不明白......但是小师弟,你以后可不能跟你陈师姐一样。”
其他三人都笑起来。
突然黑绒般的夜空撕开一道金光,接着是红光,蓝光,绿光......伴着欢声笑语,各色各样的烟火在空中像开伞一般炸开。明亮的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引得四人都望着烟花渐渐安静起来。
直到细碎的光点都消逝了,天上又只剩下沉沉的黑和孤单的月,而地上的人儿也随着夜空悄悄黯淡下来。往事总是通过气味,声音,物件被封存在心上,若是故地重游,情景再现,便什么记忆也藏不好了。
有的人想念不知身在何处的知己故友,有的人想念长辞人间的骨肉至亲。
——苍梧沦陷之前——
“雁安,又跑去哪里啦。”
雁安的母亲关柔十年前与父亲雁浩相恋,不顾家人的反对私奔到苍梧生活。
关柔懂医术和制药,雁浩则用存下的银钱买了个小铺子,日子原本过得平淡却很幸福。雁安出生后,雁浩却性情大变,花天酒地,喝醉了还常对妻子动手。
雁安五岁时,关柔带着他在山林里采草药,傍晚回家时街坊邻里有几人问道:“小关啊,我说铺子怎么不开,原来你们娘俩去采药了呀。”
“我让孩他爹看铺子了呀?那王伯您明日来,我再给您瞧瞧。”
“好啊好啊,雁安也这么大了,你真是不容易啊。”
关柔牵着雁安回家,推开家门,四周竟安静地出奇。
“雁浩?”关柔放下草药篮子,没有人回应她,但卧室房门却紧闭着。她攥紧拳头,踢开房门——屋内的人猛地回头,雁浩慌乱地直起身,床上的女子衣裳和鬓发散乱,还未来得及整理。
此时雁安跟过来,关柔把他挡在身后,自己闭上眼睛侧过身去。
“滚。”
那女子急忙把衣服披上绕开关柔和雁安离开。
“你平日怎么玩我视而不见,居然还带到家里来。你把我当什么了!”关柔说着抄起桌上的木梳就扔了过去。
雁浩被击中肩膀,突然就跟疯狗似的叫唤起来:“泼妇!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招惹了多少野男人!每日天还没亮就起,不就是急着出去私会!”
关柔被气得急火攻心,试图跟他讲道理:“若不是为了那铺子,我何苦要每日起早贪黑!我走到哪里都必须要带着雁安,能去哪里私会!你有证据吗!”
“我不同你这样的人讲理,你说来说去总有你自己的道理!”说罢雁浩怒气冲冲地夺门而出,雁安跟着关柔跑至门口便不追了。
邻里见雁浩衣衫不整从家里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说:“又吵架了?哎呀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有什么好吵的。雁安你也知道不拦着点你爹娘。”
关柔牵起雁安往回走,“咚”的一声把所有闲言碎语都拦在门外。
深夜雁浩带着伤和一身的酒气,嚷嚷着砸门。
雁安被惊醒,胆小地缩在母亲身边。关柔也被吵醒,她轻轻拍了拍雁安:“安儿,你去开个门。”
雁安乖乖下了床,打开门那一刻突然被重重踹倒在地上,没忍住叫出了声。
听到孩子的声音关柔立马清醒冲出房门,便看见在地上捂着胸口的雁安。她再也忍受不了,拿起刀棍就要跟雁浩拼命:“你还有人性吗!这是你亲生儿子!”
雁安顾不得痛,连忙站起身抱住关柔。他知道母亲很心软,不能弄死雁浩还总是惹得自己受伤。
见对方被拦住,雁浩便立马跑得不知所踪了。关柔手中的刀棍“咣当”一声落地,然后蹲下来看雁安身上有没有伤。
“娘,我没事......不哭。”雁安伸手去擦关柔溢出眼眶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完。
她想走,可雁浩断不会让她带走雁安。把孩子留在这样一个爹身边,她如何能安稳地活。所以她只能忍着哭着,等雁安好好长大。
次日街坊邻里都传雁浩昨夜因为在花楼和别人争一个姑娘和别人大打出手,才落得浑身是伤。那夜过后便消停了一阵,但没过多久还是本性难移,甚至越来越恶劣。
雁安试着鼓起勇气站到母亲身前,但男人并不怕他,于是他总祈祷自己要再快一点长大。
八岁时他在灰烬和血污里,等到的是鱼死网破。他不敢去触碰母亲面目全非的身体,只能坐得离她近一点。
恐惧和希望一起覆灭时,他本以为自己就应该安心地死去。
直到那个将军在残破的门口处与他四目相对,嘴里唤着不知是哪一位先生。
后来他试着回忆,却发现自己当时害怕得不记事了,只记得玉玄清问自己,愿不愿意跟他走。
雁安拿了碗盛了汤放在若彧跟前,说:“师兄,给,再不吃要凉了。”
若彧听着雁安的话,看向面前分明还冒着热气的汤,这才回过神来。不仅是若彧,还有陆盈徽和玉玄清。
“你也把师姐忘了呀?”陆盈徽调笑着,雁安却“哦!”一声,忙去拿另一个空碗。
“别忙活啦,”玉玄清止住雁安的手,把他手中的碗拿过来盛了满满一碗递回给雁安,“自己多吃点才长个。”
雁安看着玉玄清,小心的接过碗:“谢师父!”
陆盈徽扭头和若彧对视一眼,后者弯起嘴角耸了耸肩,陆盈徽也笑着摇了摇头。
“你俩对什么暗号呢,再不吃要凉了。”玉玄清说。
“好的呢,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