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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离 黑暗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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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或者说,对于一种已经没有实体、没有心跳、没有时间概念的存在而言,“持续”这个词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我像是沉入深海的溺水者,在无尽的虚无中漂浮了一瞬,又或许是永恒。然后,一种奇异的“感知”缓缓苏醒。
我“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感到一种超现实的错愕。我悬浮在离地三四米的半空中,俯瞰着下方混乱的场面。像是一个被无形丝线吊起的木偶,又像是一缕被偶然困在此地的烟尘。
没有疼痛,没有温度,没有重量。
我看到了“我”。
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深红色的液体正缓慢地、固执地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诡异而硕大的花,正在狰狞地绽放。黑色的头发被血污黏在额角和脸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
那么瘦小,那么破碎。像被随手丢弃的垃圾。
周围的人群像炸开的蚁窝。尖叫声、哭喊声、嘈杂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我的感官,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几个老师脸色惨白,强作镇定地手拉手围成一个圈,试图阻挡越来越多的围观者,也试图阻挡那些不断闪烁的手机摄像头。他们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散开!都散开!别看了!回到教室去!”
但收效甚微。恐惧、震惊、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心,驱使着更多的人踮起脚尖。
“天啊!是哪个班的?”
“好像是二班的……叫林什么……”
“林煦!对,是林煦!”
“他怎么会……?”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
“快打120!不对……这……还能活吗?”
“活什么啊,你看那样子……”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毫不掩饰的打量,像针一样刺向我,虽然我已感觉不到疼痛。他们谈论着“林煦”,谈论着那个躺在地上的躯体,仿佛在谈论一个与己无关的新闻事件。
而我,真正的“我”,正飘在空中,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原来灵魂是没有眼泪的。否则我现在大概已经泪流成河。或者,我生前的眼泪早已流干了。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我。我的一生,似乎总是在被围观。被父亲殴打时,被邻居围观;被同学欺凌时,被路人围观;如今死了,依旧被这么多人围观议论。
我始终是那个舞台中央的小丑,只不过这场最后的演出,代价是我的生命。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急切地搜寻起来。
他在哪?
于嘉翊。
我看到了。
他并没有挤在最近的人群里。他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梧桐树粗糙的树干,脸色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惨白。他身边围着几个平时要好的朋友,其中一个正抓着他的胳膊,急切地对他说话。
于嘉翊的眼神是空的。
他没有看那个曾经名为“林煦”的躯体,也没有看周围混乱的人群。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某一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塑。
他吓到了吗?
是因为目睹死亡而恐惧,还是因为……死的人是我,而感到一丝丝的……不适?
不,不会的。我立刻否定了自己这可笑的想法。对于嘉翊而言,我大概只是一个名字和脸对不上号的同学,一个偶尔会让他感到困扰的奇怪存在。他的震惊,或许和周围任何一个人的震惊没有区别。
甚至,可能还多了一丝厌烦——看,那个麻烦的家伙,果然用最麻烦的方式结束了。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猛地撕裂了校园上空沉闷的空气。红蓝闪烁的光刺入我的视野。
警察和救护人员几乎同时赶到。穿着白色制服的人迅速冲进人群,在“我”的身边蹲下,进行着徒劳而专业的检查。警察开始大声驱散人群,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线。
这片区域的混乱被强行遏制。
动作带来的变化,似乎惊醒了于嘉翊。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双失焦的眼睛终于转动了,他的视线越过了警察的肩膀,落在了那条警戒线上,落在了线内那抹刺目的红蓝之间。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到了那个躺在地上的身体上。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让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他身边的同伴赶紧扶住他。
他看到了。
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个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不敢与他对视的林煦,那个可能在他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轮廓的林煦,此刻以这样一种极端惨烈的方式,强行闯入了他的视野,刻进了他的脑海。
他会记住我吗?以这种方式?
一种混合着苦涩、快意和巨大悲哀的情绪,在我虚无的“存在”里翻涌。
于嘉翊突然动了起来。他猛地甩开同伴搀扶的手,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般,朝着警戒线的方向踉跄地冲了一步。
“喂!嘉翊!你干什么!”他的朋友试图拉住他。
但他不管不顾,又向前冲了一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脸上是那种极度震惊过后、无法理解的茫然,以及一种……我读不懂的剧烈情绪。
一位警察伸手拦住了他:“同学!后退!这里不能靠近!”
于嘉翊的脚步被阻隔在明黄色的界线之外。他停了下来,身体却还在微微发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最终什么也没能做。
只是站在那里,被隔绝在外,像一座瞬间被风化的雕像,望着里面那场因我而起的、再也与我无关的喧嚣。
而我,漂浮在空中,望着他。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那条黄色的警戒线。
是生与死。
是永远无法跨越的理解。
是早已注定的、无声的告别。
风再次吹过,穿过我的“身体”,吹动他额前柔软的头发。
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仿佛第一次感觉到这午后的风,竟如此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