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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帐内沉默了一瞬,阿史那图勒第一个出声,语调毫不掩饰锋芒:“父汗,儿愿迎娶她,以表强我狄部、安我四境之志。”

      几乎是话音未落,阿史那禹罗便笑着接道:“大哥武功赫赫,自然当为部族柱石,但那公主出身皇族,若以铁骑相迎,恐非和亲之本义。弟愿以礼相待,以和驭人。”

      两兄弟话语交锋,一个强调武力征服,一个主张怀柔同化,意图皆不言而喻——谁娶了公主,谁便在未来的汗位争夺中,握有了一个重要的筹码和象征。

      可汗面色未动,目光微眯,最后落向那站立沉默的身影:

      “刹逻,你怎么看?”

      阿史那刹逻缓缓抬头,那双冷得如雪的黑眸扫过两位王子,声音低哑、简洁:

      “谁娶,和亲就谁的事。打仗,才是我的事。” 他再次明确将自己剥离出这场联姻角逐,姿态冷淡。

      这一刻,阿史那禹罗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语气轻巧,语调却带着几分刻意挑拨的锋利:

      “我看,她不如嫁给三弟。”他忽地转头,看向可汗和帐内诸位贵族,“诸位请看,三弟生母亦是晟国人,血脉上岂非与那公主更为亲近?由他迎娶,既全了晟国颜面,也显得我狄部宽厚,岂不两全其美?”

      这句话一出,空气几乎凝固。

      火盆中的火焰颤动了一下,仿佛也被这话灼伤了。

      那是阿史那刹逻生命中最污浊的秘密,来自他那已死去多年的母亲——一位来自汉地的女俘虏,曾是可汗旧年随军掠地时掳回的侍婢。她死于生产,甚至都未来得及看他一眼。

      禹罗此言,无异于将他的身世公开置于台面上羞辱,并将他与战败国的公主强行绑在一起,暗示他们“地位相配”。

      可汗未置一词,眉头却轻轻蹙起,目光移向站在一侧的阿史那刹逻。帐内不少贵族闻言不由微动眉目,一些人低头掩嘴,有人嘴角轻挑,有人面色闪过不易察觉的轻蔑。

      阿史那刹逻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已微微握紧了刀柄。

      阿史那图勒冷哼一声,打破了沉寂,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父汗!刹逻是我狄部的狼崽子,他的功勋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他的血只为狄部而流!岂能因母系来源而轻慢我部功臣?这公主,儿臣娶定了!”

      这话既是回击禹罗,也是再次向刹逻,以及帐内所有人强调刹逻是他阵营的人。

      阿史那刹逻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阿史那刹逻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他转向可汗,声音依旧冷硬,却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理由:
      “大汗。公主是晟国的脸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图勒,“大哥是‘天狼继嗣’,身份尊贵,由他迎娶公主,方能彰显我狄部重视两国之和议,予晟国以体面。”

      禹罗脸色微变,冷冷看了刹逻一眼,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气音阴冷地警告道:“好个不识抬举的杂种……”

      阿史那刹逻并未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汗王。

      就在这无声的硝烟弥漫之际,可汗的眼神倏地一沉,猛地一拍宝座的扶手,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响声。

      “够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为了一个女人的归属,争竞于此,成何体统!”

      他目光如炬,扫过三个儿子:“既然你们各有主张,而那公主也已踏上行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最终裁决的意味:

      “那就让她自己选。谁能赢得她的青睐,谁,便是她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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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休宁在阿史那刹逻的宅子里,不声不响地捱过了十五个日夜。

      这府邸位置有些偏,不在王庭最核心的热闹处。院墙高耸,但灰扑扑的,檐角的兽头有些残旧,透着一股被权力中心半遗忘的冷清。她所能活动的,仅限于最外层的杂役院落和后厨一带。院里一口老井,井沿的石头被磨得发亮,摸上去,冰渣子能硌进指纹里。

      她睡在西厢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里。门闩是坏的,但没人来修,反正这外层院子平日里除了几个粗使仆役,也少有贵人会踏足。只有那扇门,每次推开都会拖着长音“吱呀——”一声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水,擦这外层院子的地。

      井绳勒手,水桶沉得能把她整个人带下去。抹布冻得像块铁,擦地时,手蹭在砖缝上,能刮下一层皮肉。她故意磨蹭,指甲抠进砖缝里那些黑褐色的污渍里——在这等地方,有些陈年污渍,谁知道是什么呢?

      擦完地,去后院劈柴。斧子钝,木头湿,一斧子下去只能劈开一道白印。震得虎口发麻,裂开的口子渗出血,她就着冰冷的水胡乱一冲,血很快就不流了,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口子。
      厨娘是个胖大的狄人妇人,看她笨手笨脚,只会从鼻子里哼一声,用狄语嘟囔一句什么,大概是“没用的南人”之类,然后扭身去搅她那口永远冒着油沫的大锅。

      那锅里的羊肉总是炖得烂熟,膻气混着一种古怪的香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闻久了,头发丝儿里都是那股味儿,怎么洗也洗不掉。

      她心里憋着一股死劲,像狼崽磨牙,借着干活和偶尔被使唤跑腿的由头,悄没声地把这外层院落和通往后巷马厩的路径都啃了一遍,记在肚里。

      靠近后巷的围墙有一处年久失修,堆着的杂物下,有个被野狗扒拉过的豁口,勉强能容她这种瘦骨架子钻过去。外头是条堆满冻硬污物的死巷,臭得能熏晕人。巷子尽头,远远能望见界河的一角。这季节河面冻得铁硬,跑马过车都压不塌。河对岸,就是那片她看了十年的、光秃秃的北山坡——月藏寺就在那山坳里。

      只要过了河,钻进山,找到住持师父……就有办法递消息,就有路回国都。

      外层院落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守夜的那两个兵,天快亮时最好糊弄,抱着长矛倚着门框,脑袋一点一点,能迷糊好一阵子。
      靠近后巷的墙根,每夜准有侍卫巡逻路过,会在固定地点停留片刻,解开裤腰带放水,哗啦啦的声音能响一阵。

      这些缝隙,这些动静,她都像抠砖缝里的泥一样,一点点抠出来,藏在心里反复掂量。路线、时机、声响…在她脑子里过了不下百遍,清晰得就像刻在眼皮上。

      后巷马厩里拴着的,多是些仆役用的驽马或拉车的老马。她观察过,有匹棕毛的老马最温顺,脚力也还成。她盘算着,撬松那豁口的砖石,趁巡逻侍卫放水的空隙溜出去,牵了那老马,直冲界河。只要跑得快,等发现时,她早该在对岸山林里了。

      这些念头,像暗火在她胸腔里烧,日夜不息。就等着哪天,一阵风来,就能燎原。

      第十六天,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得雪地刺眼,晃得人心里发慌。她拎着桶站在屋檐底下,那点被按下去的心思,又野草似的钻了出来。

      她把扫帚靠墙放好,掸了掸粗布衣襟,迈步出了门。

      没人拦她。前院火盆边那几个兵正搓着手说笑,看见她,眼皮懒洋洋地撩了一下,又低下去了,像看一只偶尔爬过的蚂蚁。

      她心里头那面鼓却敲得更急了——太平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这安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她贴着回廊的阴影往西挪,专挑雪厚的地方下脚,一步步挪得又轻又慢。脚下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一声都让她心头一紧。

      柴房歪斜的轮廓挡在眼前,绕过它,那扇平日里总是挂着重锁的侧门,今天竟然露着一指宽的门缝。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冰刀子刮过她的耳朵。

      她心口怦怦直跳,冰凉的铁门环攥在手心,冻得皮肉生疼。她吸了口冷气,正要用力推开

      “站住。”

      一声粗粝的狄语低喝,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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