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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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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刹逻’撞进耳膜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牙关相撞的声响。膝盖先于意识弯了下去——不是跪,是脱力。她慌忙用撑地的手肘抵住身体,却仍止不住发抖,像寒夜里最后一片枯叶。
一个粗噶而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声音在她侧上方响起:
“将军!您终于回来了!弟兄们一直盼着您凯旋!”
那满脸络腮胡的狄人军官猛地扯了一下拴着楚休宁的铁链,炫耀道:“瞧瞧!将军,弟兄们特地给您备的‘礼’!刚从南边贩子手里弄来的好货色,干净得很,还没人碰过!专门献给将军洗尘!”
帐内几名亲信部下发出一阵压低却污浊的附和声。
阿史那刹逻低垂着眼,目光冷硬地扫过楚休宁,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与疏离。他微微蹙眉,仿佛眼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碍事的杂物。
“不必。带下去。你们自行处置即可。我需要独处。”
这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楚休宁心中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自行处置……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粗鲁的军官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恍然大悟的大笑,转头对同伴们嚷道:“哈哈!看来将军是真累了,瞧不上这瘦巴巴的两脚羊!正好,咱们哥几个乐呵乐呵!”
话音未落,他那只脏污的手猛地抓住楚休宁早已破烂的衣襟,狠狠一扯!
“刺啦——”一声裂帛脆响!
楚休宁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冰冷的空气,喉咙里挤出半声破碎的呜咽,随即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音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像风中残叶。
阿史那刹逻的眉头骤然锁死。
不是因为她那点微弱的动静,而是因为那军官庞大的、散发着汗臭和酒气的背影,完全挡住了他看向火盆的视线,搅得帐内那股混着膻腥的浊气更加令人作呕。
他正疲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想要片刻绝对的清静,而这群蠢货却像发情的公羊一样聒噪。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他额角的青筋一跳。
“滚出去。”
阿史那刹逻声音如刃,利得几乎能切断空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军官的手僵在半空,错愕地回头。
他看也不看那些目瞪口呆的下属,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帐篷入口,声音低沉却充满不容抗拒的威压:
“现在,全都出去。”
帐内一片死寂,刚才的喧闹荡然无存。几人交换了几个眼色,脸上重新堆起暧昧不清、心照不宣的笑容,一边后退一边讪笑着找补:
“是是是!咱们不打扰将军!”
他们嬉笑着,迅速退出了帐篷,帐帘沉重落下,将帐外的喧嚣与污浊彻底隔绝。
帐篷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牛油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楚休宁自己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声。
他看也没看她,只是转身走向铺着兽皮的行军榻,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也出去。”
她清楚地知道,从这顶帐篷走出去,意味着什么。那些刚刚退出去、心有不甘的下属们,正等着看“将军享用过的两脚羊”会被如何处置。一旦她踏出这个门,刚才被强行中断的厄运会立刻以更凶猛的方式降临在她身上。
她不能出去。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阿史那刹逻的身影。只见他背对着她,正费力地试图解开身上那件染血的皮甲,动作间牵扯到背后的伤口,让他发出一声极轻却压抑不住的抽气声,眉头紧紧锁起。一道狰狞的、似乎刚刚崩裂的伤口在他肩胛下方若隐若现,他自己显然无法处理。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楚休宁的脑海。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时间犹豫。她裹紧大氅,迈着因为恐惧而有些虚软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阿史那刹逻察觉到她的靠近,解皮甲的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眼神锐利而警惕,带着疑问和不耐。
楚休宁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冰冷审视的目光下,伸出了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小心翼翼地帮他解开了皮甲复杂的搭扣。皮甲沉重地落下,露出里面被血和汗浸透的里衣,以及背后那道更加清晰的伤口。
她避开他探究的视线,目光落在那伤口上。然后,她环顾四周,看到一旁矮几上放着清水、药膏和干净的布条。她默默地取了过来,浸湿布条,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在月藏寺十年间无意中学到的、照顾伤病僧侣时的细致与专注。
阿史那刹逻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僵硬,仿佛极不习惯这样的触碰。但他没有立刻推开她,只是沉默地感受着背后那轻柔却坚定的动作,感受着药膏带来的清凉刺痛。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布帛摩擦伤口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忽然,一只大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楚休宁吃痛,被迫抬起头,瞬间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阿史那刹逻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刺入她的灵魂深处。
就在这时——
“咕噜噜……”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响亮的肠鸣声,突然从楚休宁的腹部传来,打破了这凝重的对峙。
阿史那刹逻显然也听到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紧绷的下颌线条竟意外地松弛了些许,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低笑从他喉间溢出。
那笑声很短促,很快便消失了,但他周身那股骇人的压迫感却奇异地消散了不少。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榻边,同时提高了声音,用狄语对着帐外清晰地道:
“传饭!”
不一会儿,一名士兵端着一个大木盘走了进来,士兵端来的木盘里,一块羊肉烤得焦黑,边缘带着没燎干净的毛茬,一股浓烈的羊膻味混着烟燎气直冲鼻子。旁边一块奶疙瘩,硬得能硌崩牙,还有一碗灰白色的奶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皮。
士兵放下食物,好奇地瞥了一眼裹着将军大氅、站在一旁的汉人女子,但不敢多问,恭敬地退了出去。
楚休宁努力克制住扑过去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先是小心翼翼地将木盘端到了阿史那刹逻面前的矮几上,然后垂手站在一旁,一副等待主人先用膳的恭顺婢女模样。
阿史那刹逻瞥了她一眼,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又似乎懒得多言,只淡淡地用下巴指了指食物:“吃。”
她捧着那碗温热的粥,像捧着一块暖不了的石头。粥入口是腥的,带着股说不清的涩味,但她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吞咽着,每一口都用舌头裹紧了,不让一滴浪费。胃里有了食,人才像重新活过来了一点。
帐外便猛地传来一名士兵急促而清晰的声音,穿透了皮革帐壁:
“禀将军!可汗急令!命您即刻拔营回程王庭,有要事相商!”
帐内的两人俱是一顿。阿史那刹逻眉头蹙起,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不悦,方才那点刻薄的兴致被打断了。他尚未开口,帐外士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补充道:
“传令兵说——是晟国!晟国战败,遣使求和了!为表诚意,他们愿意将他们的长公主送来和亲!”
“啪嗒”一声轻响。楚休宁端着粥碗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奶粥险些泼洒出来。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直到耳膜轰鸣,才发现自己把一口气悬在喉间太久,久到舌尖尝到了血腥——那是方才咬破的唇。
晟国战败?求和?长公主和亲?!
那……那不就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