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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河鹭 这是我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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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是聪明,知道一旦紫刹灵毒融合了她的灵息,再注入到他人体内,想要给这人解毒就需要取她无毒的心头血做药引;河鹭对她,是非救不可。“
男人沙哑的声音飘飘忽忽地钻入尹阑舟的耳朵,她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室内的淡香把她整个人彻底拉回当下的情景。她躺在床上,日光穿过墨绿色的月影纱,再照到她脸上时已经柔和如月光,让人辨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辰。
“不过,师姑,为何要后日再为梁河鹭解毒?”
说这话的男子声音听起来更年轻些,和刚刚的不是一个人。
尹阑舟蜷了蜷手指,侧过头往外看去。
“我刚才为她仔细检查了一番,她的身体常年受毒物侵蚀,本就虚弱;当下又受了伤,还被紫刹损了心脉,我担心此时强行取血,她会受不住。”
女人的声音从屏风外飘进来。
“梁河鹭身上的毒并非直接被灵武所伤而中,毒性不强,再者我会为他调配压制灵毒的灵药,七日内不会有事;无心宗仙气丰厚,最利将养,两天足够她恢复一些元气了,届时再取血配药,也不迟。”
外头陷入了沉默。
尹阑舟轻轻眨了眨眼。
她果然被救回了无心宗。
身上已经没有那种五脏六腑都要被搅碎的痛意,灵毒的气息也没有了,看来她身上的毒已经被解了。
她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
伤处都被包扎好了,甚至还有人为她梳洗后,换上了柔软的白棉裙。
她呼出一口气,隔着纱幔看到了床头矮柜上放着的托盘,里面是棉布,剪刀和药瓶。
不管无心宗中人究竟对这灵毒有何压制的办法,她只知道,紫刹在人体内留存久了,会损人心脉。
虽然不知为何那位少年会出现在那里,但是她当时确实是为了救命,把他拉下了水;既然如此,那就绝对不能让他因为这个毒,而有一丝一毫受到伤害的可能。
想到这,她撩起纱幔,从托盘中拿起了剪刀。
寒芒一闪,剪刀尖利的一端被她刺进心口,渗出来的血迹染红了白襟。
尹阑舟眉头一拧,一口气在喉咙里滞了滞,才跟着那把剪刀一起被她从身体里拔出来,掷在了地上。
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惊了外面的人,尹阑舟听见有人站起身的动静。
“醒了?”
女人快步绕过屏风,走到床前撩起了床幔,看到脸色惨白的尹阑舟后脸色一变。
屋门被推开,送药送新衣的医修进进出出。最后从屋里端出去一小碟心头血,半个时辰后,又送进来一个药盒。
尹阑舟坐在床上,那女子靠在床沿为她包扎伤口。
“好了。”
女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闻言拾起一旁的裙衫,盖住了肩臂。
“你也太莽撞了,此事明明还有更好的办法,何必如此糟践自己的身体?”
那女子为尹阑舟垫高了枕头,扶着她坐好。尹阑舟看着女子眼角那颗泪痣,微微笑了笑。
方才一番折腾,听那些修士唤来唤去,她已经知道眼前这人是无心宗宗主的师妹,朔清真君。
朔清帮她铺好床铺,把床头摆着的一本册子扯过来。
“昨晚那小子把你带回来的时候,直接把你安置在了他院里的厢房,此时你也不便再移动。先把这个病籍填了吧,待过几日,你稍好些了,我就安排你去病患暂居的蒙兰阁休养。”
尹阑舟似懂非懂。
朔清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支笔:“你叫什么名字?”
尹阑舟张了张口,又有些窘迫地闭上了。
“怎么不说话?”女子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她,见尹阑舟指了指嗓子,又摆了摆手,一开始还有些不解,不过片刻后就反应了过来。
“你……说不了话吗?”朔清真君满脸歉意地看着尹阑舟,沉默须臾后,把那册子和笔都塞进了尹阑舟怀里。
“那我便不问你了,你自行填写,如何?”
尹阑舟有些好奇地看着那支笔。玄门就是不一样,这笔都无需蘸墨就可以在纸页上留下痕迹。
她把名字写好后,视线下移,落在年龄,籍贯上,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正在她思考着如何解释她失去记忆的事情时,突然传来了屋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师姑?”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却让尹阑舟的手微微一抖。
是那个人。
是救她的那个人。
床幔被掀起,又落下;朔清走出去,停在了屏风边上。
“梁河鹭,你怎么又回来了?按无心宗戒律,私自下山者素祠罚跪三日,你别以为你刚中了毒就能逃过。快快过去,不然我告诉你爹。“
梁河鹭叹了口气:“她不顾性命为我解毒,我不来探望一下,岂非太过混蛋?好师姑,她若是方便,你就放我进去看一眼。”
尹阑舟有些奇怪。
这人因她中毒,她为他解毒也实属应该;那么他这番说辞又是什么意思?
朔清似乎有些犹疑,扭过头来往这边看了好几眼,最终还是张口道:“我看你还是改日……”
尹阑舟轻轻敲了敲床头的矮围子,打断了朔清的话。她撩起床幔的一个角,对着朔清点了点头。
见状,朔清抬脚就要出去,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对着梁河鹭压低了声音。
“她无法言语,你别缠着她说太久。”
说罢,屋门被关上,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尹阑舟隔着屏风,隐隐能窥见少年的身形。
一看到这个人,她就觉得下颌隐隐作痛。
不过此刻平静下来,她也终于可以开始好好回忆那晚的一些细节。
这人是无心宗的弟子,既然无心宗明令禁止弟子无故下山,他为什么会在常人正在休息的半夜恰好出现在那片山林?
当时,他一直追问她是谁,甚至不惜施压威胁也要得到答案。正常人在路上遇到一个濒死的伤者,可不会这样做。
少年静止的身影映在屏风上,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他把手中的托盘在外面的桌上放下,又顺手搬起了桌边的绣墩,从屏风外走了进来。
尹阑舟隔着一层纱幔,看着他的身影更加清晰,思绪却转得停不下来。
这人在那个时候出现在药人营附近,本就可疑。他是谁?会和药人营有关吗?他问的那几句“你是谁”究竟有什么深意?困步阵是他补齐的吗?
如果是。
他为什么帮她?
梁河鹭渐渐走近了,照进来的几缕日光把他身上的纱袍映得熠熠生辉;被微风轻轻撩动的纱幔像是漾起波纹的水面,把他的墨发,眉眼都模糊出了一种近乎妖冶的俊美。
他在床边站定了,却未发一言。
隔着晃动的纱幔,她也能感受到这人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尹阑舟听着他手中绣墩落地的声音,看着他手中的药碗,竟对这人有些戒备。
半晌,她有些无奈地扭过头,把笔夹入病籍中,把病籍从纱幔的缝隙中递了出去,想要将其放在床头矮柜上。
她的胳膊刚伸出去,那头就伸过来一只手,接下了那本册子。
尹阑舟愣了愣,便缩回了手。她还没完全坐好,一束光就猛地照了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一抬头,梁河鹭拿着那本病籍,挑开了床幔,此刻正弯着一双眼睛看她。
那晚她痛得神志不清,夜色也十分模糊,故而没有将梁河鹭的脸看得清楚;然而如今,这张脸就明了地在她面前;挺鼻薄唇,眼睛中那点黑像幽深的潭,即便带着笑,也看不出丝毫波动。
看着这张脸,尹阑舟心中由衷蹦出四个字。
不是好人。
这个神情怎么看也不像是单纯的为了探望她而来吧。
梁河鹭把床幔挂好,将那册子往床头一扔:“紫刹可是蕴藏在灵武之中,你惹了什么大人物,引来这样的杀身之祸?”
尹阑舟温和地笑着,实则把“跟你有什么关系”写了满脸。
这人像是看不见,搬来了墩子却不坐,反而敛了敛袖子,在尹阑舟身侧坐了下来。
他舀起碗中汤药,送到尹阑舟唇边。
尹阑舟微微低头,将药含入口中,随即皱了皱眉。
烫。
少年伸手抹去她嘴角一点药渍,那只手依旧冰凉。
尹阑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梁河鹭的声音冷冷响起。
“那晚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她眸色颤了颤,抬头和梁河鹭对视。
“你是谁?”
这很重要吗?
尹阑舟不解。
梁河鹭目光移开,落在床头那本病籍上。
“尹阑舟。”他一字一顿念出了上面写着的名字:“你要是奇怪我为什么这样问你,我可以给你答案。”
瓷勺落入碗中,发出一声脆响。
“你刚来此地,对我的恶名没有耳闻。”
梁河鹭把药碗放在矮柜上,那手指擦过白瓷勺的柄,更显得温润。
“无心宗少宗主,所拜之门受仙家点化,有‘药宗’美名;此人却不思进取,反在制毒下毒二事上颇有些天资。”
“人道我好杀,可是若与我熟悉一些便知道,从前种种是受心魔所控,不得不为……所幸父亲和师姑看我看得紧,才没叫我真的酿下大错。”
尹阑舟捻了捻被子的边角。
这是在说,梁河鹭的心魔会控制他去做违心恶事?
“此魔失了本体,不知为何与我的身体相容,从来只叫我作恶杀人来滋养它;可是昨晚,是它第一次驱使我的身体去做截然不同的事情。”
“救你。”
尹阑舟挑了挑眉,倒是被梁河鹭这个故事吊起了兴趣。
她把梁河鹭接下来说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总的来说,就是在昨晚,他的心魔再次发作,让梁河鹭对无心宗南方产生强烈感应;由于心魔发作时的剧痛和神识的失控,他来到了那片树林。
这种感应在梁河鹭见到被追杀的尹阑舟时最为强烈,可是这一回,它给梁河鹭的指示是,救她。
“死人的痛苦和怨念可以滋养它,所以按理来说,心魔不可能会有救人的念头。除非……这个人就是它的本体。”
尹阑舟的心一跳,抬头看到的是梁河鹭似笑非笑的面庞。
梁河鹭觉得她是这个心魔的本体?
老实说,答案是或不是,她自己都拿不准。当初她从灵域醒来时脑子里就几乎是一片空白,这些年除了在出岫阁和药人营被关押的记忆,别的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失去记忆前有没有滋生过心魔?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而且有一点很有意思。”
梁河鹭继续张口道:“这些年我没有按照它的指示成功杀人,它得不到滋养就会变得虚弱;然而我们已经骨血相连,它死,我也活不成。此事我料想任谁来也束手无策,于是我背着所有人,想出了一个法子。”
“我服下自己所炼之毒,用我自己的痛苦,来滋养它。”
尹阑舟看着面前人含笑的脸,乌黑的发,越看越觉得诡谲。
他看着尹阑舟表情的变化,很愉悦似的垂了眼睛。
”后来我从书上看到,有一种特殊的灵毒,可与心魔相克,吞噬心魔;于是我在炼毒时开始加入灵草,佐以灵力,希望有一天可以炼出这个东西。”
“只可惜灵毒天生地长,无法被人制出;我怎么尝试,都无法成功。但是也正是因此,此后我药箱中的毒药都有我的灵力气息。”
他微微倾身,靠近尹阑舟,语气疑惑:“可是昨日,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我的灵力气息……现在也是。”
尹阑舟脑中像是炸响一道惊雷。
梁河鹭在她耳畔低语着:“此事在今日之前只有我一人知晓……尹阑舟,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梁河鹭炼制的毒药中有他的灵力,她自己身上,有梁河鹭的灵力气息……
莫非她在药人营时,日日灌入她体内的毒汤药,都是出自梁河鹭之手?
可是梁河鹭若是那个背后的药师,现下和她说这些,全无必要。
她勾了勾唇角,伸手拿过身旁的药籍,提笔在空页上写下什么,递给了梁河鹭。
“少宗主若是真想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可以去合汝县看看。那里你能找到的带着你灵息的人,不下三十个。”
梁河鹭终于收了笑:“什么意思?”
尹阑舟冷笑着收回那册子,翻面继续写着。
“我和他们被关了三年,你口中的毒,日日都会被送到我面前。”
“我逃出来时,发誓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折磨过我的人,包括,拿出这些毒剂的人。”
“然后我就遇到了你,你又和我说了这番话。”
“少宗主,你这是自投罗网啊。”
少女缃色的眼眸晶亮,照进梁河鹭心里,终于让他有了一点波澜。
“你没有直接回答我。”他看着尹阑舟的眼神变了,带着探究:“你有什么不能说?”
“少宗主要我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这就是我的答案。”
尹阑舟把纸页撕下来,举到梁河鹭面前:“我失了忆,心魔的事,我没有印象。”
“我知道,你是想说,若我是本体,就设法让它脱离你。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梁河鹭坐直身子:“你想说什么?”
尹阑舟温柔一笑,另一只手把另一张纸递了过来:“帮我弄清楚我的身世吧。”
“要我做什么?”
她单手把纸翻了个面:“先找到最后一个害我的人。”
梁河鹭气笑了:“这跟我有关系吗?”
尹阑舟腿上放着的笔飞起来,在纸页上唰唰写着:“先让我看看少宗主想要消解心魔的决心啊。”
少女垂在胸前的青丝柔顺,可是这么一看,这分明是个披着乖顺皮的剧毒小蛇。
“能拿到你私藏的药箱,除了你,就是有机会接近你的人;那么此人就必在无心宗之中。”
“想必,少宗主也不愿有这么一只老鼠,在暗处一直盯着你吧。”
梁河鹭脸上的笑意看不出几分真几分假,尹阑舟就这样看着他,丝毫没有躲闪。
半晌,他出声:“好啊。”
他端起矮桌上的药碗:“把这只老鼠抓出来,也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尹阑舟很天真地弯了弯眼睛,那弧度漂亮的眼角,像一把锋利的弯刀。
梁河鹭指尖爆出一朵火花,几张散纸顿时被烧成了灰烬。
“这是我们的秘密。”
他搅了搅碗中汤药:“不烫了,喝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