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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狛恋怀孕pa(恋生子) 如果生来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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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雪怀孕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狛治还在实验室加班,猛地起身的时候,木制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马上回来。”头顶的白炽灯亮着,狛治喉咙有些干涩,嘴唇张合好几遍才找到了声线,“你等我,别害怕,5分钟。”
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撑着椅子才站稳,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没事的,你别急。”恋雪温和纤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只是体检报告显示hcG数值很高,可能是误判……”
狛治侧头夹着电话,一边听着恋雪说话,一边单手去拿钥匙。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张张合合,好像说了很多,最后发现不过一直在说,“等我。”
“对不起。”
“我马上回来。”
钥匙插进锁芯落锁的时候,狛治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死死捏着鼠标。
小指悬在空中颤抖,鼠标还维持着原来的形状,灰黑色的粉末在空气里扬着。
下一个呼吸间,鼠标整个结构失去支撑,外壳和内部同时崩解成齑粉,在重力作用下砸落在地上。
小汽车一路狂奔,狛治油门踩得死紧,近乎贴着会被交警拦下的红线,一路向家疾驰。
随着21世纪的脚步临近,在第三次信息化工业革命的浪潮里,大家都有试着体验人类不同的身份。
狛治目前是在高校专攻通信领域,是明面上最年轻的正高博导。
这些年,十二鬼月已经在衣食住行科技金融生态各大行业形成堪称恐怖的庞大势力。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太过无聊,而财富与权势精明又势力,源源不断地滚向根本不需要它们的人。
比起世人所说的“老钱家族”,十二鬼月生命漫长没有子嗣,在白城的教导无惨的威慑下,根本不会存在私生子分家产稀释财富,或是兄弟举刀相见的场景。
财富和权力,这些人类梦寐以求趋之若鹜的东西,在时间的长河面前,与废纸无异。
所以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在这个世界的自由度已经高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由于白城喜欢华国,他们将国外的产业链布局好后,渐渐都将生活的重心放在了国内。
三年前,狛治跟恋雪午后散步的时候路过排着长队的民政局,顺手去登记了一份结婚证。
后来,俩人就从西郊的庄园里搬出来,住进了市中心的江景大平层里。
恋雪目前是一家顶级三甲医院的院长,前些年从斯坦福的心外科毕业,发表多篇Nature,主刀上百例心脏手术,回来接手了这家医院。
大平层离医院近,步行5min的路程,平日早上恋雪就可以多睡一会懒觉。
狛治的学校在中环,离家20km,走高速一般要25min,可今天5min就到了。
推门进去的时候,狛治一把就搂住了恋雪,“怎么了?”
“怎么会说自己怀孕了?”
“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恋雪被狛治搂在怀里,明明已经是老夫老妻,但依旧会在每一次亲密接触的时候心悸,她的脸颊有些红,“不知道,我刚在医院做了B超,等结果出来吧。”
狛治的眉头皱着,忧心忡忡地把恋雪抱到沙发上,“你坐。”
而后去吧台给她接了一杯温水,加了3/4勺的蜂蜜,半片柠檬,动作熟稔,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吃饭喝水的习惯,口味的偏好,已经了然于胸,“有通知白城大人和无惨吗?”
“给你打完电话,就跟他们说了。”
“他们正好都在西郊的庄园,说马上过来。”
“那边离这里远些,应该还要半个小时。”
“嗯,好。”狛治把水递给恋雪,拿起茶几上的检测报告在看——在白城的勒令下,所有的鬼对世界所有学科都有所涉猎。
恋雪双手捧过,她喜欢稍微有些烫的水,热气顺着玻璃杯,缓缓蒸腾进她水润的眸子里,“亲爱的,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雌激素和孕激素,以及血沉都偏离了正常值,确实符合疑似怀孕的体征。
恋雪是医生,不可能判断出错。
但之所以两人至今为止只有担忧没有喜悦,就是因为鬼压根没有生育能力!
这个事实已经被证实过了,可以说是鬼的共识。
可以理解吧,不死不灭的永生种,若是可以通过□□而自然繁衍,将会把世界带入怎样一种糟糕的境地。
十二鬼月对人类的看法各有不同,有鬼喜爱,有鬼厌恶,有鬼淡漠,但所有鬼都一致认为——人类社会公平就公平在——人类会死。
配合上基因表达不可控的特性,一个滚滚向前不断流动的人类文明便就此诞生了。
网络上,经常有人谈及阶级固化。
但事实上,从狛治他们的角度来看,人类很难真正的阶级固化。
人类社会变化太快了。
踩着时代的风口奋斗出来的一代,他的经验可能只在20年内奏效,而下一代出身富裕,虽有眼界但难有手腕。
生育就是抽卡,想要让家族永盛不衰,那么代代都要抽出顶级的SSR。
否则,便若稚子抱金行走于街,而豺狼虎豹自在暗处窥伺,只待一击毙命而后争相分食。
刚住进町奉行所的时候,狛治其实有因为出身而自卑过——那个时候白城告诉了他一句话。
那句话叫——“天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人之道损有余以奉不足。”
当时他不理解,但随着阅历增长,见过的人和事多了,就也看明白了。
如果人出身优渥,但能力无法掌控相对应的财富,那这份财富就会被有能力的人掠夺。
如果人出身卑微,缺衣少食,那么他就会去掠夺盛裕的资源。
话扯远了。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狛治不敢让恋雪乱动,“最近身体有不舒服吗?”
“说起来我觉得你的食欲好像确实有些下降。”
两个人都将工作和生活安排得很好,不论工作是否繁忙,都会回家共进晚餐,百年如一日,日日不缺席。
有的时候,研究思路如泉涌,狛治也会回来先把饭做了,跟恋雪一块聊聊最近的新鲜事,然后再回实验室加班。
“有吗?”恋雪回忆了一下,“没有吧,我觉得我有正常吃饭,就是感觉天太冷了,没什么胃口。”
“有。”狛治倒是越回忆思路越清晰,“你以前不爱吃苦瓜的,最近居然想吃苦瓜了。”
“而且体温有升高……”狛治说到这里耳根红了一下,“一点点。”
恋雪意识到他在说啥,脸一下蹭红,“有吗?我没发现。”
“而且有嗜睡吧……”狛治继续回想,“以前你起床时间集中在早上七点半,最近会睡到九点。”
“好像真的是。”恋雪轻轻蹙眉,“我还以为只是最近有些累。”
“但仔细想想,鬼的身体会觉得累才是不正常的。”
她一条条罗列最近的身体异常,“唔,口味改变,体温升高,嗜睡。”
两人的面色古怪了起来。
狛治轻轻把侧耳贴在恋雪的肚子上,喉咙有些痒,他舔了舔唇,看着恋雪,“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们真的有了孩子呢?”
恋雪也怔住了。
“不太可能吧……”恋雪轻轻蹙起眉头,“鬼是没法生育的。”
狛治把人搂到怀里,侧脸贴着恋雪的秀发,像小狗一样轻轻蹭着,“嗯,你说得对,别担心。”
不消一会,门铃响了。
“Surprise!”拉开门,童磨头顶墨镜的橡木色头发就直直顶到狛治面前,脸上露出浮夸的表情,“听说你怀孕了。”
咸猪手一伸就要摸狛治肚子,“是不是在国内吃多了,长胖了?”
狛治一巴掌摁在人脸上,把人推远,站在他身后的白城和无惨才露了出来。
“来的路上接到了医院发来的B超影像。”白城晃了晃手上的单子,“虽然不可置信,但从数据来看……”
“肚子里确实有着床的胚胎,虽然目前还没有生命体征,无法判断是活胎还是死胎,但确实存在。”无惨倒是说的直白。
“可鬼没有生育能力啊?”狛治皱眉。
“鬼还没法晒太阳呢。”无惨嗤笑一声,“恭喜。”
“上一个怪胎是能晒太阳的白城,下一个是成长出生育能力的你和恋雪。”
“从进化论的角度来说,进展神速,可喜可贺。”
“凡事总有意外。”白城轻叹一声。
“亲爱的,白城大人他们来了吗?”恋雪的声音从内厅传来。
白城连忙换鞋进去,童磨已经把想要起身的恋雪拦下了,“恋雪你就坐着吧,不用起来。”
“他们马上就进来了。”
“琴叶还在罗马,前两天还跟我念叨你呢,逛街的时候喜欢的礼物都按照你的口味挑了一份,过两天我让人给你送过来。”童磨最近在搞风投,前些天去西湖见朋友,临时回了国,原本定了今晚的机票回罗马去找琴叶,没想到出了这一茬事。
“好,谢谢琴叶小姐了。”恋雪露出一丝暖意,“很抱歉,麻烦你们了。”
大家虽然没有上班打卡的需求,但整体也是忙碌的。
无惨身后,黑死牟、玉壶、狯岳一一进来,竟是所有鬼都第一时间过来了。
黑死牟带了今年的新茶,顺手放在茶架上。
“嫂子,这是我新作的壶。”玉壶穿着一身白色的华丽西装,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作品展出来,“我帮你放在阁楼的柜子里了。”
狯岳不知道买啥,就干脆把各大奢侈品店当季的新品打包了一份,还去H家定制了一个稀有皮的狛恋痛包,默默把包装放到了墙角。
妓夫兄妹两人去国外处理事情了,还在赶回来的路上。
狛治跟恋雪都不太习惯被人伺候,所以家里没有请佣人。
大家轻车驾熟,很快就倒好了水和果盘,围在了会议室的圆桌前。
“所以……现在怎么说?”看着众人落座,白城缓缓开口。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狛治跟恋雪俩人身上了,给两人看得鸡皮疙瘩落一地。
“啊?什么?”两位当事人都有点不在状态,眼神清澈又迷茫。
“种种迹象表明……恋雪……”白城抿了抿唇,“你可能真的怀孕了。”
“嗯,我知道,各项指标都符合怀孕初期症状。虽然鬼没有怀孕先例,但……”恋雪声音依旧温柔,有条不紊地理性分析,吐字清晰。
倒是狛治落在她肩头的手紧了紧,但也没有说话。
“恋雪,狛治。”白城打断了恋雪清晰的思考,“虽然鬼居然能够怀孕这件事情很重要。”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鬼会怀孕,而是你怀孕了。”
“你”字格外强调。
直到白城点出这一点,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处于事件中心的两人近乎同时瞳孔放大,心跳加速。
是的。
原来……我怀孕了。
恋雪下意识地去看狛治。
狛治也在看她。
“你们有想好要不要这个孩子吗?”白城点出重点。
两人顿时扭头看向白城,像是无措的幼童寻求大人的帮助。
或许在事业上两人叱咤风云,但孕育新生命对于二人来说都是头一遭。
白城能够轻易从他们的眼睛里读出慌乱,但他摇头,“这一次,我没法给你们建议。”
“怀孕的原因我们会尽快排查。”
“但要不要这个孩子得你们自己决定。”
“还可以不要吗?”两人上一秒才接受怀孕的不是别人,正是恋雪的事实,还没消化完,下一秒又被白城一句话给整得有些恍惚。
无惨倒是有些不认同地皱眉,“孩子生下来有利于更深入的研……”
究字还未出口,无惨触及到白城的视线,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我也觉得生下来会好一点。”恋雪是医生,一方面她一直分外感激白城当年破例把她转化成鬼,时时刻刻想着报恩,“生育的全程都可以追踪,我们能有更完善的样本以及数据去进行研究。”
白城走到俩人身边,这些年他们都发育完全,定格在了18岁的模样,“恋雪。”
白城揉了揉恋雪的头发。
“嗯?”恋雪仰头。
“你刚刚说生下来会好一点,这个好指什么?”
“当然是对研究好。”恋雪经受过病痛的折磨,所以当她发现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的时候,她欣喜若狂,她对永生没有追求,却总是希望人类在青少年的时候能够健康。
那一方庭院,那一条埋葬母亲的河流,拖垮父亲的自己,成了少年心底永远的伤疤。
她立志要为人类减轻病痛的折磨,事实上她也是这样做的,自从步入医学领域,她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抢人不下千回,研制的特效药也以极低廉的价格广泛投入市场。
在她看来,把自己当做研究对象,拥有着无上的优先性及正确性。
“可是……”狛治出声了,他有些犹疑。
恋雪疑惑回头看他。
“那你呢?”狛治缓缓抬手落在恋雪的腹部,“对我们,对我们的生活,对它的未来,也好吗?”
那一天当然没有商量出结果,在狛治开口之后,恋雪突然意识到肚子里是一个孱弱幼小的生命。
像几百年前,那个卧在病榻上,出不了门的自己那样幼小的,容易死去的,脆弱的生命。
“无惨预计两周内体内胎儿就会有心跳了。”
有心跳意味着拥有生命体征。
“你们还有时间思考。”
“不用急着回答。”
“多问问自己,多加沟通。”
“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所以并不需要你们为了我们生育。
白城走的时候留下了这样一段话。
而狛治跟恋雪送走人后,呆呆地坐在沙发上,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你要吃草莓吗?冰箱里还有点,我去洗洗。”狛治的眼神同样呆滞,目光有些机械性地往冰箱扫去。
恋雪拽住了他的手,“那不重要。”
“好。”于是狛治又坐回了沙发上。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从天黑坐到天明。
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瑰丽的天空被染成粉色。
狛治问她,“要去卧室睡觉吗?”
鬼其实没有睡眠的需求,但恋雪现在身体情况特殊。
恋雪摇头拒绝,鼻子轻轻嗯呢了两声。
于是两人又窝在了一块,脑袋贴着脑袋,静静的,谁也没有说话。
“亲爱的……”恋雪冷不丁开口。
“我在。”
恋雪把手塞进狛治掌心,“我其实有些害怕。”
狛治握紧了她的手,想要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我也怕。”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空气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不论狛治还是恋雪,两个人都没有一个能称得上美好的童年。
甚至于整个十二鬼月,以及白城无惨,没有人对养育一个新生命有积极健康的见解。
这里的每一只鬼,都没有见过快乐的童年。
白城的童年是匮乏,无惨的童年是生存,黑死牟的童年是妒忌,童磨的童年是施舍,狛治的童年是偷窃,玉壶的童年是百口莫辩,妓夫兄妹的童年充斥情色,而狯岳的童年尽是饥饿与背叛。
这里的所有鬼,都称不上有过快乐的童年。
所以,大家都没有对这件事本身发表意见。
眼下,狛治和恋雪面对的是一条崭新的,没有人踏足过的小径。
而小径路口立着的警示牌,就是白城那句,“你们想要这个孩子吗?”
老实说,从客观角度,留下孩子近乎是不需要犹豫的最优解。
可白城不允许他们客观,他们并不缺客观的条件,也不需要他们来创造客观的利益或是情报。
他们是家人,所以家人只关心自己的孩子会不会开心。
只是眼下,孩子看不清自己的内心。
他们都经历过痛苦的童年,都厌恶过自己的存在,他们并不理解人类为什么要生育,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让它健康快乐恣意地长大。
两个成年的孩子在人生的路口上罕见地犹豫了。
他们开始高频率地跟已育夫妇交流。
“为什么要生孩子?”
同事奇怪,“当然要生,不然血脉不就断了吗?”
“生啊,养孩防老嘛……”
“你说老了也不在身边?”
“嗐,孩子大了也没办法。”
“但好歹有人收尸扫墓,逢年过节烧烧纸,也挺好。”
“主要是有些无聊吧,生命一天天老去,人是一种很需要希望的生物。”
“当自己的未来一览无余,就会寄希望创造一个还有无限可能的孩童吧。”
“因为你知道我是农村出身的,我这一代进入三甲医院已经是极限了,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在我托举的平台上,往上更进一步。”
“然后带领整个家族变得兴旺吧。”
人类给出了很多生育的理由,但全部全部有关利益。
人们都在谈需求。
用孩子寄托自己的期望,寄托未尽的理想,寄托无聊的现实,寄托对死亡的恐惧。
当狛治跟恋雪异口同声地问,“可抛去这些需求,当时是如何决定要生一个孩子的呢?”
人类无一例外,都很疑惑,“抛开?抛不开啊,怎么能抛得开?”
他们是人类,活在人类社会的短生种,跟狛治恋雪不一样。
希望,家族,无聊,恐惧,这些事情对于鬼来说,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们不死不灭,永远有时间去做想做的事情,而任何事情只要花费足够的时间,就能达成。
狛治跟恋雪意识到,问人类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但人总是要死的,一天天老去,希望在一天天泯灭,这时候能看到自己的孩子朝气蓬勃地去体验接触对它来说新奇的世界,这种体验真的还不错。”
对话的最后,有人这样说道。
狛治和恋雪感谢她的分享。
送客人走后,两人坐在咖啡馆里面面相觑,恋雪拨弄着一块黄油小蛋糕,用叉子小口抿着。
“有头绪吗?”狛治问恋雪。
恋雪摇头。
物种和物种之间,到底无法共情啊。
他们没有需求,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娱自乐自给自足,他们自己就可以满足人类所需要寄托给下一代的全部需求。
但如果抛弃需求,为什么要去孕育一个孩子呢?
狛治突然想到一件事,“要不然,我们去问问白城大人吧。”
“?”恋雪用眼神询问,一小块黄油挂在嘴边。
狛治顺手用指尖替她蹭干净,“父亲死后,白城大人收养了我。”
回忆到久远的过去,狛治一时间也有些怀念,“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他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西郊,庄园书房。
面对少年们求知若渴的眼神,白城有些讪讪。
无惨戴着金丝眼镜,黑西装白衬衫,一副精英模样地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报刊,很识趣地没有说话。
这些小鬼头们不知道白城为什么要抚养他们长大,但无惨知道。
早些年相爱相杀的时候,偶尔床上运动结束,白城也会透露些跟系统有关的事情。
更何况白城每养大一个孩子,能力到底是不是断崖式的增长,没有人比他曾经的对手更了解。
所以白城养小孩的原因很简单——为了杀死无惨。
哈哈。
无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嗤笑了一声。
抚育的过程或许生出了真心,但初始动机怎么样都是不纯的。
“其实有几方面的原因。”白城理了理思路,其实没什么原因。
只是单纯自己降临到町奉行所,而狛治正好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又正好需要把狛治转化成鬼。
哈哈,人总是好奇为什么自己是特殊的,是被选中的,为什么会被爱。
务实者认为爱是日久生情的磨合,浪漫者认为爱是一刹那的火花迸发,是无来由的命中注定。
人类给爱套上无数滤镜与释义,但爱没那么功利,也没那么玄妙,爱就只是单纯源于自我需求,以及自我投射。
“你们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我喜欢华国么?”白城缓缓开口,“其实我们初见那天,我也刚到这个世界。”
?
如平地惊雷。
就连无惨的视线都凝在一个“的”字上许久没有移动过,全神贯注地竖着耳朵偷听。
“在遇见你们之前,我是华国人,降临这个世界之前,我正在看一部电影。”
“在电影院,钢筋扎穿了我的头颅。”
“然后我就看见了你。”白城看向狛治。
狛治不太理解其中的关系。
然后呢?
他用目光询问。
“电影里的主人公。”
“什么?”恋雪反应过来,“您是说,我们这个世界是电影里面的世界?”
“不,世界是真实的。”白城摇头,“至少我们是真实的。”
“我更倾向于有人把这个真实世界的故事,搬到了我们那个世界的荧幕。”
“所以有人一直在观测着我们吗?”无惨皱眉。
“可能吧。身前身后历史的长河里永远不缺乏观测者。”白城并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你问为什么会选择你。”
“因为在我看到的电影里,你的人生很悲惨。”白城平铺直叙,而狛治也没觉得有什么,这是事实,白城也没说错。
“我觉得不应该这样,我觉得像你这样的小孩,值得拥有一个快乐的,幸福的,美好的童年。”
“看到你的那一刹那,真说完全没有利弊权衡是不可能的,但那天指尖落在你发丝上的那一刻,我就想要养大你,不惜一切代价养大你。 ”
“我想你应该拥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我希望我能给予你幸福。”
“可能是救世主心理作祟,救赎情节的泛滥,与人类并无不同,我抚养你的初衷同样来源于需求。”
人可以从救赎他人的过程中感受到自身的价值。
狛治知道,但他并不认同白城说的理由,“不对。”
“什么不对?”白城问他。
“你说的不对。”狛治说不上来哪不对,但就是觉得有着细微的偏差。
“那你是为什么会喜欢上恋雪呢?”白城问他,“在照顾恋雪的过程中也能感受到个人存在的价值吧。”
“这是原因之一。”狛治没有反驳,“但不止是这样。”
白城静静等待他的回答。
“因为投射,自我的投射。”狛治是个对情感敏锐的孩子,“因为没能照顾好爸爸,所以见到恋雪小姐的时候也会想要是能够把恋雪小姐照顾好,会不会能跟爸爸证明,他不是累赘。”
狛治对自己的爱做出了注解,“爱起源于自我需求的满足,以及自身遗憾的投射。”
恋雪并没有觉得这样的分析冒犯,反倒很赞同,“我喜欢狛治先生,可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没法养家,没法自由地奔跑。”
“爱起源于自身遗憾的投射。”
而跟狛治相处的时光里,她一个孱弱的病秧子,在狛治的照料下得以开始下地走路,这也是自我需求满足的一部分。
“您在我身上也有投射吗?自我遗憾的投射。”狛治问出了关键。
这回倒是白城愣住了。
“有的。”白城沉默了很久,“我们很像,有着相似的童年,所以我想着,像养育幼年时期的自己那样,重新好好养一遍你。”
重新好好养一遍幼年时期不幸的自己。
白城提出了新的思路。
但狛治和恋雪一合计,虽然小时候的自己确实不算幸福,但幸运的是,白城大人已经把他们重新好好养一遍了。
而且他们的孩子出身必定衣食无忧,根本不可能陷入他们当年的境地。
“没有生育的理由啊……”恋雪瘫在床上,有些绝望,“想不到为什么会爱它,为什么要带它来到这个世界。”
狛治默默点头。
“但仔细一想,也没有不生育的理由吧!”恋雪转念。
狛治思考了一下,也确实。
现在的他们,有条件也有能力带给孩子一个优渥的成长环境。
“其实我有些好奇……”恋雪轻声说。
“好奇什么……”狛治问。
“如果当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受过那些来自生活的磋磨的话。”
“又会经历怎样的人生呢?”
如果生来就幸福,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世间没有如果,可孩子带来了这份可能。
两个人一时间喉咙都有些哽塞。
“生吧。”恋雪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
“好。”狛治轻轻将大手搭在了她的手上,缓缓握住。
下定决心那天,正好妓夫兄妹也从国外回来了,众人齐聚一堂,目光灼灼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恋雪牵着狛治的手起身,红唇微抿,扫视一圈,缓缓道,“我跟狛治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生下来。”
臆想中的众人欢呼恭喜的场景并没有出现,甚至屋子里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寂静。
“我们决定好了,生下来。”恋雪害怕是自己声音小了,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狛治站在她身后,很敏锐地发现大家的眼底都流露出一丝惊慌。
上一次发现恋雪怀孕的时候,当事人反倒是最惊乱的。
这一次恋雪决定要生的时候,其余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辈分要抬了。
在场的所有鬼,除了妓夫太郎有照顾妹妹的经验,其余都没有养育新生儿的经验。
众人静默半分钟,而后飞速开始行动。
“喂,LiLy,帮我找一个顶尖的孕产医疗团队。”玉壶直接掏出金灿灿的小灵通开始找秘书,“对,孕产护理、孕期健康管理、产前医疗、产科医生、胎儿医学专家、营养师、理疗师、心理医生、私人医生、私人护士、管家、安保团队都要。”
话说到一半,他又觉得不放心,“算了,你帮我理一个名单吧,明天把全球顶级团队配置放在我桌上,我来挑。”
狛治、玉壶、妓夫兄妹、狯岳都是穷苦出身,这些年也独来独往惯了,没有配置过管家团队,眼下突然临时要人,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黑死牟难得开口,“我那边也有些用得上的人。”
“下午我让他们过来。”
黑死牟口中能用得上的人,都是世世代代跟随继国的良家子。
人数虽然不多,但代代忠心耿耿,守卫着鬼永生的秘密。
“来来来,给我搭把手。”门外,童磨捧着顶到天花板的礼物盒,粗略一扫近60个盒子,搭成金字塔状,摇摇晃晃的,“我看不见路。”
狯岳连忙接手。
两人合力把礼物堆到墙角,童磨空出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口,自得地轻哼一声,“手忙脚乱成这样,出息。”
“不像伯父我,一早就备好了。”
玉壶特崇拜地看着童磨,“不愧是你,二哥。”
“准备地就是周全。”
他刚刚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此刻看着如此靠谱的童磨,像被感染一样,一起镇定下来。
童磨嘴唇一勾,“奶瓶、奶嘴、连体衣、包屁衣、帽子、袜子、包被、奶粉、沐浴露、润肤露、尿布、护臀膏、尿垫……”
“应有尽有,一应俱全。”
在场的人一静。
而后梅讪讪打断,“二哥,恋雪姐只是怀孕了……还没生呢。”
众人望着角落里占据1/5客厅的礼物盒。
挺碍事的。
要是恋雪撞到了盒子角怎么办?
童磨也意识到了,脸一黑,手忙脚乱又把东西往外丢。
客厅里一时间乱成一锅粥。
站在人群中央的狛治扶额,跟恋雪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尽是无奈。
“恋雪姐,你别站着了,客厅吵,你们回卧室吧,我们包给你把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的。”狯岳走过来。
恋雪摇摇头,“没事,难得看到大家这么热闹了。”
这些年,大家聚少离多,满世界乱窜,只有白城无惨生日会齐聚一堂,但一般也就是一起分个蛋糕就走。
眼下大家手头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着,调动着这百年来积攒的所有资源。
“真好啊。”恋雪看向狛治。
狯岳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这个孩子是在大家的期待下出生的。”狛治解释了恋雪未尽的话。
狯岳一时间也默然,眼底有怅然有嫉妒,最后化成一丝温情,“是啊,真好啊。”
重新安排人去置备孕期用品的童磨从阳台窜回来,凑到恋雪身边,“小孩是不是已经有心跳了?”
“我能摸摸吗?”
狛治一拳头就往人脑袋去了。
童磨立马跳开,“你懂不懂啊!小孩子在,怎么可以这么暴力!”
“多亏我反应灵敏,不然一屋子血,对小孩的心理是多大的冲击啊!”
“你这个爸爸怎么当的?”
两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梅刚吩咐助理买了一大堆孕期护理的书籍,然后坐到恋雪身边,小心翼翼,“恋雪姐,我能摸摸它吗?”
“当然。”恋雪温柔道,“不过应该没什么反应吧,才两个月不到。”
梅的指尖轻轻落在恋雪腹部,屏息静气,全神贯注,感受了整整五分钟。
狯岳问她,“怎么样?有什么感觉吗?”
梅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崭新生命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狯岳不明白。
“自己感觉。”梅没有正面回答。
其实她也没摸出什么,但就是很神圣啊!
“妓夫太郎呢?”恋雪突然意识到一直没看到他。
“哦,哥哥啊。”梅往阳台一指,“一直在外头吹风呢,他怕你看到他,影响小孩未来的颜值。”
“所以让我过来了。”
恋雪无奈,“怎么会……你让他进来吧。”
梅听话去叫人。
但好说歹说,妓夫太郎就坚定地立在阳台,呼啦呼啦地直面冷风,“不,不能影响孩子。孕期的枕头、床品我都挑好了款式,待会让人送上门,你让恋雪姐试一试,看看合不合适。”
配套的团队很快就准备好了。
狛治跟恋雪又搬回了老宅。
童磨他们原本打算放下手中所有事,一心一意陪着恋雪待产,被恋雪和狛治好说歹说劝回去了,但还是三天两头就往老宅跑。
孕期比恋雪想象的还要难熬。
起初只是有些嗜睡,没什么食欲,后来只要闻到一点油烟就剧烈呕吐。
三个月的时候,恋雪睡醒的时候已经傍晚了,狛治来给她穿衣服,“醒啦?”
“几点了?”恋雪脑袋晕乎乎的,这几天一直都在睡觉,分不清白天黑夜,睡得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五点多。”
屋子里昏暗的窗帘并没有拉开,恋雪能看清狛治眼底的心疼。
狛治低头给恋雪系好扣子,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抚了抚恋雪的侧脸,“都瘦了,要不然……不……”
“不生了”三个字就在嘴边打转,又被恋雪疲惫却坚定的眼神打回去了。
狛治抿唇,终究没有说出口,转头岔开话题,“院子里的梅花开了,要不要去看看?”
梅花是前些年两人亲手种的。
“好。”恋雪也想出去走走。
狛治给她倒了杯蜂蜜水,在衣柜里挑挑拣拣,“今天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樱粉色的。”恋雪声音很细,“帮我拿那件和服吧。”
“会不会穿着不舒服?”狛治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手里还是拿了一套和服,一件雪白的加长羽绒。
“嗯呢。”恋雪轻轻摇了摇头,“今年还没有一起看过雪。”
想一起穿得漂漂亮亮的出门。
狛治半跪坐在恋雪身后,替她换上里衣。
恋雪一手勾着自己的长发,方便狛治整理。
白皙修长的脖颈稍稍侧着,一丝碎发挂在耳后,狛治轻轻在她颈后落下一吻,“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自从恋雪变成鬼后,就很少需要狛治的照顾了。
摁下电梯按钮的时候,恋雪悄悄挽住了狛治的手臂。
电梯轿厢的墙壁映着两人的倒影,和服的袖口跟暗红色的浴衣交缠在一起,少年宽肩窄腰,高出女孩半个脑袋。
“是我们初遇那天的装扮呢。”恋雪轻声道。
当年长街小巷,在糕点铺排着长队的少年跟少女擦肩而过,一晃过去好多年。
“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小鬼头。”狛治揉了揉恋雪的脑袋,“现在都已经长大了。”
两人十指相扣。
恋雪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狛治问她。
“不好的梦。”恋雪摇头,不想多说。
狛治也不强迫,替她戴上红色的围巾,又披上加长的羽绒外套,“梦都是反的。”
恋雪乖乖站在原地,狛治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外面有些冷。”
“好。”
屋外还在下雪,白色的雪花轻飘飘地落着,夕阳半挂在天边,随时隐没在山后,头顶层云叠叠。
走到花园的东北角,是一片盛放的玫瑰,落日的余辉洒在娇艳欲滴的花瓣上。
恋雪轻轻拂去花瓣上的积雪。
她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爸爸还活着。
那天傍晚,她跟爸爸喝井水,水被下了毒药,自己死在了屋子里。
后面视角一转,自己飘在空中,看着面色惨白的狛治背着爸爸往山下的医馆冲。
再后来狛治一个人赤手空拳屠戮上百人,最后被无惨一手劈开了脑袋。
梦境很长,后面的记不太清了。
她一直飘在空中望着少年,一直望着,直到很多年后,他们才在烈火灼烧的地狱重新相拥。
她不喜欢那个梦。
狛治跟恋雪都不太爱说话,两个人就静静地赏了会雪。
“要采一些玫瑰回去吗?”狛治问她。
“好呀。”
恋雪小心翼翼地避开茎上的尖刺,折了一支下来,狛治在花圃的小道上穿梭,搜寻着最娇艳的玫瑰。
等狛治兴冲冲地捧着一束花回头找恋雪的时候,瞳孔骤然放大,手一松,花束顿时砸落在地,又被一脚踩入泥里。
“怎么了?”恋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狛治下一秒就闪现到她面前,不知何时脱下的羽绒外套扑面而来,将她整个身体罩住。
恋雪视野刚一黑,下一秒整个人被拦腰抱起,“发生什么了?”
耳边的碎发因为疾驰而在风中舞动,狛治面露惊恐,只抱着人往屋子里冲。
近乎是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两息之间就闪回了屋子。
“怎么了?”恋雪被放下来的时候还有些不解,她扯下自己头上的外套,轻轻蹙眉望向狛治。
而后余光就在电梯门上扫到了自己的倒影。
原本白皙清瘦略显疲态的小脸,此刻布满恐怖斑驳的烧疤,整张右脸烧痕自额头蔓延至嘴角,甚至现在边缘还在滋滋冒着白烟。
“别看。”狛治遮住了她的眼,“痛吗?”
恋雪有些被吓到了,缓了一会,抬手搭上狛治手腕,“我没事,没有什么感觉。我先回卧室,你去叫白城大人他们过来。”
“好。”狛治也知道这个情况得让白城他们来,但还是坚持把恋雪抱回了床上,“等我一下。”
“嗯。”恋雪没敢摸伤口,“还在烧吗?”
“没有。”
“会不会很丑?”恋雪望着狛治的眸子,里面的倒影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怖。
狛治飞快地啄了口她的嘴唇,“怎么样都是美的。”
“等我,我很快回来。”
“好。”
白城和无惨住在主屋,闻言立马往这边赶,无惨刚踏进这栋别墅就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他微微抬起眼帘,病态深红的瞳孔缩成了一道极致纤细的竖线,“发生什么了?”
“恋雪好多天没下楼,刚跟她去玫瑰园摘了一会花,然后突然她脸上就开始溃败了。”狛治语速很快,满面焦急,拉着白城就往房间冲。
狛治他们喝的是白城的血,没有不能晒太阳的经历。
但白城和无惨知道。
尤其无惨,对这分外熟悉。
他俩对视一眼,没有妄下断言。
恋雪一个人盖着被子,静静地坐在床上,听到门口的声音,侧头往门口望来。
屋内昏暗,唯有少女樱色的花瞳亮着,满面愧疚,“抱歉……打扰你们……”
狛治冲到床边,仔细捧着恋雪的小脸,“现在怎么样,痛吗?有感觉吗?”
恋雪摇头。
“伤口没有继续蔓延了。”狛治强压下自己的语速,害怕自己的惊慌传染到恋雪,“你别害怕,白城大人他们已经来了。”
“我没事。”恋雪握住狛治一直在颤抖的指尖,双手合拢,对着他冰凉的手呼出几口热气,“真的没有感觉。”
“让开。”无惨上前两步,把狛治拨开,冰冷的指尖轻轻托起恋雪的下巴,对着疤痕仔细观察了十秒。
“怎么样?”狛治一脸紧张,再一次开始重复两人在玫瑰园的细枝末节,生怕漏了什么关键线索。
“很吵。”无惨示意他闭嘴。
翻来覆去重复的话被卡在喉咙里,狛治眉头一拧,双手握拳,下一秒又因为知道自己一直在重复废话,颓唐地垂下肩膀。
白城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以示安抚。
无惨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快速清理了自己的指尖,“没什么事,明天就会好。”
“这也会没事吗?”狛治不可置信,“都这样了。”
“痛吗?”无惨没理,问恋雪。
“不。”
“最近不要出门了,别晒太阳。”
“好。”
“确定是因为晒太阳吗?”白城低声问无惨。
“怎么?”无惨斜眼看他,“还会有鬼比我更了解吗?”
“轻度烧伤而已,放两天就缓过来了。”
很久远的记忆了。
恋雪的伤疤一下就把无惨扯入当年那无尽的黑夜里。
那段刚刚变成鬼,还会不断试探性的在太阳下折磨自己的日夜。
“可能是因为胎儿在蚕食母体的机能。”无惨抿唇,“让医疗团队来做一下检查吧。”
“我不建议恋雪继续生育了。”
消息没有扩散,但检测报告显示恋雪的身体机能确实在急速退化。
白城、无惨、狛治都不建议恋雪继续生育了。
但恋雪依旧坚持,短短一周她的气息就萎靡下去了。
白城开始定时定点给恋雪喂血,但这样也没能阻止恋雪日渐消瘦的身体。
她的肚子近乎一夜之间诡异地变大,而身体其余的部位像是被吸干的干尸一样,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挂在骨头上。
狛治不理解她继续生育的理由。
但她一直坚持。
狛治近乎要为此跟她吵起来,“你被激素控制了!”
“我能感受到它不会伤害我!”
“它已经伤害你了!”狛治目眦欲裂,强压着火气,捏住恋雪的手腕,“听话,我们不生了。”
恋雪拒绝。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半月,期间恋雪一直靠白城的血液维持着最后一点生气。
转机出现在孕期四个月的时候,狛治给恋雪送血的时候,仔细盯了恋雪好久。
“怎么了?”恋雪问他。
狛治把血递给她,“感觉最近有长肉了。”
“有吗?”恋雪有些惊喜。
后面三周,恋雪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好,脸颊也挂肉了,面色也开始红润了。
白城和无惨听到这个消息前来探望。
“这些天辛苦您了。”恋雪道歉,她最近的生命体征全靠白城放血在喂养,“您最近也能休息一会……”
话音未落,她突然顿在原地,面露古怪。
“怎么了?”狛治注意到了。
“刚刚……”恋雪扯住狛治的手,往自己腹部放,“刚刚好像它动了一下。”
狛治连忙把手和耳朵都凑到恋雪肚子边,细细听了一分钟,“没有吧……”
“这才四个月,就有意识了吗?”
恋雪抿唇沉默了一会,而后再一次开口,“最近就不用给我血……”
“动了!动了!真的动了!”狛治整个人一激灵,他半趴在恋雪肚子上,所以感受得特别明显。
白城和无惨也有些惊讶。
对视一眼,把耳朵侧到恋雪身边。
三只鬼屏息凝神五分钟。
毫无动静。
白城想了想,指尖裂出一滴血来。
下一秒,肚子里的孩子就欢腾地蹦跶了一下。
“真的动了!”无惨向来冰冷的竖瞳都睁圆了,显得有些可爱。
“所以最近身体变好不是幻觉。”恋雪轻轻揉了揉狛治的脑袋,“它有意识了。”
狛治嘟嘟囔囔,“早该如此。”
后面的日子,恋雪身体依旧虚弱,但不再挂相到让人觉得可怖的地步,童磨他们也时常过来走动。
孕期跟专家预测的一样,整整怀胎了12个月,11月5日的时候在医院顺利剖出一个女孩。
“五斤六两,母女平安。”
狛治搂着恋雪的脖子嚎啕大哭。
“怎么了,怎么了?”恋雪有些虚弱,抬手揉了揉狛治的脑袋,因为是剖腹,所以并没有遭太大的罪。
由于小孩已经不在母体寄生,鬼的自愈能力也开始恢复,肚子上的伤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
“终于,终于出来了。”眼泪挂在狛治狭长的睫毛上,这个平日里端重靠谱的大人,鼻眼通红,满脸泪痕,“我一直好害怕,害怕你出事。”
“对不起。”恋雪道歉,“让你担心了。”
“是我对不起你。”狛治的身体都在发抖,“不要再生了,再也不要了。”
“好吗?”狛治眼里尽是祈求。
“好。”恋雪也松了一口气,怀孕真的很辛苦。
母亲真的很伟大。
两人在一块你侬我侬好久,突然发现屋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新生儿不是都要哭的吗?”恋雪惊慌。
狛治也意识到,扭头去看,只见小孩咬着自己的手指,从包被里探着脑袋望着他们。
孩子异瞳,左眼是湛蓝的花瞳,右瞳银灰,从羊水里刚抱出来,整张小脸皱巴巴的,显得有些丑。
发现狛治和恋雪终于注意到自己了。
她好像有些开心,也不咬手指了,手臂费力地探出包被来晃了晃。
“孩子出生就能睁眼吗?”狛治有些呆滞。
“她是不是在跟我们招手?”恋雪思考。
狛治连忙把孩子从护士手上接过来。
小孩一到狛治怀里就咯咯笑。
阳光洒落在病房角落的玫瑰上。
“下雪了。”
“嗯。今年的第一场雪。”
“辛苦了。”
“你也是。”
病房外,玉壶的大脸蛋凑在玻璃上,“欸欸欸,那小闺女刚刚好像看我了!看我了!”
童磨嗤笑一声,“刚出生的小孩怎么可能睁眼?”
“真的真的!还笑了!”玉壶争辩。
病房外,黑死牟、童磨、玉壶、妓夫兄妹、狯岳、白城、无惨都到了。
几人打闹的声音传进病房,恍若隔世。
“让他们进来吧。”恋雪轻声道,“他们也等了好久了。”
大伙进来的时候,都很安静。
白城把小孩抱在怀里,“有一只眼睛像我。”
“应该的。”无惨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喝了你那么多血。”
过了半晌,嗤笑一声,“长得一般,也就右眼能看。”
童磨凑过来,“让我看看 ,让我看看。”
梅拉着角落里的哥哥,“你去看一眼吧。”
“不去。”妓夫太郎全副武装,戴好了毛线帽,口罩和墨镜,没有让自己的脸露出一丝一毫。
“分明很期待吧!”
“没有。”妓夫太郎冷硬拒绝。
“你有!”
“我没有!”
“有!”
“没有!”
两人硬生生在那僵持了半分钟。
梅知道哥哥在担心什么。
他怕孩子看到自己就会哇哇大哭,怕自己一个人毁了这么其乐融融的氛围。
“明明你很喜欢她吧!”梅不理解,“你上周一整周,把全世界所有奶粉都亲自喝了一整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吃,最后才给她挑了几款出来。”
“不要说了!明明没有!”妓夫太郎生气。
梅也开始生气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害怕打扰到恋雪,两个人一直压着声音在吵。
火药味越来越浓,两个人的脸都快抵在一块了。
病房里,恋雪跟狛治静静贴在一起。
“辛苦了。”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