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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哪儿来的酒蒙子 与她的初见 ...

  •   一切都可以从我第一次遇见她开始讲起……
      那时我正坐在学院侧门的石阶上,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晚霞在字里行间流淌,时而明亮时而黯淡。身旁树上凋零的花瓣像垂死的蝴蝶般簌簌坠落。我不禁轻叹:世人皆道拜尔金沃斯是学术圣殿,却无人知晓时间如何在这里刻下永恒的伤痕。
      如今的学院沉浸在荒芜的寂静里。稀落的人影擦肩而过时,连目光都带着疏离,仿佛每个人都被无形的墙壁隔绝。每个人都在相互冷战,唯有图书馆里那些过去的炙热思想所凝结成的冰冷概念能稍微为我提供一些慰藉。只是近来我发现了一些无署名的著作——在学院中无人提及,也无人追问它们的来历。
      其实本不该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的。我望着掌心被硌出的红痕,想起方才在图书馆遇见的那个银发女子。她拖着歪斜的步履擦拭书架,时不时踢一脚清洁桶,消毒水的气味裹挟着她的喃喃自语在廊柱间游荡。由于不知她是否已经疯癫,我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选择避开。
      而此刻月畔湖的方向,威廉大师的剪影仍然停驻在天台边缘。灾难过后,有人说他在用冥想修补法则,也有人说他早已成为学院没落的活体的且无碑文的墓碑——无人知道过去具体发生过什么,也无人过问。
      初来乍到的我自然也不清楚往事。只是从其他学生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些许线索,他们的身影已在学院流传的只言片语中渐渐褪色,化作五个模糊的符号:激进者、癫狂者、智者、仁者,以及愚者。其中三位已经确认叛逃,一位无人问津,只剩下那位被称作愚笨罗姆的少年,如今作为一名侍从陪伴在威廉大师身侧。
      “柯妮黎亚师姐……我,我应该没叫错名字吧,很抱歉打扰到你,”身后飘来被揉皱的声线,仿佛是有人正隔着毛玻璃说话,“威廉大师……让你过去。”
      那还是罗姆第一次主动找我。他一直是怯生生的样子,仿佛很怕人,和我一样。
      “啊?”我着实吃了一惊,那时最听不得别人道歉,“知、知道了,你、你别抱歉,我我我……马上来!”
      “柯妮黎亚,” 威廉大师依旧背对着我坐在湖畔天台,语气平静如水,“有时候你能来陪我说说话也挺好的。罗姆那孩子有时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希望你不会嫌我唠叨。”
      “不会的,威廉大师。”我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他的声音里永远浸染着难以言说的苍凉。或许当血液成为众人信仰时,连他也陷入了某种绝望。我曾听闻他试图劝阻那些狂热者,却终究徒劳,学院里的狂热分子完全没有减少。如今,他似乎将全部心力转向了另一项研究——“眼”,只是无人知道他的行动和进展。
      “最近可有什么收获?”他问。
      “嗯,只是我发现学校里有很多著作没有署名。”我如实相告。
      “作者啊……”他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还不是探究的时候,你且专心求学便是。”
      那惆怅的语气分明暗示着什么。他必定知晓作者的身份,只是不愿提及。或许在那个名字背后,牵连着某些不为人知甚至难以启齿的往事。
      “我恐怕无法在这个领域给你更多指引,那些无名的著作,恰好能满足你的求知渴望。它们承载着某人毕生的智慧,是比我更称职的老师,”威廉大师继续道,“我手上还有一本,这一本当年没有对外抄录,你先拿去看吧。
      威廉大师说着将手上那一摞有些破旧的手稿递给了我,与之一起的还有一个刻着诡异符文的石块:“这个你也拿去,研究一下它是什么。”
      石块十分普通,暗灰色的的样子。在轻微的晃动之下,却有水波荡动的声音,凑近时还能听到谁人的低语。根据我那时所了解到的知识,这绝不是属于人类的东西。
      我将石块收好,准备读一读这本书。缓缓翻开书页,第一页像是写给威廉大师的留言:
      “烛台倾倒,星图崩散,
      谁人供奉虚名,将骸骨铺作天梯的基岩。
      墓碑疯长,而碑文拒绝铭刻,
      因为脉搏里还沉睡着被唾弃的黎明。
      ……我见证,万物在狂热的誓言中,
      沦为腐朽的诗篇。”
      字迹虽飘逸潇洒,却仿佛能看见执笔之人颤抖的手,和那颗在黑暗中逐渐冷却的心。
      那时我暗自揣测,那些无署名的著作或许出自消失的四位门徒之手,而那块刻着符文的石块,正是某位弟子留给威廉大师的最后信物。我不由得想,当年他们做出叛逃或者隐匿的选择也是被那场变故所迫吧,由于看不到“希望”才不得不改变原本的道路。只是,既然疯狂早已成为时代的注脚,那么背叛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殉道……
      由凋零花瓣铺就的白色地毯覆盖着侧门石阶。暮光下的符文在书页间投下血管状的阴影。当我抬头望向斑驳的砖墙时,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多年前某个同样晦暗的黄昏,耳畔处似乎也浮现出学院地窖深处传来的、如同水壁震荡般的呜咽。
      当我尚未从书页的褶皱中抽离思绪,忽然身旁传来打斗声,抬起头的一刹那却被血溅了一身,所幸我本能地将书紧紧护在胸前,让它们贴着我剧烈起伏的胸膛和颤抖的双臂才得以幸免。但死亡的气息第一次如此具象地钻入我的鼻腔,带着铁锈般的咸腥。
      畸形犬兽的獠牙几乎贴上我的瞬间,一道寒光从怪物的颅顶贯入。金属撕裂骨骼的闷响与风声在我耳畔共振。当螺纹手杖从兽口中抽出时,它的躯体如同褪去的幕布般缓缓倒下,为身后的登场者让出舞台。
      那是位猎人。沾染血迹的黑色衣摆被风掀起时,映出了夕阳最后的余晖,也抖落了身旁花树献上的纯白花瓣。
      “失礼了,让您受惊,”对方收起武器的动作干脆利落,躬身行礼时护腕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现在外面并不安全,建议您还是回去。”
      我还未从惊惧中回神,但当视线触及那双眼睛时,血腥带来的恐惧竟悄然消融。那是一双凌厉却又纯净的紫色眼眸。分明是踏着尸骸而来的存在,他的身上却萦绕着冰川泉水般的澄澈,而非与杀戮为伴之人的死亡腥气。
      “没、没事……”我忽然觉得喉间发紧,慌乱地垂下眼睑,“多、多谢您搭救。”
      生涩的致谢词在我的舌尖打转,最终化作笨拙的颔首礼。
      沉默在溅满鲜血的白色花瓣间蔓延。猎人并未接话,只是撩拨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黑发,随后目光聚焦在我怀中的无名著作和石块上。
      “这些文献……”他突然轻笑,“学者小姐保护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呢。”
      我觉到了对方尾音里暗藏的怅然——或许在那些被血渍所浸透的夜晚,他也曾向往过拜尔金沃斯的穹顶星图吧。
      “就和您保养武器的道理相同。”我回应着,出于礼节适时掐灭了继续探究的念头。
      “确实如此,”他点点头,风掀起衣摆时,金属挂饰的碰撞声里混着一声叹息,“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此次的相遇当作从未发生?”
      我的手尖无意识摩挲着书脊,几乎是脱口而出:“作为报答,自然可以。但您是否过于谨慎?毕竟……”
      我本想说城中猎人多如牛毛,在不知姓名的情况下根本无从辨认。但是对眼前人而言,如果想要隐匿,最该遮掩的分明是那双摄人心魄的紫色眼眸和极具辨识度的面容。这矛盾得近乎刻意,像是故意放置的诱饵。
      "嗯……我承诺。"最终能回应的只有这句,只是我在行礼时瞥见了对方腰间短刀鞘上若隐若现的拜尔金沃斯的标志纹样。
      我目送着他离开,草稿纸边缘被不自觉地捏出细小皱褶。暮色中,那个身影渐行渐远,却在我记忆里投下愈发清晰的轮廓。
      “拉莫斯……”一个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我浑身一颤,猛然回头,对上了那双银色的眼眸——正是图书馆里那个疑似疯癫的银发女子。此刻,我终于看清了她的全貌:
      夜风掠过时,她银色的卷发如流水般从颧骨两侧滑落,露出白玉雕琢般的面容。那双泛着金属光泽的眼眸里仿佛沉淀着千年的倦意与神性慈悲。白色丝质长裙垂落脚踝,薄纱披肩被风卷起涟漪,在朦胧中勾勒出完美的肩颈线条。
      她赤足踏上冷硬的石阶,左侧脚踝缠绕的素白缎带如蝶翼轻颤。她缓缓转动手指,死去的怪兽周围逐渐升起无数的水滴,渐渐地,怪兽的身体也化为了水滴消散。那似乎是某种净化之力。我拼命搜索着记忆库:关于净化的法术记载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的形态。若非要类比,或许只有手中符文石块蕴含的力量与之相似……
      她突然蹙眉望来,银瞳中闪过一丝诧异,或许是被我满身血渍惊到了。正当我要开口时,她却先指向怪物消失之处发问了:“这是你做的?”
      芬德拉戒指在她的指间散发着幽香,与残留的血腥味形成鲜明对比。
      出于礼节,我强迫自己直视她的面容。与方才那位猎人不同,她给人的感觉并非“美”的震撼,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压迫感,虽不带敌意和攻击性,却让我坐立难安。猎人的嘱托犹在耳畔,可眼前之人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当她再次追问时,我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回答:“不是……我来的时候它就已经死了。”
      话一出口我便知这是个拙劣的谎言:如果它早就死了,我的一身血迹又该如何解释呢?
      银瞳扫过我衣襟上凝固的血渍,她的唇角浮起若有似无的讥诮:"不错,你是个聪明人。"随后她的身形便如雾气般消散,只余缥缈尾音:"快回去吧。"
      夜风卷起最后一片染血的花瓣,方才的一切恍若幻梦。唯有手中的符文石块随紧张带来的颤抖传来的细微声响,证明这场诡异的相遇真实存在过。
      此后,我常在深夜提灯前往图书馆。唯有被月光浸透的寂静空间,才能让我的思绪真正沉淀。而每个这样的夜晚,几乎都会遇见那位银发女子,她总是身着繁复却不失轻盈的白色裙装,在书架的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整理典籍或者擦拭着书架。我们保持着默契的沉默,像两条平行线在知识的海洋中各自徜徉。
      她不太爱说话,但是似乎也不讨厌有人在身侧。有时候无聊我便会跟她主动聊聊自己学习的内容,而她总能给出精准见解,大概是因为她长期整理书籍,也顺带着读过很多吧。同时也只有我知道,当月光穿透彩绘玻璃时,从阁楼里传来的能驱散噩梦、让人暂时沉下心来的缥缈琴声属于谁。有时当我被方程困住时,身后也会传来清冷的嗓音:"第三组公式嵌套错了。"
      我不禁有些好奇,因为她真的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杂工。那双银眸深处沉淀的,是望不尽的心事与悲伤,仿佛看透了一切却又困于某种执念。而且我不理解的是,既然她那么喜欢学习,为何不直接就读而是做着杂活呢?
      依旧是在一个寻常的夜里,当月光漫过彩窗时,我再一次见到了那个身影。
      她斜倚橡木桌摆弄着天秤,鎏金砝码在托盘间叮当作响。蒙尘的手帕旁散落着几个空瓶,扫帚斜靠在塞满古籍的书架上。高脚杯里晃着半杯琥珀色液体,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光。
      对方银瞳扫来的瞬间,那种令人屏息的神圣威压依旧如锁链缠上我的咽喉,我只感到膝盖发软,却也及时扶住了桌角稳住身形:“我打扰到您了吗?”
      她摇摇头,目光稍有停滞,随后轻声说着:“没有。”
      “您……需要帮助吗?”我攥紧怀中的星图笔记。
      银发女子垂下眼眸,将一侧的砝码取下来,天秤猛然倾斜发出金属哀鸣。白色睫毛下若隐若现的银瞳在月光的照射下仿佛是悬挂着的泪珠:“所谓悲喜……不过是星轨偏移时抖落的碎屑,每一粒星辰都标注着命运倾角……”
      银白色双眸中似乎透着厌烦。
      “没有绝对相等的质量。”她自言自语道,将砝码一个个都拿了下来,然后用手指戳着天秤的一侧,松开手后看着它逐渐自己回归平衡。
      “但是有时候,不去干预反而能找到平衡,”她继续自言自语着,“当然,这也不一定是绝对的。”
      我嗅到了空气中发酵的忧伤,便试探性地上前半步,尽管依旧是紧张,却还是强行吞咽着喉咙处因压迫感所带来的不存在的荆棘:"我叫柯妮黎亚,那个,您……如果觉得不太好的话可以尝试对我倾诉的,嗯,我是说,醉酒伤身体……"
      话音未落便被玻璃杯底磕击桌面的脆响打断。
      "倾听者终将成为回声……我的故事并不值得你来倾听……"她踉跄起身,白绸裙摆扫落两个空瓶。话音未落,她忽然重重向前栽倒,身体"哐"地砸在橡木地板上,撞击声不像是人类躯体应有的闷响,我当时吓得心里狂跳:这简直疼死了!
      “当心!”我冲过去时,她已经趴在了地上,脸颊紧贴地板木纹,浓密的及腰银色卷发在地板上绽开千万条静止的银蛇。
      “您没事吧?”我拍了拍她的肩。
      她依旧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我将手伸到她的脖子下方,当指尖触到温热的鼻息时才发现自己后槽牙咬得发酸,与此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啊,太好了,还有呼吸。”
      之后我摇晃着她,想让她尽快“醒过来”,摇晃了一阵子后,闷闷的嗓音从地板缝隙里渗出:“安静……我正在坠落……”
      “星空……在年轮里倒旋……看不到,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参宿四在年轮第三旋臂坍缩……”带着醉意的呢喃继续从地板缝隙中渗出,修长的手指正抠着地上某处虫蛀的凹痕,“就这样……让我沉沦在这个、二维宇宙……”
      我无奈地将自己的毛织外套盖在她单薄脊背上,随后悄声离开,走开几步后还能听到若隐若现的梦呓:“五万光年外的恒星……正在我的视网膜上……绽放尸香……”
      那个伏地的身影在月光下仿佛正在与整个宇宙对话,而我只是偶然闯入这场独白的过客。
      当我走到侧门时,又看见了那个披风染血的身影,他正伫立在花树下,抬起手接住不断飘落的残瓣。他仿佛是察觉到了我的脚步声,便缓缓转过了身,螺纹手杖上还在滴落着琥珀色黏液——那是刚猎杀的兽化者的脑髓。
      “又见面了,猎人先生,”我注视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率先打破沉默,“您又在附近狩猎吗?最近拜尔金沃斯周围的森林里确实哀嚎声不断。”
      “哀嚎从未停息……就像壁炉里的余烬,看似熄灭,其实还在灼烧着心肺,”他张开手,任花瓣散落,“您呢,小姐?深夜独行可不安全。”
      “陪了一会儿朋友,正准备回去休息。”我说。
      “这样啊,也好,”猎人的目光有些游移,“偶尔能享受片刻的寂静,想来也不错。”
      “这份寂静也有您的一份功劳,”我颔首致意,“感谢您守护这片区域。”
      看着他脸上明显的不安神色,我确信他知晓某些往事。于是故意向室内张望,试图借那个醉倒在地的身影引出话题:“我们还是不要靠近门口说话了,里面有个讨厌噪音的女士——”
      “是吗?我倒是觉得她睡得很熟,”猎人一眼看穿我的意图,轻笑一声,“若您想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恐怕是要失望了。”
      “抱歉……我并非有意……”
      “看来,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啊,”猎人仰起头,声音突然变得飘渺,“也是,谁愿重提旧事呢。毕竟在过去,真相就是罪孽,因为它会唤醒庸人的意志,会让人想要在天光倾泻处举起叛旗。正因如此,一些书籍便供养了学院壁炉的火焰……”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话语几乎破碎。意识到失态后,他迅速抬手压低三角帽檐,遮住半张面容。
      “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祝您今夜好梦。”末了,他生硬地结束了话题。
      那个瘫倒在地的白色身影依旧一动不动。虽然隐约猜到这位银发女子或许就是猎人口中与“真相”相关的“罪孽”,但我依然无法想象她究竟经历过什么。只能希望这个困在二维宇宙中的灵魂,终有一天能找到回归的路径。
      夜风卷起花瓣,猎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森林尽头。而图书馆内,银发女子的呢喃仍在继续,仿佛在诉说着某个被刻意遗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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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写着玩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