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偿命》玻璃心患者

1、衔尾蛇 这

　　这些年以来，我一直在尝试理解，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可因为爱而毫不犹豫放弃珍贵的生命。

　　夜色如流淌的薄纱轻轻包裹起这座酣眠的小镇，但也有人在这样的深夜里抬头看着遥远的月亮。
　　银白的月光洒在窗台，亲吻着某个人红色的长发。他有着一双比月亮还淡的眼眸，此刻和月亮交相辉映像是波澜不惊的潭面。
　　镇上的人们不知道这位外貌惊为天人的旅人从何而来，只知道他如鬼魅般突然出现，这位自称“蛇”的人比蛇更神秘，也更孤独。
　　蛇来到这座名叫克洛妥的小镇已有几天了，为了找寻一份手稿他已经走过了遥远的旅途。一份关于炼金术的手稿—里面记录着复活的秘密，是那个男人毕生的心血。在他复活了挚爱后，他将那份有违伦理的终稿一起带向进自己的坟墓。坟墓？蛇找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到任意一块有关那个男人的墓碑。那个有着月晕般浅金发的男人，蛇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虽然他和那个男人之间本来只是陌生人的关系，他只是足够好运能够一个人走向终结前聆听那样的独白。
　　“月光…”蛇伸出五指试图抓住月亮，但是月亮始终离他太远，总是可望而不可及，就如同那个改变他一生的男人。他究竟长什么样子？蛇愣怔看着月亮，失落地甩甩头。他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容貌已经融入了月光，隔着薄薄的一层纱幔无法看清。
　　克洛妥是那个男人的最后一站，蛇沿着那个男人的旅途来到了这里，或许在这里找到复活那个男人的办法，就如同他复活了自己挚爱那般。蛇五指张开抓住一把月光，然后将手放于心前，他在努力感受着所谓“爱”，那个男人离开前反复提及的爱。床头的柜子上几张书页正在翻飞，蛇已经做好复活那个人的准备，而代价只是自己的全部包括那条微不足道的性命。
　　蛇以前不叫蛇，或许也不是如今这般模样，虽然同样在流浪，至少从前他还有月亮。蛇是一个不知从何呱呱坠地的贫民区孤儿，根万千个平民有着一样的面孔—肮脏枯瘦。然后在这个魔法炼金为人上人的时代，他苟延残喘过完属于蝼蚁的一生，最后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腐烂死去。
　　可这一切却在蛇十岁的时候改变了，破烂的小镇里来了个大炼金术士，容貌英俊气度不凡，好像远挂天边的明月，在蛇都心里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蛇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他必定为了这轮月亮去死。
　　不过那个时候的蛇只觉得他太好看啦！十个月亮加起来都没有他好看的那种好看！蛇只觉得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人上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却叫他一个阴沟挣扎求生的乞丐印在心里。以此，蛇总是会在镇里遇见他时慌忙躲起来偷偷看，好像想要把这样好的模样在心中刻下，为了这十轮月亮先生蛇愿意献上他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可是小小的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又有什么呢？蛇苦恼地想，最后他从自己的裤兜里找出他的面包，只有拇指大小的一块又黑又硬的面包—那是他一个月前从垃圾桶里面翻到的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小小的蛇悄悄地跟在那位先生身后，听他向镇里的大人问话。好厉害，蛇想，连那么凶恶的大坏蛋在这位先生面前都只能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回话。
　　彼时小小的蛇还不明白什么叫哀伤，他只觉得那个男人完美的笑容下有一股苦苦的味道。苦？蛇很熟悉这个，草根和树皮就是苦苦的，很涩很难吃。每次吃完草根稍微填饱肚子，他都会从兜里小心翼翼拿出那块面包，然后捻一点点面包屑放进嘴里细细抿，甜丝丝的很幸福。
　　所以在又一次偷看他的时候，蛇鼓起勇气拦在男人面前，憋红着脸把自己全部面包给了男人，希望他吃掉这块面包就可以不苦了。
　　男人当时是什么表情呢？蛇早已忘了，毕竟他早已记不得他的样子，只能在记忆的角落挖掘着这座宝库—藏着十个月亮怎么不算宝库呢？他记得男人接下了那块发黑发硬的面包，然后温柔地摸了摸他火红的乱糟糟的头发。他会夸奖他的头发如同玫瑰般瑰丽吗？蛇想。可惜那时的他又脏又臭，活像下水沟里的耗子。
　　男人牵着他，来到了一个全是幸福—他是说面包的店前，为他买了一个又大又香甜的热乎的软软的面包。原来面包是这个味道，蛇想，那是他第一次尝到面包的真正的味道。只可惜再后来，他再也没有吃到那个味道的面包了。
　　想到这里，蛇舔舔牙齿，他感到有些饿了。
　　但是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为他敞开一扇麦香的门，抚慰他饥饿的胃，或者苦涩的心。
　　面包，蛇又在想念那个男人了。
　　那之后不久，男人就离开了小镇去往了别的地方，蛇也失去了他的十轮月亮，还因此大病一场。在烈火烤炙的梦中，他靠着那十轮月亮奇迹般醒了过来。
　　他究竟去哪了呢？蛇无助思考。对于蛇而言，世界是一个小小的小镇，天堂就是那扇氤氲麦香的门。但是为了寻找月亮，他得离开他的小世界了。
　　蛇的离开并未在小镇掀起任何波澜，没人会把目光放在一个弱小而肮脏的老鼠身上，虽然其实蛇并不睡在下水道，他只是睡在一个小小的巷子里面，还有一个捡来的木箱当作摇篮，他会在梦里想象母亲地哼唱吗？他曾经在窗外见过，也听过那样温柔的歌唱，他觉得如果自己有妈妈，那他也可以躺在怀中在妈妈的歌声里沉入睡梦。
　　追逐月亮的路多么飘摇对蛇来说无关紧要，因为不论在何处他都活得不那么轻松。随着蛇渐渐长大，见过各色的人，他还是认为他的月亮是这世间最美丽的颜色。这六年里，他不断成长，开始慢慢理解生死，再理解爱。
　　蛇说，生命是最珍贵的，有生命我就可以吃到好吃的面包，然后或许在明天他就可以在街角遇到他的月亮。生命真是好东西！怀着这样的想法，蛇从病痛，排挤与饥饿的压迫中长到了十六岁。十六岁的蛇不再脏兮兮的，虽然他的头发依旧没有散发玫瑰般瑰丽的光泽，但凭借自己多年来四处奔波打零工攒下的几个铜币，他已经有了能将自己打理干净的能力。
　　为了追月亮，蛇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一般半个月就会离开，期间他会没日没夜工作，并在闲暇时间走遍整个镇子，期望在拐角遇到他的十轮月亮。
　　所以当好运当真降临时，他显得那么无措，他从没想象过重逢后他应该说什么来迎接命运的馈赠。男人比起几年前并无变化，唯一不同的是身上的气息，那时的蛇说不清，他只能感觉到男人不再散发苦涩的气息，他变得更像月亮。
　　男人已经不记得他了，但是他很高兴，急需要一个人聆听他的将要实现的理想，见证他命运实现的那天。
　　蛇正好是那个人，而也就是这样的时刻，那隐于云后的命运才会稍稍显露他的真容。
　　男人将蛇带入自己住的旅馆，蛇第一次见到房子可以那么大那么软，他不断发出惊叹，又在男人温柔的目光中羞红了脸。
　　男人请他吃了一顿很好吃很好吃的午餐，并在饭后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他叫什么？好吧，请宽恕蛇，他明明死也不愿意忘记他的月亮，可惜时间夺走了这位可怜人宝藏，令他无法讲述月亮。
　　而后故事继续，这位气度不凡的俊美男人来自这个国度最为尊贵的家族之一，家族的斗争叫他从小就喘不过气，父亲厌恶他的弱小，兄长嫌恶他的聪慧。被困在华贵的囚笼中，他不知何为朋友也不知晓理想的模样。在严苛而孤独的的教导下，他渐渐长大，他早就向往围墙外的世界，于是有一天，他偷偷溜出门遇见了一位如同百合一般的美丽小姐。很遗憾的开场—他在躲避家族搜查时撞倒了对方。百合小姐，就这样叫吧，她看出了他的窘迫，然后绅士地将他从地上扶起。
　　一对爱人如同故事书般的展开，蛇评价。
　　百合小姐仅仅只是当地家境普通的人家，男人的父亲当然不允许他们结婚，于是他们以爱为武器不断反抗，最终以男人脱离家族为代价，他们成为了爱侣。百合小姐与所有人都不同，她天真烂漫，善良勇敢，对男人而言，百合小姐是照耀他一生的阳光。可惜命运的恶趣味，竟然轻而易举夺走了他挚爱的生命—百合小姐死于一场献祭。
　　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百合小姐去集市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可怜的溺水孩子，后面故事便不必多说。一个可怜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永远失去了他的太阳，从此他再也不能以目视物。
　　那天以后，男人心中有了一个疯狂的计划—他要复活他此生唯一，以炼金的魔法将她带回人间，而这需要资源。他展现了从前从未表现出的心机与手腕，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到家族，而后成为家主，调用全部资源投入炼金术，并成功成为了一名大炼金术士。
　　男人问蛇：“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执着于复活她吗？”
　　蛇想了想，说道：“因为生命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我认为生命可以为我换来十块最美味的面包，所以我视它为黄金。”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单纯的蛇，眼里闪过了她的一生：“因为理想，孩子。生命的确珍贵，但我并非不能接受她的离去。”听到这里，蛇疑惑歪头，男人怀念道：“她是一位真正高尚的人，与她结婚后，每天我们都在一起行善，帮助那些苦难中的。很幸苦，但她乐在其中。她死在理想中，因为她为拯救而死。”
　　“那先生为何执着复活您的妻子？”
　　“因为我觉得她的命运不该就此折断，我坚信她的灵魂散发的光芒不该在此刻熄灭。我要她活过来，继续完成她未能完成的理想。”
　　随后他如同一位即将谢幕的伶人大笑着对懵懂的蛇说：“而如今我终于找到了复活她的办法，不日我将远去，换她回归世间。”
　　“你要去哪？”蛇问。
　　“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男人回答。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蛇问。
　　“是的。”男人平静说，或许他的全部生命都已经为百合小姐烧尽了。
　　蛇点点头，他明白男人要死了。
　　不仅如此，他还明白了男人其实并不是属于他的月亮，那月亮永远高悬于天上，只是光恰巧撒在了他的身上。